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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逝去岁月中的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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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小花么有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
单骑比马车更快,其实若不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更想凭借轻功。
花石纲是童贯奉皇命前去江南各地征集的。江南鱼米之乡,丰饶富庶,京差下来办事一路州府各级官员自是小心翼翼殷勤相待,当中免不了“礼尚往来”,不得不称之为肥差。而推荐童贯获此肥差的人是蔡京。
三纲花石一路北上毁桥拆路所向披靡,民怨四起怨声载道,然而这些却根本抵不上征收花石时造成的后果的万分之一。
明知祸国殃民丧天害理,却一意孤行,任意为之——故意为之。诸葛小花愤怒过,但那人一笑了之,依然我行我素。
马停在太师府的门口,那牲口咴唏唏地嘶鸣了两声。
朱红生漆的大门嵌着黄铜的门钉。“太师府”三个大字是出自圣上御笔之下,笔法遒劲自成一格。诸葛小花飞身下马,他喜欢书法一如他喜欢琴棋诗画,但是惟有赵佶的字无法让他觉得欣喜——尽管他承认当今圣上在书画方面是个千载难逢的天才。
他本想去扣动门环,但或许是马鸣之声惊动了值门的家丁,还未走上门前的台阶,便有人将门打开了。
“你……你谁啊?”一个青年打开门愣头愣脑地问道,有道是宰相门子七品官,达官贵人见多了,这半夜三更的来个莫名其妙的老者扰人清梦着实让人心中不爽。
“我是……”诸葛小花还未报上名字就看见一个老头挠着脖子走出来。老头睡眼惺忪但是一看见小花便顺手打了楞头青一记头塌。
“你这有眼不识泰山的蠢东西,诸葛太傅名讳也要对你报么?!你这作死的东西。”然后连忙将诸葛神侯迎近太师府,“老奴这就去禀报相爷。”语罢,不由分说走向内里。
老头离开后就听见那个楞头青嘀咕了一句:“要不是在王黑脸府里做过事,太师会留你这老不死的?我呸!”年轻人说得极轻,但是又有什么能逃得过诸葛小花的耳朵?
旧月已逝,新月未出。
几盏廊灯在夜风里微微摇荡,时而照亮几株山茶,时而映出一泓潭水。
很快,有人迎了出来,来人却不是那老奴。几个兔起鹘落,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便站在了诸葛小花的面前,一张俊朗而又年轻的脸,神采飞扬,仿佛灯笼的火光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逊色三分——那个青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义父有请诸葛太傅。”青年说道。
太师府很大,亭台楼阁,□□香榭,山石流水。
太师的府邸是徽宗御赐,但个中布置却是蔡京一手安排的,高屋广厦、小楼番亭,错落有致。甚至连园中花草也是精心排布,一年四季循序而开,繁花有繁花的富贵,枯枝有枯枝的清韵。
青年掌着灯在前面缓缓引路,很快岔出了主道从一溜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走过。路不长却能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接着灯光依稀分辨出路旁的夜昙正在舒展花骨。别家种在雕花大盆供之庙堂的名花,在这里竟随意栽培;悉心奉养都未必能开个一花半朵的,反倒在此争芳吐艳,难不成花也知道要攀附权贵?
小径的尽头是一落小宅,隐藏在华屋之后,地势低窄,间架狭小。屋舍并不富丽也不堂皇,似乎连窗槛的雕花都忘了。
青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书房设在右首,一方黄杨木就着根势枝节雕镂而成的书桌后坐着的是蔡京,刚过白露就裹着紫貂的裘衣,坐在客座的是次相章惇。
“下官参见蔡太师,章大人。”诸葛神侯行礼道。
章惇一笑说:“太傅过谦了,这里本无外人不必拘礼。”说着便请诸葛小花坐下。
蔡京似乎是对章惇喧宾夺主的架势不以为意,乍一开门,带进房间的冷风让他又往袍子里缩了缩,吩咐那带路的青年上完茶后将门带上。
神侯刚落座,就听见章惇开口提及之前二人讨论的事宜:“刚和元常谈到元祐奸党发配一事,没想到太傅便来了。太傅也是三朝元老不妨听听,也好参详参详。”
“但听申国公高见。”诸葛小花喝了一口茶说道。
那青年换完茶水乖巧地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蔡京眯缝这眉眼,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子厚兄请讲。”
章惇曰:“苏子瞻就去儋州。这‘儋’与‘瞻’形似……至于黄鲁直……”
“可是是宜州?”蔡京笑问。
“正是正是!”章惇抚掌笑道,“‘宜’与‘直’相似倒也遂了他们的名字。”
诸葛小花有些愤愤不平:“申国公此举欠妥。以名选发地与草菅人命又有何差别?”说完看着蔡京,正义凛然容不得闪避。
“子……”蔡京刚想开口却被章惇打断。
“早年荆公写《词说》言‘坡乃土之皮’,苏轼忿曰‘滑乃水之骨乎?’太师可是忘记了?”
