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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续命 季槐安见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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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一切,季槐安便钻进了药庐,发现皇帝虽然对肖阳焰不闻不问,但这药却是一点没少,上至极品人参,下至跌打药油——一应俱全。
季槐安学着记忆中百草神君教他的那样一步步生火煎药。
衣着白净的男子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窜动的火苗。
时候差不多了,季槐安拿布包着壶钮揭开炉子,热气冲出扑了他一脸。
他挪远了位置,抽出腰后的匕首往自己手心划去。
真痛啊……人这么脆弱吗?
万年没有感受过疼痛滋味的老神仙有些新奇。
他看着鲜血在掌心溢出,伸手往炉中滴了一滴——他是世上唯一由天地孕育的神,血统纯净,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眼看着血止不住了,季槐安撕下衣摆随意往手上绕了两圈,现在他也是个凡人了,可不能像从前那般马虎。
重新合上盖,季槐安也没有离开,这药离不开人,要将这满满一炉子收成不足手指长的小瓶子,一不小心就容易烧干了。
季槐安控制着火候,想着不煎个三两日这药也成不了。
“老师,我练完了。”肖阳焰一把掀开帘子,被满屋的药味冲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季槐安冲他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眼神却是没离开药炉半点。
“老师煎药做什么?”肖阳焰在离炉子稍远处坐下。
“给你解毒。”季槐安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便瞧见肖阳焰面色唰地沉下来了:“我何时中了毒,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中了毒,只是上次救你时我为你把了脉,发现你身重剧毒。”季槐安冲他伸出两根手指,“就算没有上次暗杀,你也活不过这个数。”
这对于肖阳焰无异于晴空霹雳——原来他本身就没多久好活。
“但幸亏你遇见了我,我一定让你长命百岁。”季槐安往炉子里丢了些柴火,好让火继续烧着。
“多谢老师……”季槐安看着他那幅没回过神的样儿,知道他内心还没接受事实。
肖阳焰缩在板凳上,双手抱膝,将头埋进臂弯里。
前段时间在宫里太医还说他身体强健,连宫里太医都知道他中毒了,更何况派人为他检查身体的父皇。
从前他觉得父皇只是畏惧外戚势力,想要坐稳这个来之不易的皇位;又或者他这张太像母亲的脸会勾起父皇的思念与愧疚,所以父皇才不愿意见他。但至少父皇在心底一定是爱着他的,不然为什么要将他安排在重华宫,给他如此多的赏赐,又找老师来教导他……
原来这一切是父皇施舍给他的……一个将死之人,给他点儿甜头又会怎么样呢?肖阳焰只觉得无比窒息,他好像在这世上偷活了十年,本来他应该和母亲一起死的……宫里的人都说他出生时漫天祥云,是大吉之兆,天下必会太平无事,百姓必能安居乐业。可她母亲死前却被人污蔑成妖孽,祸国殃民。母亲是多少善良无害、冰清玉洁,就连宫墙上的小猫都愿意窝进她的怀里……其实该赎罪的是他,如果母亲没有生下他,而是个小公主,也许,也许就不会……
肖阳焰用力抱紧自己,这药庐明明热得慌,他却觉得周身漫上了彻骨的冰冷,就像从前冬日里失足落水那次,连骨头缝里都结成了冰。
“你怎么了?”季槐安看着肖阳焰维持这个动作许久,他叫他也没有反应。
季槐安放下蒲扇,走进他。
他轻轻将手搭上小孩的肩膀,却惊奇地发现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颤动。
“你哭出声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季槐安觉得这小孩脸皮薄,连哭都是偷偷的。
“我才没有!”肖阳焰突然抬起头,顶着张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的脸冲季槐安吼道。
吼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透过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看了季槐安一眼,飞快地跑走了。
季槐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是大人,自不会与小孩一般见识。
肖阳焰性子别扭,今天应该也不会进药庐找他了。
他回到炉子边上继续看着,这种事情他不放心假手于人,三两天不睡觉应该也没事吧。
肖阳焰跑回房间,叫人抬来水沐浴。
这是他第一次冲季槐安发脾气,不知道以他那性子,等会儿肯定会来找他算账。细细算来,他们相处这几个月,季槐安虽有时不着调儿,但却是皇宫里确确实实在为自己着想的,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是他在这京都唯一的慰藉了。
而且刚刚季槐安是想来安慰他的吧……却被自己迁怒,换做谁都会生气吧。等会儿还是去与他道个歉吧。
肖阳焰将头发擦干已是到了晚饭时分,可是季槐安还未出现。
他等在饭桌旁,一直到菜凉了也没见着人。
“老师人呢?”
