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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朕最烦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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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之后,肖阳焰每日清晨练完功便守在药庐门口。他端着和他老师一样的小板凳,手里捧着季槐安让他读的书,一坐便是一天。
终于,在烈日落幕的一瞬,季槐安推门出来了。
他好像三天前那样,穿着天青色的衣裳——一尘不染。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肖阳焰甚至看不出季槐安有什么不适。
“老师……”肖阳焰满脸急切,他很担心季槐安,很担心他的老师。
可季槐安就像没看见他似的,脚下没有停留,一步一步走出了药庐。
季槐安一回到房间便摔在了床上,若不是要面子他应该在走出药庐那一瞬便跪下了——这凡人的身子当真是经不起一点折腾。
他每月都要为皇帝造梦,如今为小皇子解毒元气大伤,前几天催眠了那个暗卫也还未恢复,看来未来几个月都不能动用内力了。
他费力蹬掉长靴,扯过锦被,打算就这么睡了。
在他迷迷糊糊间,他好像感觉谁在为他宽衣,但他确实是一点力气也无了。
他还听见那人说,说他逞能。
他在心里嗤笑,他可是神啊,这众生都是受神的庇护,若是神退缩了,那这天下苍生该怎么办呢……
他是天生的神,凡人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去请教那些留在凡间的前辈啊……
季槐安往里缩了缩,彻底睡了过去。
就这样,肖阳焰又在床边守了季槐安两天,他将贵妃榻摆在床边上,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像大人那样。
季槐安虽懂享受,却不喜欢使唤下人,他甚至会对小斯和婢女还玩笑,还会给他们御赐的玩意儿。
这样的老师,应该也不愿意在他睡着时让小斯近身吧。
既然这样,那就他来。
季槐安醒来时,肖阳焰还睡着。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下泛起了青色。
季槐安看着这幅场景,也晓得了这几天是小孩儿守着他。
他下床,拿起摆在床头的瓷瓶——这是他炼出的药汁。他醒来时觉得身子干爽,衣服也都换过,想着也是有人照应。
他蹑手蹑脚地出去,将门一关便直奔药庐,解毒之事一刻也等不得了。
他招来小斯,吩咐等肖阳焰醒来便将热水抬进去,自己则去准备药材。
他路过院边的白兰,前几天他无意中提了一嘴,肖阳焰便命人种上了——是个有心的孩子。
百步清香透玉肌,满堂和气自心知。
暑往寒来,转眼间到了年底,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街上的男女老少见了都不忘互道祝福。
只有南街的无恙府一派冷淡,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除了除夕夜会进宫参加宫宴,过不过年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肖阳焰誊写着字帖,现在这个境地,只有他表现地足够蠢笨才能活下去,季槐安骗了整个京都的权贵,他也得陪季槐安将这出戏演下去。
“都说过年是一年中最有意思的时刻了,既然有为师在必不会让你的无恙府再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季槐安端坐在石凳上,一手持托,一手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在上头的茶叶,浅尝即止。
“来人,去置办些年货,将屋子里头装得热闹些。”这是季槐安第一次在凡间过年,从前在天上可没这样的时节。他一个人住在雪山最高处,无边孤寂陪着他度过千万遍四季轮回。
偶尔他会去找其他仙君,但那时他很小的时候了。
院边的白兰已经光杆了,府里阴沉沉的,没什么绿意。
“种些梅花,冬日里也好看些,你们去移几棵开得最旺的梅花回来,我要这府里多添点儿颜色!”
