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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四章 日中则昃 ...

  •   待天暗星一觉醒来才发现距凤栖城的那场乱子过了多日,他人已被安置在渭阳一户三进三出高门大宅的后套小院里。

      庭院不大,风水却很好,应是袁天罡挑的。

      石砌的青苔地面被古朴厚重的砖墙圈得严实,墙角处摆了一排盆栽,有人常年细心打理过,种类繁复的植物长势旺盛。

      院中一棵苍松挺拔傲立,枝叶繁茂,仿佛要贯穿云霄。

      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印下斑驳的影子。

      院墙高耸,连风都吹不进来,影子只被那云遮了一半去的曜日推着寸寸游移。

      若非屋内青年们相对闲话不休,还真以为时间在此处也停止了流逝。

      天暗星清早便醒了,稍微了解了些事宜后被不良帅勒令屋里禁足。

      这一上午探望的人来了几波,城内疫病蔓延急需人手,不良人都各有任务,连李星辰都未能久待,唯有这骨香阁的蹇阁主闲人一个,寻了些好吃的给天暗星送来,坐下后便不走了。

      天暗星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坦,身体状况好了许多。上午套了套口风,来的人众口一词的,应是真没出什么事,但也保不齐不良帅下令封口了什么。所以蹇白玉送上门来,天暗星又一样很闲,便顺了对方的意,也听听其他消息。

      蹇白玉只说了下旮旯山被灭了的事,再就提了提妖兽,他有意模糊,说得干瘪,意料中没引起天暗星什么兴趣。

      糕点吃了许多,天暗星从果盘里取了颗翠绿多汁的梨子,翻手亮了柄小刀,但还没等动作就被对面的蹇白玉一把抢了去。

      天暗星见蹇白玉奇怪地露了些许紧张,摸不着头脑,“什么表情,你还怕我割到自己不成?”

      “快吃你的糕吧,我帮你削皮。还有什么念想吗?不过既然进了城,你这吃生梨的习惯能不能改改。”蹇白玉还是望了眼天暗星只留有淡淡的锁拷伤痕的脖颈,昨日的那抹刀伤早已被李星辰使用特效药消去了。他进门前已跟上午分批探视的人核对过,天暗星应是记不清失神时都做了什么。

      白和玉奉命去接天寿星,但鱼乐游特地露了下脸,刑旭炎也早早同年喆一起来拜过,天暗星的情绪反应都很平淡,也不记得判官笔的事了。以刑旭炎那人的观察力,这类小细节天暗星瞒不过。

      “不能。念想那可多了,不过尉迟姑娘就要到了,赶场似的没意思。”天暗星想到现今人人爱食的烤梨煮梨那黏腻的口感,不禁皱眉挑了块高粱饴塞进嘴里。那糖是蹇白玉为他特制的,熬制时混了些蹇白玉的木属性内力进去,味道清凉不说下肚后还有助平心静气。

      蹇白玉神情轻松了许多,梨子削得顺畅,“哇,再见杏林第一美人尉迟校尉都不能让你提起精神。紧张成这样?”

      “是不乐意。她是到了,那个糊封条的家伙也就不远了。谁知道这次要多久?”天暗星撇嘴,才打起的精神蔫了几分。

      “怎么,舍不得我。”蹇白玉有心逗逗天暗星帮其放松,只是一会儿的事他实在帮不上什么。

      “我是舍不得好吃的好看的,啧,你凑过来做什么?”天暗星抬眸看着蹇白玉。

      “不是喜欢我的脸吗?让你再多欣赏欣赏。”蹇白玉温和一笑将削好的果子切了一角探身喂进天暗星嘴里。

      “噫,你这就属于好好一张脸偏偏长了张嘴巴。”天暗星张口吞下那瓣慢慢咀嚼,倒是真的托着脑袋定定看了几眼,视线描摹还不够,到底是上手勾住下颌拇指擦过蹇白玉上翘的嘴角。

