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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来簪花不自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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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求花,千金只求一睹名花之容,那也是值得的!”苏轼并不滥情但是非常喜欢热闹,有宴必赴,但生来不喜敛财惟散尽用尽,“只是,我未必能有千金。”
设宴的是章惇,座中最为年长,“子瞻说笑了,这座中佳人可都是慕你之名而来,我等只是帮衬。”
叶祖洽道,“二位大人皆是主角。”
诸葛正我虽喜诗词书画,但对文人间的溜须穷酸的溢美之词倒是无甚好感。
苏轼自嘲,“我已白发秃鬓,怎敌年少焕然,真正的主角在那边。”说着指了指临窗而坐的蔡京,“佳人可都是来看他的。”
莺燕围绕。这位说着,“公子看奴家吹笛子样子对不对?”那位说着,“公子听奴家弹琵琶的姿势可好?”
“苏大人言重了。”蔡卞连忙解释道,“他们只是向家兄请教乐理。”
“蔡二公子不用紧张,苏大人在说笑呢。”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容姿姣然,燕语莺喉,“奴家为诸位大人献上一曲如何?”
“还是琴操知我意。”苏轼拍案笑道。
章惇称好,补充道,“元常,元常也来合上一曲可好?”
蔡京听闻,问边上一位抱着瑟的姑娘说,“此琴可否借我一用?”
姑娘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忙替蔡京收了桌上的碗碟,将瑟置于案上。
章惇道,“宰相府曾闻元常一曲胡琴,没想到今日有幸闻君鼓瑟,元常究竟会多少丝竹雅乐?”
“雕虫小技,蒙子厚兄不吝夸赞。元常只是略懂皮毛。”蔡京自谦。
“蔡公子略懂皮毛,已抵奴家赖以为生。”琴操笑曰。
蔡京也不多话,只是报以微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侍人琴声已起,瑟声弹拨相辅相依。两人异席而坐,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双璧人,琴操抚琴闲唱,“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斜阳。”这本是秦少游的满庭芳,琴操第一句唱错,无意间改了韵。几个尚能写诗填词的乐姬听了出来,掩嘴偷笑。怎料琴操将错就错索性按着阳字韵把全首词都改了。而蔡京的瑟声合着琴操的琴音竟也滴水不漏。
曲罢,苏轼叹道,“琴操姑娘此等才华生于脂粉之中实在可惜。无常若为女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本来说前句的时候座上之人无不感慨,后半句一出,有如被实心汤团噎食了一般,这玩笑怕是开过了头。
“子瞻的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章惇笑得有些尴尬,但作为主人不得不圆这个场,“琴操若为男子自不用受这风尘之苦,加之才情定能金榜题名。元常家世清白书香门第,若为女子倒也门当户对。只是天下哪有如此美事,况且元常此番与我等同朝为官,子瞻断不可如此失礼于人。”然后又对蔡京道,“你也别放心上。”
蔡京将瑟还与乐妓,笑着说,“苏大人只是玩笑话,小弟自然不会介怀。”
琴操与几个乐妓识趣地为众人添了回酒,三杯两盏之下也便岔开了话头。
“那姓苏的算什么意思!”蔡卞怒道,一手拿过桌上刚斟好的茶喝了两口,“哥!好烫!”
茶是蔡京斟的。蔡京扭过头说,“诶,水太烫了。”
诸葛正我的脸抽搐了两下,“等放凉了再喝。”
“这是待客之道吗?”蔡卞抱怨道。
“你们……是客吗?”诸葛正我反问。从出了章惇设宴的清风楼,蔡家两个活宝便一路随他来了京中客栈,占着他的房间霸着他的桌子喝着他的茶还吐槽说水太烫。他也不知是何时与这二人走的极近。只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年纪相仿又志趣相近的人。
他很羡慕蔡京和蔡卞平时看起来吵吵闹闹一旦有事就一同对外,往往弟弟看起来比那个当哥哥的更成熟,却能在不经意间发觉那哥哥确实不愧为哥哥。只是……当哥的平日是太过神仙了。
“你……真的不生气?”可能是相处久了,诸葛正我隐隐觉得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蔡京低下头,一阵沉默,蔡卞倒是替他答了,“我哥最讨厌别人将他比作……”
“元度,”蔡京喝住了弟弟的话头,“这事我自己说,十年前我和元度还在福建官塾的时候,男风极盛,不论是学员还是先生都……稍有姿色便……所以我……”蔡京的声音越说越小,低敛着眉目。
诸葛正我忽然觉得很生气,朗朗乾坤之下,读书人在的地方居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易身而思无论谁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都不会笑着说不介怀将自己比作女子的事吧。
一个声音打破了一室怆凉悲哀的气氛,蔡卞剔着眉说,“哥,说话不带你这么大舌头的。”
“哈?”诸葛正我有些丈二和尚,一头雾水。
蔡卞说道,“没错,当时我们所在的那书院确实男风极盛,塾员先生相互包庇狼狈为奸,那家伙也算有几分姿色,啊,好痛!”诸葛正我听着便料到蔡卞是被蔡京给踹了一脚,“他一入书院便被一堆畜牲给卯上,艳词没少收好处没少拿。”
“你他妈有脸说,我哪次没分你一半的!”