“你好像很喜欢亮色的东西。”每到院里的花落时,季槐安总会物色新的颜色添到进去,曾经杂草丛生的后院如今也是有模有样了,季槐安甚至新建了几处凉亭,按着曲水流觞来布置。
最近季槐安喜欢上了冬枣,不管他坐在哪处,手边都有一盘枣。
眼见着盘中的枣子快要见底,肖阳焰挥挥手打发小斯添上。
“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是让人有活着的感觉。”季槐安眯着眼,随阳光照在他如玉的面庞上。
冬日暖阳最是醉人,季槐安起身沐浴在日头里,金光将他轻柔裹挟。
“老师……”
“嗯?”季槐安转向身后,在发光的尘埃里看着伏案的小皇子。
他眉头舒展,双目微敛,连发丝都镀上了金光,那道目光散落在他身上。肖阳焰瞳孔一震,脑中一片空白。
临近除夕,季槐安作为国师要主持祭祀,这几天便溜回了宫里住着。他是在夜里偷偷走的,怕小皇子见了不舍得又偷偷抹眼泪。
季槐安总觉得这几个月日子太过舒坦,倒衬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果然,等他到了国师殿,除了皇帝安排的侍卫其他眼线都被撤走了。柳熏莸如此聪明,耳目数不胜数,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已经不在宫内。大概只有皇帝看在他的价值上对他网开一面了。
柳熏莸撤走了暗卫,算是对他的敲打,让他不要在多管闲事,毕竟自己算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贵妃再如何胆大也不敢得罪皇帝。
天一亮,他便赶去启祥宫面见皇帝。
“距爱卿闭关已有七月有余,不知阿焰功课进步何许啊?”皇帝立在屏风那一面,张开双臂任宫女为他穿衣。
“皇上恕罪。”季槐安隔着屏风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只能凭他低沉的嗓音猜测一二。
“你们下去吧,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进来。”
宫女奴才们纷纷收拾好东西,潮水般往殿外褪去。没过一会儿,偌大的宫殿便只留下了季槐安与皇帝二人。
皇帝负手,从屏风后慢慢踱步而出。他头戴十二冕旒,身穿黑底金纹龙袍,五爪金龙自衣摆盘旋而上,亮出爪牙冲季槐安叫嚣着。
从前季槐安面见皇帝,皇帝不是坐着便是与他隔了层屏风,原来受前朝后宫桎梏的顺天帝竟如此高大。
“你不必再与朕演戏,你不是人吧,至少不是普通人。”皇帝一双鹰眼盯着他,那是身居上位者的笃定。
季槐安深知这皇帝不如肖阳焰好糊弄,略微思索,搬出了算自己半个师尊的百草神君。
“你是说,出凡尊者是你的师傅?可他仙逝已有百年,你莫要说一些荒唐话来诓骗朕!”
“皇上莫急,师尊生前能枯骨生肉,早已算不得凡人。他老人家仙逝后,魂归金顶雪地,这是师傅下山前的居住之所,他下山后我便一个人住在那,为收集师傅的神识作准备,可是师尊神识回笼后,只是匆匆交代我几句便投身轮回。师尊半仙之体就算没有肉身也可留在世间,从那之后又只剩我一人。”季槐安顿了顿,“师傅说山下热闹非凡,是难得的烟火气,后来我熬不住寂寞便下山了。皇上怀疑我,是因为我让皇上能在梦中与先皇后相遇,而这造梦之术是师尊独有的。”
“那你为何要伪装成先生去教导阿焰?你若是想要荣华富贵就该好好效忠于朕,朕自不会亏待国师。”
季槐安弯起唇角,拢了拢袖口:“皇上您因为思念亡妻,将怨气撒到六皇子身上,您爱他却又做出一副不爱的模样,每次给予六皇子希望却又无情掐灭,他是您亲儿子,若是想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好君王,大可换一种方式,如此下去只会让六皇子成为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其实换个角度看,皇上您确实痴情,为了保全先皇后不惜受柳家胁迫,只是现在这副局面确实让您力不从心吧……可是您没料到,先皇后还是去了。那天象局是一盘死局,母亲和儿子只能留一个,若是留下了母亲那即位的必定是七皇子,如此这大顺往后姓什么都未可知了……先皇后爱您更甚于爱她自己,可是您不敢承认,不敢承认先皇后是因为您死的。”
季槐安叹了口气:“皇上,放过自己吧,也放过六皇子……”
“你说了那么多,不怕朕将你赐死吗?”顺天帝没有暴怒,他就像听了无数遍这话一般,面上毫无波澜。
“皇上若是要杀了我,就不会任由我闭关了。”
“久居山林,也懂察言观色吗?”
“粗鄙之人,自是不懂。”
“是啊,你若是懂了,也不会与朕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皇帝皱着眉头,眼里的情思无处可藏,“六皇子还是由你教着,毕竟是朕与澧兰的孩子……可朕,是当真不知……”
皇帝收敛了情绪:“你下去吧,除了每月的造梦,别再来找朕了……朕最烦你们这种神棍了。”
“是。”季槐安未曾行礼,只是向后倒退几步,随后转身离去。
皇帝这意思是几日后的祭天大典也不需要他了,从今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住在无恙府了。
他将皇帝的伤口剖开,也是希望他不要再错下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天助不如自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