蔡京冷笑道:“未曾忘记。”本就新旧两党,王安石素与司马光、苏家父子政见不合,加上苏轼恃才笑谑,有时玩笑开的过了也不自知,等到了失势的时候报复怨恨纷至沓来,“此法甚妙,就有劳子厚兄费神安排了。如果圣上问起,就说是与在下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蔡京说着回望诸葛小花一眼。他从不避讳自己与苏轼的矛盾,只是有些诧异传闻章惇与苏轼早年交好,不知为何现在竟然势成水火。
章惇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太师与太傅还有要事相商,多由叨扰,下官先行告退。”
蔡京笑着道别,诸葛一言不发。
章惇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外的青年便为他将门打开。章惇出门的时候向内堂望了一眼。两个看似与年龄不符的人,一个笼着裘皮露出缁衣黑色的领口,正襟危坐气势堂皇,眉目低敛模样极为和善,若不是章惇亲眼见过此人的手段,他断不会将此人与蒙蔽圣听、祸国殃民、奴颜媚外、不可一世的奸相联系在一起。而另一个清癯飘逸道骨仙风,仿佛随时都能御风而去一般,然而面上的薄怒之色却又显出了三分人气。
门缓缓合上,章惇却很像笑。他想扳倒苏轼已经很久,而今又当着苏轼的好友诸葛小花的面将他发配到偏远之地更是让章惇满心欢喜。他跨出门槛,看到那青年又替他合上门的时候,他便再也笑不出了。
章惇在屋里,青年在屋外。
章惇没有敲门,青年却为他打开房门。
换种想法,如果蔡京要那青年杀了自己,那根本避无可避。
“那人在听?”诸葛神侯像是疑问,又像是自问。
蔡京微微笑到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想杀我的人从来都不少。”
“那是因为你多行不义。”诸葛小花抿了口茶。
蔡京笑着摇了摇头道:“正义之士想杀我是为了救国救民,不过更多的只是想借着蔡某的脑袋扬名立万;乱臣贼子想杀我是嫌我在他们头顶上待了太久碍手碍脚,可是如果杀了我他们自己就可能成为招风大树;至于他……”蔡京虚指着门口,“如果有人能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他动手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诸葛小花蹙眉道:“他会听见。”
“他是聪明人,心里头比老夫想得还明白,所以不用装。”蔡京从裘衣中探出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茶盅,“和聪明人说话,装就没意思了。”说着,喝了一口,“但是如果你要杀我,我保证他不会出手,因为你比他厉害太多。”
诸葛小花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你。”
蔡京笑了,笑得贼忒兮兮,一如当年王安石还在世,神宗皇帝想要大刀阔斧地改变这个衰弱的国家的时代。
“你不会杀我,但是你会吧我绳之以法。可是我知道,不管是六扇门甚至是皇宫,天底下没有一个地方的伙食好过我这儿。所以在你将我逮捕归案之前……”蔡京说道,“我会想办法杀了你。”他好看的眉眼间有着野兽攫取猎物时贪婪而又狠辣的神色。
二人相视,一室沉默。
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狠了,蔡京又免不了咳了一阵,问道:“太傅深夜来此该不会是早老夫叙旧的吧?”