      “你倒是没有思念之痛了,苦了我。”蹇白玉垂眸做那做作的垂泪状,看得天暗星背后一麻。

      “又不是消失了,你不是见过么,封了五感那也是我好嘛。”天暗星放开手向后靠了靠。

      “我是喜欢现在这个能嬉笑怒骂,好美好色花心花到是个活物看对眼了都要勾一道的你呀,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木偶。”蹇白玉说得真诚。

      “我只是不喜欢丰富宽广的世界一下子切到死寂去。要说心念我没觉出来什么不同,都还是我,只是换了种方式感知一切,思考决策角度也变了些,以得失为主了。我不是没有幽精么,说到底那才该是我真正的样子才对。”天暗星语调平平,不像说他自己倒像是说天气一般。

      “你啊,没心没肺算得上,但无情无义可就差多了。”蹇白玉点了一道。

      “你这是夸我么?”天暗星白了一眼。

      “当然是。说起来,我知道了点有关你的事。”蹇白玉试探地说道。

      “什么?”天暗星却没抬眼皮。

      “你的名字。”蹇白玉放轻了呼吸。

      “哦。”天暗星仍在专心剥那颗荔枝。

      “哦就完了?”蹇白玉挑眉。

      “不然呢?”天暗星将荔枝塞进自己嘴里。

      “不想警告点我什么?”蹇白玉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怎么是他在急?

      “那就,开个价,我给足封口费,求蹇大阁主别说出去。”天暗星第二颗荔枝剥得也不赖,手一伸用那剔透水灵的白果堵住了蹇白玉的嘴。

      “你,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蹇白玉含着荔枝口齿不清道。

      “讲讲道理好么,我若真混蛋现在就杀你灭口了。”天暗星挑眉没好气道。

      二人同时沉默,吐掉果核。

      蹇白玉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吧,我跟人打了个赌,他说我要是问……呼,问星云你为什么跟十殿下年纪对不上,你会告诉我的。”

      “哦?那赌注呢?”天暗星反应平平。

      “他若赢了,以后你的命令我都遵从。若我赢了,得酆都司命位。”蹇白玉据实以告。

      “你打赌为了骨香阁跟系铃人?”

      “是。”

      “那你想赢想输?”

      蹇白玉看着天暗星那一派诸事皆好、侧耳听君意的态度,愣了愣,嘴角抿紧,认真道,“我蹇白玉只对你李星云感兴趣。”

      “明白了。我确实是李星云,不过来自二十五年后。”

      蹇白玉愣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还未等他平息震惊捋顺思路,李星云便凑近,一双琥珀色的明眸好奇地望着他。

      “以后我要你做什么,你真的都遵从?”

      蹇白玉一时间还没找回声音来,只得重重点了下头。

      “哪怕要你杀了我?”

      蹇白玉的肩膀明显一抖,须臾间眉目冷若冰霜,他的面容头一次跟他的名字如此相称,润玉雕琢一般看得李星云十分欢喜。

      李星云探手覆住蹇白玉的脸颊,安抚笑了笑,“放心,放心,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是我朋友,我不会那么对你的。嗯……我是说现在这个,也不对,你喜欢的这个。那个版本的犯浑,腿长在你身上,势头不对跑就是了。”

      “就只是朋友?”蹇白玉终是无奈叹了口气,这也算是天暗星版本的坦言相待了。他攥住脸畔越发放肆的那只凉手,心里郁闷早就发觉这冤家根本懂不得这些,但仍是忍不住去在意。

      “其实有句话挺合适的,但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嗯,这么看,知己或许更合适些吧?但我还是更倾向于损友。”李星云抽回手撑头笑看红了脸颊的蹇白玉,求直球得直球,他这么大方的人怎会藏着掖着。

      蹇白玉长舒一口气,天暗星本就无心可走,这些话倒是信口拈来,“李郎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了?……你看什……你居然在数嘛?!”

