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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六章 自利利他 ...

  •   夜色将散,渭阳城仍在昏睡。
      城里最后一只报晓的公鸡昨日已蘸满残阳的血色裹着泥进了炉灶,可惜王家老爷子还是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去了,此时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盖着锁不住边的草席。
      那席子不知送走过多少人了。
      林小五自土墙探出头来,他舔了舔被院中火把遥遥照亮的干涩嘴唇,一众孝子贤孙的恸哭盖过男孩脏腑的隆隆作响,那双眼窝深陷的明瞳绕过晨风撕扯下略显狰狞的火焰,直勾勾盯着供桌上凉透了的烧鸡。
      半大小子把头缩回来蹲在土堆上心道真是不公平,活人快饿死了,却要把这好东西烧给死人去,又觉大户人家做什么都透着股假惺惺的恶心,大公鸡说杀就杀了,却不肯出钱买张新草席。要他说,人心的疫病才是真晦气。
      林小五捂着肚子,肠胃饿得反了口酸水,烧得喉咙生疼,却硬是咽了下去不敢出声。
      偷食为人不耻——林小五绕后墙钻那王家大户的狗洞时不知怎么耳边响起了私塾先生的叨语。
      “颜回攫食?呵,冯先生啊冯先生,您都去了大半年了,莫要再念我。”

      林小五藏在湿乎乎的草垛里,冷得直打牙颤,他把手背塞进嘴巴里狠狠咬着,皮肤冷透了,牙印白生生的,没有血色。
      有那么一刻林小五觉得这扎人的草堆也是个长眠的好去处。
      家人死绝,师朋尽灭,谁又会在乎颜回为何偷吃,扪心自问是否情有可原。半年光景,孑然一身,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人间不是留爷处,便冒着被打死的险偷只鸡来吃,做个饱死鬼……
      林小五吮着手背,只觉着又湿又咸。他瞪着眼睛,也不知在怒视谁,大户吗?衙役吗?乱世吗?还是这散不尽的遮了光的黑?
      男孩儿嘴角一边下压,一边上翘,扭曲得像破庙里那石雕的小鬼。
      林小五想活,他跟他那短命的娘,想不开的爹还有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妹子一样想活。他没有冯先生那般不食嗟来食的骨气,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府衙给难民施粥时被人潮挤到街角撞晕头了,没吃上那掺了药的米糊。
      想起那日街巷飘着的炊烟,干草的簇拥下林小五回到了那晴空下的承德大街,人挤人,人挨人,汗液蒸腾的酸臭也捂不住口鼻,眼前是攒动的背影,余光中满是浮着热切喜气的粗粝面庞。
      林小五跟着身畔面容不清的大娘扯了个笑,笑着笑着便身子暖了轻了,一头撞在身前的书生身上。
      “冯先生?”林小五慌忙赔罪,抬头看那人转过身,表情跟晨课抽背时一个样。
      ‘回去。’
      “什么?”林小五不明白。
      ‘回去!’冯先生红润的面庞登时煞白一片,眼眶下的青紫浓得像墨,它们在肌肤下游弋,如老树抽枝,蚯蚓掘土,最后从七窍钻出,在冯先生那张书卷气的脸上留下数道血痕。

      林小五的一声尖叫闷在嘴里,他咬破了手背,有星星点点的血渗出来,吓得他慌忙去擦,擦着擦着又停下来。身上冷汗一阵接一阵,他许是也染了疫病,先是没力气,再是没血色,接着便是不住地咳,最后如冯先生那般水米不进,噩梦连连,神情恍惚最后七窍流血……
      那又怎么样呢?
      林小五穿过那排来回走动的人腿,数着间隔,他只等一个空当从后窗溜进摆了供桌的大堂去。
      如果一个人决定只为做一件事而活,那这件事不见得变得简单却会变得很清楚,顺着那自然展现的一步又一步,便能一程接一程地走下去,每一步都是一次抵达,死在半途也无甚可惜……

      天边的鱼肚白开始吞噬火焰的暖色,天地一道陷入将醒未醒的梦境。
      林小五攥紧了拳,他等着出殡的头声呼和。
      这年岁渭阳无论因何而死的人都是要化作白灰一捧的,这丧事的规矩自义庄的白事先生那边开始一天一个样,耗钱又累活人,两方拉拉扯扯最终成了今日这套章程。
      人间的章程多这一道不多,少这一道不少。
      可是这喘气的人啊,多得是乐于有规矩,愿意守规矩的。凡事都要定个一二三,说出个道理来,甭管对错真假,只要有得听那心就安定了。活得痛快难于死得安心,要什么容易,百姓心里清楚,而那些自觉聪明百倍乐于一搏的人更是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个讲公平求安稳的世道,这天这地分明张着嘴要吃人。
      “等我吃了鸡,老天爷再吃我岂不美哉。”林小五想着自己终于饿疯了怕癫了,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接着眼前一黑,林小五想给自己一巴掌——火光被遮挡,有人循着声音往草垛这边来了。
      这时林小五才意识到不对,怎会这般安静,院中嘈杂的人声是何时停的呢?
      “出来!”不远处响起少年的一声轻喝。
      “喂,又自己乱走,师父让我照看你,别给我添麻烦。”未等林小五内心的忐忑升起,一道俏丽的女娃声调追了上来。
      小孩子?林小五向稻草深处缩了缩。