“回太师,装载花石的船只已经到了汴河河口,待明日天明涨潮就能入京。”诸葛小花道。
“很好。”蔡京回答。
“但是花石纲在落潮时的高度恰能通过桥洞,涨潮时恐怕……”
“拆桥。”蔡京连思考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
“可是……”
蔡京将食指压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诸葛正我你要明白,征收花石纲的钦差是童贯而不是我蔡京。虽然蔡某可能提议钦差让他另换入京之法将花石纲运入京城,但是我不会去说。”
“为什么?太师举手之劳,何苦让船队毁路拆桥?”诸葛小花争辩道。
蔡京好整以暇施施然喝了口茶,说道:“因为我怕冷。”
一只茶盅落到了地上,细腻雪白的矜贵瓷器成了地上的碎片。
“送客。”蔡京说。
屋外的年轻人轻轻将门推开。
“多谢太师好意,下官心领。告辞。”诸葛小花走出小宅的时候,年轻人本想作一个请的姿势,但是手臂尚未抬起,客人已经走过他的身边,没带动半分衣袂,却快得如同疾风一般。”
“愁飞,将杯子都收了吧。”
“是,衣服。”年轻人答道。
白愁飞收拾杯子的时候,他瞥见蔡京正在挽着自己手中的那只茶盅的盖子,翻来覆去乐此不疲。
他在蔡京面前从来都不多说什么,但是却忍不住提议道:“衣服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别扔了罢。”
蔡京听了哈哈一笑:“这些杯子与碎了的那只出于同一地的瓷泥,由同一个工匠捏制,炼同一炉的火,所以成了一套。而今一只碎了,即便再补上一只极尽相似的,终究也成不了一套。”
“孩儿受教了。”白愁飞整着瓷片的时候突然想到,虽然眼前这人保养极好,甚至相较武功盖世的诸葛神侯,看起来还要年轻上几岁,但是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杯子”或许已经盛不下几只了吧。
圣上御赐太师府的时候,蔡京的儿女都已各自成家。偌大一个宅院,主人却只有一个,他有很多妾而妻却只有一个,是大公子蔡攸的娘,死了好多年太师都没有再找填房,太师夫人的位置常年空悬,夫人的房间却还留着,不管是被逐出京城时住的简居茅舍,或者返京后的河畔院落,甚至是现在这御赐的太师府。
华厦美景、雕栏画栋,可是蔡京无处安床,他体虚畏寒住不惯没有人气的大屋,最后觅得这相对地势较低的小宅,总算俺了床铺。
“飞儿在想什么?”蔡京见白愁飞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
“孩儿在想王中丞今日早上送来的两尾鲛鱼,那些厨子取出的内脏污物倒是可以埋在地里种花。”白愁飞随口掰了几句想要搪塞过去。
没想到蔡京听了玩兴大起继续问道:“哦,这主意不错,想种什么?”
白愁飞有些尴尬,本就是信口胡说,蔡京居然问得异常认真:“种……牡丹吧,园子里就这花没有。”
“牡丹么……”蔡京略一沉吟,“京中的牡丹还是延福宫的好看些,反正明日童总管进京,与他讨几株来便可。”
“洛阳的牡丹倒是越来越不如陈州的了。”白愁飞接口说道。
“愁飞见过陈洛二州的牡丹?”
“曾有幸一睹。”白愁飞侃侃而道,“真可谓天姿国色倾国倾城。难怪千金万金都有人愿意购求乐此不疲。”
“愁飞愿意千金求花么?”蔡京笑问。
白愁飞一时语塞,他心中是万分不会想要这花的,买回来不过是一件玩物。但是依着太师的脾性,千金购花似又顺理成章。
“千金若买的是白莲花,估计就慷慨解囊了吧。”蔡京揶揄道。
“哈?”
他并不急于听到白愁飞的回答,反而继续问道:“愁飞觉得较之延福宫的牡丹又如何呢?”
“这……”白愁飞窘迫了起来,这问题比之前的那个更加难以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敢说延福宫的牡丹不如宫外的实在是大逆不道!而按照太师的脾性……天晓得他在想什么!!
“哈哈,也罢也罢。”蔡京摆手示意白愁飞可以退下。
白二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小宅。
因为夜深所以人静,因为秋深所以了无虫鸣。
火光摇曳,似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