      李星云没皮没脸笑着,蹇白玉白了他一眼却是捞过茶壶倒了杯普洱推过去。他这心绪被带着兜了一大圈,却还要操心对面那个没心肺的贪嘴吃了那么多甜糕再腻到。

      但蹇白玉还是趁李星云吹凉热茶的空挡倾身窃了个吻作封口费,李星云没给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只是被他又喂了块水果,但蹇白玉满足地坐回去展开他那刻着骨香阁印记的墨骨扇摇了摇——当年初见天暗星的那桩赔钱买卖,如今看来却是最赚的,与铜臭无关,只是他那孤寂破败的心壑终又迎来了杏花春雨风清月明。

      “师兄,天寿星到了。大帅在正堂等你。”屋内刚静下来,李星辰便现身走近行了个礼温和道。

      李星辰其实在院中树下便看到蹇白玉那故意的一吻了,他没如往常一样找对方不痛快只因他知道师兄很是不喜欢一会儿那一出,但这阵子师兄失控实在太频繁了,尤其是昨日那下又分外凶险,就算只是下属见了心中都后怕非常。不良帅纵是面上不显,其心绪波澜也不难猜到。师兄若是不想这时候被强行押回桃源城圈禁修养的话,不良帅的别的安排还是要乖乖听从的。

      其实天暗星跟谁一起李星辰都不在意,师兄喜欢、玩得开心就好,他只是看不惯被师兄吸引去的那些人总想得到些师兄根本就给不出的东西。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像谷雨说的那般贪心,以在意看重为名想要把师兄变成另一个让他们更满意的样子罢了,跟袁天罡对师兄跟他做的没什么不一样。师兄不懂又怎样,为什么非要去计较衡量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孩子气,非要师兄分个一二三把心掏出来由他们称量?非要给关系定个名分,非要远近上争个输赢……李星辰当然懂那些人怎么想,因为过去他也是一样……

      李星辰的思量天暗星一概不知,但他还是叹口气方才起身,经过时搭住李星辰的肩膀往身侧一带,揉乱了少年的额发,边走边笑眯眯道,“又要劳我家阿辰多看顾看顾啦。”

      “师兄,别总搞我头发,理很久的。”李星辰抱怨着却没躲。

      “你又不喜欢这么扎。”

      李星辰抬眸去看,正好跟天暗星柔和的视线对上,他脑子里晃过刚才蹇白玉那个吻,视线在天暗星的嘴唇上停了一记。

      天暗星感应到抬手用拇指抹了一道,“还有吗?”

      李星辰抬手用食指轻轻拨掉另一边嘴角下的糕点渣,并没有碰到天暗星,“好了。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嗯?说呗。”

      天暗星那坦然随意的态度到让李星辰打了一路的腹稿瞬间清空了。

      一时间李星辰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开口,请罪吗?直接道歉?坦白为了听一个现在看来不甚重要的答案遵了大帅命令给师兄招来个天大的麻烦?

      天暗星掩藏的不错,但李星辰知道师兄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旧宅那次事件以师兄被封了五感内力禁足在藏兵谷管理不良人各项产业半年之久作为收尾,其实就知情人看来少帅这罚领得没有缘由却重得近乎过分了,但大帅的命令不可违抗,应在少帅身上也是一样。但也是经由那半年后,不良人才算是集体真正接纳信服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帅,也认清了他在不良人里仅居于大帅之下的地位。

      天暗星肯遵大帅定的规矩,纵使他天大本领仍是受约束的,这点对于不良人内部的□□很关键,天暗星只有在这方面身体力行让不良人实际的二把手天机星崔重云跟三把手三千院认同,他才能真正在不良人的权力派系里取得一席之地。

      花了天大的代价,以如今看来天暗星确实做到了,否则广州的事可就不止是卸掉财权那么好收场的。但李星辰还记得泡药浴的时候师兄微露抗拒,他知对师兄来说没什么比感受不到自身存在更可怕的事跟更严重的惩罚了。