"哥,我妈就是你妈呀!嗷,又踹我,"蔡卞不畏强权继续说道,“后来一个教骑射的先生想要怎么怎么他,但是后来据说是不举了,再有几个不怕死的来找他,真可谓是见一个衰一个来两个痿一双,简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几个对他有心思的后来见着他就绕道而行,成就书院一霸,不过托他的福,书院那几年无病无灾。”
“你到底干什么了……”诸葛正我有些惴惴地问道。
蔡京嘿嘿一笑讳莫如深。
倒是蔡卞说,“省省吧,问了他好多年了,他连我这弟弟都不肯说。”
果然是神仙……还是祸星的那种。诸葛正我暗自想道。
“大哥,义父说不管此事。”白愁飞坐在相公府中,他连夜而来,蔡攸倒也不恼,披衣从温香软玉的侍妾暖榻上起来。
蔡攸冷笑道,“你明早上南大街,去孙好手那买两只白馒头,让说是有人送的,给那老不死的。”
“只送白馒头?”白愁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
“这个你别问。照做就是。”蔡攸打个呵欠,“你要没别的事我回去睡觉了。”
白愁飞连忙行礼且送蔡攸回后堂,跟着管家离开了相公府。
翌日守城官来报说钦差征用了几艘官船,在汴河河口讲花石从大船上拆卸分批运进汴梁。东西尚未到达皇宫,童贯的亲信已运着一车的牡丹送至太师府。缘因太师已去了宫中,府中管事便报给白愁飞。当他到了门前的时候只见着一只只花盆一杆杆褐色枝桠。
“牡丹?”他不由诧异。
“公子,这些都是顶好的。”童贯的亲信满脸堆笑。“延福宫的比起这这几株只能算这个……”他边说边比了比尾指。
白愁飞礼节性地微笑道,“那就栽那边吧,对了,把那两尾鲛鱼的内脏也埋进去罢。”
蔡京没去过洛阳的时候一直觉得延福宫的牡丹是举世无双的,等到过洛阳才发觉汴梁的牡丹不过十之一二。那年他跟着官船回到京师。同船的就有两株说是要送入皇宫的。随行的花匠和他谈了四天的花经,盛赞这船上的牡丹是何等仙品,花开是何等盛状,以及认为蔡京极有当花农的潜质,反复强调再三暗示有意收他为徒。
蔡京婉拒说这次上京另有要事,承蒙老人厚爱,后来琼林宴蔡京在御花园瞎逛的时候,再次与老花匠偶遇。老头不明白那是这个青年所说的要事是“殿试”,而那趟的船因为风雨之故是在殿试当天的清晨。
王安石气的吹胡子瞪眼就差没讲砚台扣他头上,“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那一年的春天梨花开得特别早也败得特别快。牡丹开得最盛的时候汴梁已经找不到一枝梨花。
帝王喜风雅。春暖花开常设宴于花前品酒论诗填词游春。虽说那两株从陈洛二地运来的仙品牡丹被天火烧成了枯灰,但本属延福宫的牡丹在金明湖畔开得正盛。
赵顼道,“今日朕设宴于此,意于众卿家赏花游春,作诗填词怪腻味,此番接龙联诗,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皇帝口中的疑问句从来都是一种肯定的表述,他说出来只是为了体现圣上广开言路同时获取一连串陛下英明,万岁万万岁的盛赞。于是,在一排溢美声中赵顼沉吟了一会,憋出一句,“落雷不知牡丹恨。”
众臣听了皆是一惊,原来皇上还是念念不忘陈洛那辆株牡丹来着。诸葛正我看了一眼蔡京,他是由宰相王安石引荐来的,虽无一官半职却也得入帝王的曲宴,没想到蔡京那家伙学着他的恩师埋头席间大朵快颐。
韩琦与王安石同朝为相,见君如此连忙接道,“枯枝犹能醉东风。”
“天火茶毗国色痕。”苏轼随口接道。韩琦好不容易转暖的气氛又在苏轼的故意中转向了失花的情绪中,弄得几位老臣一脸忿忿。
蔡京接道,“玉阶绮罗檀香灯。”因为王安石也在那几位忿忿的老臣之列,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所以蔡京也停了下来,恰好接了一句。
诸葛正我看着那师徒俩,觉得好笑便也掺和道,“酒酣方觉丹皮冷。”蔡京听到这句嘿嘿偷笑。