“回殿下,季先生一直在药庐没出来过。”
肖阳焰难以置信,季槐安平时不是喝茶便是赏景,风花雪月是他的最爱。
“他连午饭都没吃?”肖阳焰皱着眉头。
“未曾,季先生从前厅离开后就一直没出现过。”
“那你们不会端去给他吃?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小斯扑通一声跪下:“季先生交代过,任何人不能进药庐打扰他。”
任何人不能进,可是他进去了季槐安也没说什么啊……
而且早晨他们处理那档子事也没来得及用早饭——季槐安一天没吃饭了!
“去,将这些饭菜撤下去,煮盅粥来,配点清淡的小菜。”肖阳焰扫过这满桌凉掉的珍馐,话锋一转,“算了,你只管去准备,这不用撤了。”
“是。”小斯恭敬地应下,转身小跑开了。
为什么不吃饭呢……明明可以叫人送进去的……
肖阳焰往嘴里扒着饭,思绪已经飞到了那间小小的房间。
药庐里。
季槐安见边上的沙漏上方的沙子已经没了,便解开缠在手上布带,挑开伤口,让血滴进里头。
这解药有一味藏红花,藏红花难得,将整个京都翻过来也不见得会有一株,既然没了花,就用他的血作药引也是一样的。
只是他的血药性太烈,肖阳焰承受不住,不然也不用耗费大量精力熬药将其中和。
“你在干什么?”肖阳焰一进门就看见季槐安将自己的血挤进罐子里,而季槐安的脸色已经是没了血色,连指尖都泛着苍白。
“我不吃,你端走。”季槐安还是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此刻放血的另有其人。
“你停下!你不要命了吗!”肖阳焰气急败坏来推开他,“若是这药要放血,你不能找别人吗?都是凡人有什么区别?”
季槐安稳了稳身体,重新缠上布条:“不能。”
肖阳焰这才注意到那布条上星星点点已经染上了许多血迹。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师傅是最接近神仙的医师,我的血和你们不一样。”季槐安盯着那张充满难以置信的小脸蛋,“你懂吗?”
肖阳焰点点头,目光呆滞:“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季槐安盖上盖子,顿了顿,安慰道,“别担心,放点血,死不了。”
“你把饭端出去吧,放血这几天我不能进食。”
季槐安见肖阳焰又没了动静,一抬眼这小孩居然又哭了起来,眼眶里的金珠打着转——一副欲掉不掉的模样。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呢……你,别哭了。”
“对不起……”
“什么?”季槐安有些恍惚。
“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冲你发火的……那个时候你明明在安慰我,对不起……”肖阳焰抽噎着,不太流畅地向季槐安道歉。
他是皇子,就算再落魄也是皇子,从来都是别人向他道歉的。
“你别这样……我说过要帮你的,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季槐安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像哄小孩那样抚着他的背:“你是皇子,你不用道歉。”
“可是我做错了……娘亲和我说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是错了……三天不吃饭,你会死的呜呜……”
“不会的,我那么厉害。”
“真的吗?”小孩闷闷的声音从季槐安耳边钻进去。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季槐安虽然时常戏谑他,但却从未骗他。
“好了,你把饭菜端出去,这几天不要进来了,好好练武读书。”
季槐安替肖阳焰抹去泪痕,拍拍他的小脸蛋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