      天暗星也不催,由着执意落后半步的李星辰斟酌语言,二人却已前后跨过陆智明与鱼乐游持刀把守着的院门,宽阔的正堂院中周池等待已久,此时忙不迭地迎上参拜。

      “少帅,那个,有点事儿想跟您说下。”

      “你也?”天暗星咧咧嘴,他这昏睡的七八天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啊?那个宋铁石早上私下走神脱口而出叫了他声殿下就够震惊他的了。刚蹇白玉那一出,他面上不显,心底却也是打鼓了一番,这阿辰先前就听师父故意透了一句,这会儿又吞吞吐吐的……但若是周池这个愣头青都……不是全不良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了吧?头突然好疼,要不他干脆回桃源城宅着算了,省得一会儿还得遭罪。

      “您的棋盘在我这儿。”周池搔了搔脸颊。

      “哦,便还给我……不,等下。”天暗星并指从半空抽了张纸条出来,递给周池,后者接过轻瞟一眼,上面写着太原的一处宅院。

      “走暗驿,务必尽快送到。”天暗星吩咐一声,不良人这边凶险,他不太想把褚先生牵扯进来。

      那边正堂里人已是差不多到齐了,天暗星抬步刚走,却又看到门廊下谷雨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天暗星冲他招招手,安抚道,“没事,接下来几天若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退开些没关系,其他时候跟紧阿辰就是了。”

      “师父,小雨醒得,只是师父刚醒来又要……有些舍不得,明明人不是在这儿吗……”谷雨皱眉,李星辰早先跟他讲了讲其中利害关系跟缘由,并未当他是无知的孩子,但他一时间也还没能理解,心下不安,见到师父本人忍不住撒娇露了些许。

      “小雨!”李星辰轻喝了一声。

      天暗星却是摆摆手,身子压低了些,拍拍谷雨的肩膀,捉住孩子的手,闭目,露出的半张脸上表情空了那么一瞬。院内堂上,众人只觉得有阵微风从身遭吹过,谷雨却是一震,喃喃道,“那便是……是师父?”

      天暗星眼露安慰却又透着些矛盾,“嗯,小雨果真能‘看见’我。”

      李星辰眉宇间先是划过一丝不解,接着恍然,“小雨是……原来如此,所以他能早早察觉他人的病痛,师兄早就知道?”

      “猜的,小雨还未开窍。若那人没主动寻来,阿辰记得跟他提一句。不过应该不用,他们那么护短抱团的。”

      “只是……”

      “没事的,我很喜欢小雨,什么都不会变。”

      “师兄……”李星辰叹息了一声,却是将谷雨搂在身侧,二人目送天暗星进入堂中。李星辰又叮嘱了孩子两句才放手带着进入厅堂,在末位坐下。

      李星辰其实也有些紧张,上次他未得天罡令没有资格旁观,其实并不知道师兄具体要经受些什么。

      众人久侯之地名唤揖峰堂,四面有廊设落地长窗,垂堂院中繁复假山盛景、杨柳堆烟尽收眼底。

      厅堂正中设了板壁,隔作前后两间。上挂有摩诘居士王维的千山万壑图真迹,左右则是初唐宰相褚遂良的墨宝。

      上联:古观寻幽,看三江流水

      下联:道门入妙,听万象钟声

      横批:宝婺星沉

      壁前长案、座屏、石玩俱全。

      黄花梨的雕花茶几方正居中,左右各设一把书卷背搭脑,上部浅雕云纹下部镂刻蝠纹的太师椅。下座则是八把四出头的官帽椅,两两相对分隔两侧。

      “师父早。”

      不良帅端坐太师椅主位上,天暗星落座次位坐姿却很闲散,露笑一声倒了杯茶自桌面推过去,是丝毫不顾已是午后。

      得不良帅以‘嗯’作答后又转头冲堂内所有人道了句,“诸位早。”