叶祖洽道,“金明芍药谁与争。”拍马之意大盛。
坐在赵顼身侧的一名美貌内宦替圣上将酒斟满,道,“乾坤诗赋佳酿醇。”
赵顼笑着将那内宦往怀中一拢道,“曲宴簪花共君臣。”
另几名宫娥碰来数枝牡丹,将其中最大花形最佳的送到御前,美貌内宦接过牡丹为赵顼簪上。众大臣也纷纷将花簪于发迹冠檐,诸葛正我看见蔡京瞅着自己恩师黝黑的脸堂衬着一朵艳红的牡丹想笑又不敢笑就快憋出内伤的样子。
神宗尚比蔡京年轻一岁,簪花倒也颇为秀丽,难为了那一群满脸皱纹头发稀疏的老臣,苏轼还年轻,怎奈鬓角额际早秃,去年就发出“人老簪花不自羞”的感叹,此时看到这花,不禁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闭眼簪上了。
蔡京笑呵呵地将花插到发间,看着自家弟弟扭捏地簪花,再看诸葛正我尴尬地将花簪上,远远用唇形赞道,“挺好看的。”确实挺好看的,即便发簪牡丹也不显得矫揉反倒衬出了飒爽之姿,诸葛正我苦笑,看着蔡京,心想,到底谁好看呢?
赵顼道,“苍穹不如也簪上。”
“这……奴才岂敢。”说着退了两步端着酒壶跪了下来。
“唉,快平身。”赵顼也不多说,又让宫娥取来一只牡丹让米苍穹簪上。前几年盛传神宗见米苍穹美貌将其留在宫中当了内宦,果不其然,圣上在政治上锐意进取,没想在这方面也……
苏轼叹道,“朝闻霞光映山涧,云鬓淡如烟。”
赵顼听了大笑,道,“苏爱卿好文章,卿为长老,朕试来问。”
苏轼一听,皇帝这是想考他,当即躬身跪拜,“圣上请问。”
“何谓佳人?”
“苍茫云海花掩容,樽前日月杯底浮。”
“何谓美景?”
“有国艳带露,袖袂染天香。”
“可有更胜?”
“景无第二,佳人却无第一。”
蔡京从次席被传到御前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次席也较远,所以前面到底说些什么并不知晓。王安石沉着脸看着蔡京走过来跪拜行礼。
“这位便是今科殿试第九名的进士。”韩琦向赵顼介绍道,然后补充道,“是王宰相的学生。”
王安石接口,“生性好玩,不学无术。”
“宰相此言差矣。宰相高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丝竹器乐堪称一绝,”苏轼说道。他是衷心夸赞,怎奈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叶祖洽因是今科状元,也随侍御前,“苏大人所言极是,元常较之米公公的簪花之态,也不见逊色。”
王安石道,“公公容姿秀丽,又可是微臣的劣徒能望之项背的。”
赵顼没有理会那些大臣的言论,只是问道,“你可愿入宫常侍朕侧?”
一时间席上无语,诸葛正我坐得极远,蔡卞偷偷问他,“能听清御前在说什么吗?”却见蔡京忽然跪了下来,惊得蔡卞口中叼着的斑块鸡腿也掉了出来。
“你不愿留在朕的身边?”赵顼的脸色并不好看。王安石黑沉沉的脸孔也有着些许不安。
“臣……微臣不敢。”蔡京答道。
“那你是愿意留下了?”赵顼声音微扬。
“臣,不甚荣幸。”蔡京回答。他没有抬头,所以不知道苏轼一脸尴尬,不知道叶祖洽一脸暗喜,更不知道米苍穹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微臣只想问,圣上是想要一个商鞅还是想要一个李延年。”
赵顼被问怔了。自古文谏死,没想到自己进士没中几日就要修成文臣的正果了。正等着皇帝降罪,赵顼却龙颜大悦,“好一个蔡元常。王宰相都未已商鞅自居,你倒大言不惭起来,罚酒一杯罚酒一杯!”
忽而又突发奇想,说要将今日的良辰美景画下,韩琦王安石一群老头一下不吵。这番丑怪姿态若是流传于世岂不贻笑万年。韩琦想到那日王府听琴时见到的诸葛正我也是一器宇轩昂的少年,连忙撺掇着将他推出台面,提议可将苏米蔡诸葛四人以抽签为凭互画对方以考量丹青之计。
后赵顼又将此四卷画分赠各人妥善保管,已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