      “那里有人。”谷雨僵着小脸回身看向抄手抱怨的冰桃,伸手一指墙角的草垛。
      冰桃摸着肩头取名为小团子的银喉山雀的小脑袋,杏眼轻轻一转,笑得煞是好看,“知道藏了人喊什么,这时候呀,要这样!”
      小团子展翅飞了起来,冰桃丫头旋身后撤顺手抽出陪同而来的不良人腰际唐刀,粉嫩裙摆绽放如花,冷刃飞出化作寒光一道没入稻草。
      林小五的耳尖被刀削去一角,他捂住耳朵大叫着冲了出去,满手是血摔在一众人面前。
      两名不良人飞身向前抽刀戒备,隔开了这藏匿的狼狈小贼与少帅首徒。
      林小五怕到极致反倒生怒,他咬紧牙关不肯叫疼,恶狠狠地瞪着那笑意盈盈的妖异丫头。
      “哎哟,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耳朵生得太长了。”冰桃一挑额发,又擎着食指接住了下落的小团子。
      “冰桃姑娘,这人如何处置?”刚被顺了刀的不良人上前施礼请示道。
      冰桃抿了抿嘴,斜了皱眉思索的谷雨一眼,“问他呀,是他要调查疫病源头,又不是我。”
      不良人聂长庚暗自叹了口气,即便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他仍旧讨厌带孩子,不然跟他那几个老兄弟一样驻守桃源城,天天巡街站岗,晚上打牌喝酒,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人各有志,聂长庚向往的始终是金戈铁马建功立业,这曲折的一路也是一直这般选下来的,如今受命护着这两位身份不凡的小祖宗,他虽敬重少帅也不信半大孩子能查出什么结果来,只当是陪上司家的少爷小姐玩闹,哄孩子的心态礼却未差分毫。
      若是天异星大人负责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聂长庚向谷雨深施一礼既算赔罪又算请示,心思却飘向近日少帅下的种种八竿子打不到的命令上。
      天退星此时正带人搜山,天究星、天杀星不知去向,沧州舵主领命陪同高将军回凤栖城交接旮旯山事宜……至于天暗星,同在藏兵谷那时一样,没人知道封了五感的少帅此时在计划着什么。
      聂长庚上前拦住了谷雨接近贼人的脚步。
      “劳烦让开。”谷雨抬眼看向身前的人,银黑交织的脸谱面具后透出一双不轻易让步的眼。
      不良人一行都服用了天寿星特制的防范疫病的药丸,但防疫就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那小贼面色枯败又见了血已属高危范畴,聂长庚可不敢让少帅的徒弟涉险。
      谷雨经这近月的变故已是成长许多,他知这些陪同的不良人担忧什么,耐下性子解释道:“那少年身上旧伤不少,呼吸虽浅却还算平稳,未有咳喘,皮下也并无渗血,我想他便是我要找的不会感染疫病的那个人。”
      聂长庚回身细细打量那伏地的半大孩子,对着谷雨坚定的表情敛目思索,终是旁撤一步接过下属取回的佩刀,收刀入鞘扶柄而立。

      谷雨来到林小五面前蹲下身,虽强撑镇定心跳还是快了几拍,倒是冰桃轻松地跟上前拍了拍谷雨的肩膀道,“我师父的药好用着呢,尽管大胆地问,就是病了,我不还在呢。”
      谷雨的心跳得更快了,硬板着脸不吭声却到底是红了耳尖。
      林小五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上些许的少爷小姐,只觉得酸烧穿了胃将一半心脏淹了进去,他突然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偷那只鸡。
      林小五不怕死,但他更想活,像个人那样活,他想活得有盼头,他想即便摔得满身泥土也有力气爬起来,因为知道只要还能走得动,他还有地方可去。痛苦也好,孤独也好,恐惧也好,他想着只要吃上一口那唤醒日头驱散黑暗的鸡,他就有胆量从这漫无边际的大坑里爬出去,他就能看见他到底要跟什么斗到底……
      林小五满是血的手攀上了谷雨的膝头,攥住了那面料细密平顺的衣摆,嘶声道,“我有用!让我活,我有用!”
      谷雨神色动容,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捂紧声嘶力竭的少年那仍在流血的左耳。
      林小五一怔——
      渭阳的天……
      他的天……
      终于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五十六章 自利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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