      众人有的笑了笑,有的遥遥回了个礼。

      这话不理很失礼,接了则失智。总之不良帅那边怎么做的,有样学样错不了。

      “尉迟姑娘呢?”天暗星视线扫了一圈,堂内下坐的有天杀星年喆、天究星邢旭炎、天退星宋铁石,天异星李星辰,地奇星李莽,却没见到天寿星人。

      不良帅没去碰茶碗,星云往常不会问,也不用问,即便人远气息杂不好分辨,但他可以用‘看’的。

      看来还是紧张了。

      “天寿星备药去了。调理不错,七天即可。”不良帅难得出声宽慰。

      “就七天?”天暗星语调微扬,意外不掩。

      “嗯。不是受罚,只是帮你缓缓,你若现在肯回城的话,这七天也可以免了。”不良帅沉声道。

      堂内众人看着天暗星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身体一震克制不住地九幽外泄了些许,又被他自己运天罡诀给压了下去。

      天暗星额角直跳,虽无意心下却止不住地排斥,那是一种看到天敌的本能反应,尽管那人还没踏入院门呢。

      天暗星皱眉瞪着门口姗姗来迟的天闲星花元晏。

      那人亦是一眼就看到了上座的天暗星,跨门入堂不曾停步,身姿如松,步履稳健。

      男人身穿鸢尾蓝的暗花藤纹浮光锦圆领袍,面容线条柔和而立体,眼神温暖而宽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亲切的气息。这人既不似大多数不良人身负杀伐血气,也不似镜心魔、温韬那般有着洞若观火、管中窥天的狡谲,完完全全是另一派,更像是浮生若即抟弄尘寰的道门雅修。

      花元晏来到堂中微笑拱手一派彬彬有礼,先见过不良帅,又去拜明显太师椅靠到底了还想离他再远一些的少帅,拜过便识趣站远了几步。

      “我说刚才头就开始疼,原来你这么早就到了。”天暗星突然间变得有些奇怪,其实不良人也好,敌对方也好,很多人都见识过天暗星一针见血嘴毒的时刻,若真碰上他心情不佳,就是不良帅那里他都不留口德。但天暗星很少主动挑衅谁,即便偶有也是一派耍逗对方的态度不见得真的置气了,对花元晏的这副‘大爷就是看你不顺眼’的姿态也算是特供独一份了。

      “知少帅身子这两天不爽利,属下在城外等了一天,还以为少帅早就‘看’到了。”花元晏则是习惯了的满不在乎的样子,还带着些长者式的包容。

      “忙着养神,再说猜你会到,我哪还敢……你把幡扔那不会出事吗?”天暗星其实一直在克制,可是说话间的火气还是压不住,这是一种本能反应,而说着‘不看’,也不是他控制的了的,心念一动,城中的景就已经现在识海了,那黑气滚滚鬼哭狼嚎的招魂幡实在难以忽略。

      天暗星说的幡是花元晏的护身法器,这家伙是个先天引魄者或者按活计讲算是个哭丧的,天残的克星加天生死对头。不一样的是天残这边控制不住想要撕了对方的暴戾跟看到就想逃开的冲动,引魄者那边却是会天生被吸引,视若珍宝,只因天残是祭幡最好的材料。

      花元晏是现任引魄者的首领,他那祖传的幡上经八代积累已供了十五个天残的魂魄,据说凑齐十八个便可召唤后土神领其司命之职,那算是引魄者们的终极理想了。

      “城中病死了太多人,镇一镇,不碍事。少帅,回神,当心头晕。”天闲星向来对天暗星很友善,不过他跟天机星一样,更喜欢另一面那个少帅一些,这个对他来说太跳脱活泼了。

      天机星崔重云搞情报出身喜欢条理分明按部就班,那个状态的少帅满心都是计划任务效率的跟他非常合得来。

      而花元晏是天生喜静,他无意与不良帅为敌也不想招少帅不痛快,只能算是不幸专业对口,被拽来压制少帅的些许小毛病的。

      天暗星努力将思绪拽回当下,但架不住他那‘眼’实在太灵了,一瞟看了个全,天暗星没收住心神吹了个口哨,“一年多不见你这都凑齐十七了,要不我干脆跟你赌一局?”

      “听河。”上座的不良帅敲了记桌面,他很少唤天暗星这个假名,除非人前动怒了。

      天子不坐危堂,不良帅大多数时候对天暗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只有天暗星试图‘作死’的时候那怒气比他不肯称帝时还要暴涨,只是这徒弟已经挨罚多次吃够了苦头但就是不肯长记性,成日在袁天罡雷区蹦迪。

      而听河这名字天暗星能用到的地方是实在不多,眼下天暗星心虚不吭声,想想好像就刚见面时在不良人里用了一两次,后来所有人都跟着上官云阙少帅少帅叫开了,对外他又只称天暗星,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少帅若是手痒想玩玩,属下陪着就是了,不过赌命还是算了。护着您是职责所在,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还请体谅。”天闲星先是冲不良帅拱手以表感念,又对天暗星和善说道,也算是给天暗星递个台阶。

      天暗星撑头叹了口气,终是领了情,“言重了,是我越界了。我就是,压不下心烦,我不喜欢这样。”

      “少帅看得到所以才会怒,您放心,那二位弥留之际将自己托付与我的,并非强取豪夺,门风如此。”天闲星慢声细语。

      “这样啊。”天暗星眼神飘忽了一瞬,侧耳倾听后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看来是个好梦。”

      “少帅。”花元晏这声轻唤稍稍严厉了些,那才是引魄者对待天残一贯的态度,更像是老朽的智者对待懵懂无知又冲动的孩童,耐心容忍之外还有诸多安排与要求。

      若说天残是一群自降生起就与这人世格格不入无时无刻不向往着自由的蝶,引魄者便是捕蝶的网,是钉死它们制成美轮美奂标本的针。

      花元晏倒是无意让少帅落网,更不想让其失了生机。只因少帅的爽灵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一抹,他想的是为其量身打造一处巨大的牢笼,便让少帅在其中自由蹁跹便好了,而这刚好与不良帅的打算不谋而合。

      花元晏的打算天暗星其实知道,所以厌烦。这让天暗星觉得花元晏分明就是拿他作珍稀濒危动物看跟培育,若说眼下这个他承袭了袁天罡太多东西,而另一面的那个他身上则满是花元晏教导的痕迹,按理说他也该称其一声先生的,只是天暗星无论怎样都压不下心里的窝火,他就是打定主意赌气了,而花元晏对这些又确实不在意。

      花元晏虽看着跟天暗星差不多大,实际上应比尸祖侯卿还大上一些,也是思路追求异于常人的百岁人精了。

      花元晏当然看得出少帅真身是谁,他只是不曾对任何人说破,一个人享用着这种运筹于人前的快感,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江山这个辽阔无比,包揽万象的牢笼更适合少帅的。

      “是是,知道。”天暗星终于肯回神直视花元晏,试了几次够他确认面前这人是真的能察觉他的神思游去了何方,虽只是个大致方位,但是被窥伺到的感觉并不好。奈何这家伙容忍度高得离谱,打着尽忠职守的旗号,仿佛对他没有半分脾气一般。

      花元晏不在,天暗星即便被困在这残破的躯壳里自觉也是只鹰,袁天罡再手眼通天也锁不住他,天高海阔任他翱翔。而这男人一出现天暗星便觉得自己到底成了袁天罡手中的纸鸢,这天闲星就是不良帅用来拴住他的线。

      但迁怒总归无意义。

      说话间天寿星尉迟凝雁带着徒弟冰桃袅袅娜娜缓步生莲地登堂给大帅跟少帅见礼,所过之处药香迤逦。

      尉迟凝雁身着莲子白的平褶雨花锦青莲纹裳,妆容清淡微施粉泽,柳眉如烟双瞳剪水,姿色天然却占尽风流,举手抬足间自有一股霞姿月韵的仙女气度,却是梳了一把凡尘哀叹亡国遗恨的堕马髻。

      跟在李星辰身边的谷雨不住地瞧着那天寿星的背影,只觉得跟娘亲有几分相似,那是医女出身的人特有的沉稳与悲悯。

      冰桃丫头年岁同谷雨相仿,同莺巧的灵秀不同,杏眼明仁粉腮红润,步履虽稳却不失灵动,簪的梨花压不住童真俏皮,两束垂挂髻行进间一晃一晃的。此时女孩儿端着药盏承盘,行过时偏头瞪了谷雨一眼。

      谷雨一愣脸颊爆红把头一埋,世上真有人的眼睛会说话,他刚竟挨了小姑娘无声的一句骂——登徒子!

      天闲星已落座下首为他空出的位子,又有侍女上前给天寿星看座。

      众人耐心等待尉迟凝雁为天暗星诊脉。

      冰桃已将杯盖扣严的药盏放到茶几上,她躲在师父身后故作正经却不住偷瞧那戴着半脸银质狐面的少帅,眼神较之前的直白热烈小心了几许。这次她帮师父看着药,身上免不得沾染,即便特地戴了香囊遮掩,但是凭少帅的鼻子肯定还是闻得出。冰桃知那药是少帅天下第一讨厌之物,而少帅是她继师父之后难得在意的人,她年幼心思纯白只不想招了厌恶。

      那边天暗星将左手腕搁在脉枕上,全然交给尉迟凝雁了,任其摸脉,全然信赖的模样。他见小丫头今日局促,鼻尖微动大概猜出这小冒失鬼想的什么,笑看孩子,右手招了招,“冰桃,来,你生辰又让我给睡过去了,给你赔礼……那个,凝雁,兽类不行但鸟雀总可以吧?”天暗星抬起手刚要翻转却是一顿,看了下藏兵谷他唯一惧怕的尉迟姑娘的脸色。

      谷雨眼中那冰桃丫头脑后的双髻一抖简直就快要像兔耳朵一般立起来了。

      被两双澄澈至极的眸子期待讨好地望着,冰美人尉迟凝雁也是扛不住的,她索性点了下头闭目不看静心诊脉。

      天暗星这才放心翻手自空中一托,一只雪白的毛团子睁着小豆豆眼歪头冲冰桃啾鸣一声,在女孩儿欢心期待的注视下拍拍翅膀说不清是飞还是跳落在孩子摊开的手心,又移向肩膀。

      “谢谢少帅。”女孩儿小心地摸了摸停在肩头的毛茸茸,破颜有如初绽的白丁香一般。

      “银喉山雀,白云山的异种?我记得可辨识毒物。”尉迟凝雁浅看一眼。

      “姑娘博学。”天暗星微笑,心下却有些异样。

      “我还记得,银喉惯栖在残虹乌骨枝上,乌骨枝逆转气血,你寻那个做什么。”白云山正在广州境内,照少帅这每到一地都要搜刮一番的性子必是去过了。寻鸟雀作礼是假,取药材才是真。

      “好奇而已。”天暗星笑了笑,诊脉完毕,他刚想收回手却被尉迟凝雁勾住指尖。天暗星眼神微闪欲躲,冰桃却已会意为师父奉上针帘任其挑选,又旋开个寸余碧色小圆盏,放在天暗星那缺乏血色的手指下方。

      “不必了吧,我没……”天暗星还想拉扯一下。

      尉迟凝雁并不听他狡辩,已是银针下落扎破了天暗星的食指指尖,挤了两滴血落入积了药液的小瓷托。

      冰桃立刻取了洁净的棉帕按压住少帅那处伤口。

      天暗星脸色变得不太好,尉迟家的钩元析血术他早已领教过,此术一出,他之前私下改了方,还偷吃了些别的药应急跟去给小号自己解毒的事绝对瞒不过。

      有句话叫惹谁别惹大夫,糊弄谁不要糊弄同行。

      天暗星慌张间,尉迟凝雁已经运功真气汇于指尖将那药液包裹的一滴血引于半空了。

      “青糜竺替了金沙藤,七香目替了海螵蛸 ,五敛子减半,紫葳加了三倍。少帅还额外吞了至少两颗强凝气血的洞玄丹。您这可是夜交藤吃多了?解了忧思郁结却壮了胆子。还是贵人多忘事,抛了妾身药方勿动的嘱托?”

      尉迟凝雁回眸,责备的眼神自不良帅到堂上众人扫了个全面,也是个能用眼睛骂人的——你们就由着他胡闹?

      大帅应是波澜不兴,但其余被看到的人不住心虚,尤其是李星辰,尉迟凝雁还特意叮嘱过要他看严,但到底是师兄技高一筹,纵使药水任他检验也是完全把他瞒过去了。

      李星辰皱眉跟师兄对视了一眼,脸上也带了些怒意,气师兄乱来,那些药他尝不出却都背过知道效果,替换之后药效加猛加强服了绝对不好受,怪不得日前突发热症,分明是身子被刺激大发了精力亏空反弹。

      李星辰思索间尉迟凝雁已将天暗星对自身做的好事当着众人面报了个清楚。

      随着一个个药名跟副作用被那张薄唇吐出,尉迟凝雁的声音是越来越冷,语调却让人只觉得冰山正在融化火山快要喷发了,但那股喷薄的怒意还未登顶便戛然而止。

      只因这无法无天惯了的不良人少帅,突然拿起一旁的药盏掀盖一饮而尽,接着苦着脸双手合十讨饶,“我知道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尉迟大夫,您就信我这回。”

      尉迟凝雁咬牙,她这不听话的病人逃得倒是利索!

      尉迟凝雁冷冷盯着面前这药水下肚没三个弹指就现出迟钝感,安静虚弱许多的少帅,也不容她置气沉默,再晚一会儿这人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天异星,所有方子都给他改回去,再添一剂新的给少帅大人安安神,稍后把方子给你。”

      “是。”李星辰颔首。

      天暗星不愿意也没用,她此刻安排下去,反正少帅只能听着任由他们摆弄给不了什么反应了。

      尉迟凝雁很快恢复了那淡漠的性子,站起身一边并指搭在天暗星颈侧的动脉,一边托起天暗星下颚使其直视,方便她观察虹膜纹路的变化跟瞳孔扩散的程度。

      花元晏此时也已起身等在一旁了。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尉迟凝雁敛袖带着冰桃退开冲花元晏道了句,“可以了。”

      一直盯着看的谷雨心下一紧,只见尉迟凝雁松手后天暗星虽还睁着眼,目光却已完全涣散,面无表情,头颅自然低垂下去的同时九幽黑气自师父脚下慢慢渗出来,向四周攀爬蔓延。

      但真正让谷雨心惊的是,明明师父坐在那里胸口规律起伏,他却无法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了,他只在死人身上有过此感。

      谷雨陷入无法遏制的恐慌,手下意识攥住了一旁小师叔的胳膊。

      李星辰看了眼小师侄苍白的小脸,握住孩子的手,余光里却注意到那天闲星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帅,还请……”花元晏话音未落,不良帅已长臂探过并指点在天暗星颈后的厥阴穴上,真气激荡绵长灌入,九幽渐渐消散无踪。

      花元晏敛目手中已是扣住玄底赤字的符箓若干,垂首静等大帅指令。

      不良帅收手偏头看了已是空壳一具的天暗星一眼,“留两成即可。”

      “遵命。”

      渝州城外剑庐内,午睡的李星云顶着冷汗猛然惊醒坐起身迷茫地向身后看了看,他忍不住撑住虚脱的身子探手摸过去,只觉那里本应有个人一直跟他背对背靠坐着,此时却是又一次起身走开去往他感知不到的地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四章 日中则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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