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元宵 一个兴盛百 ...
-
过了几日安逸日子,连骨头缝都带上了倦怠。
季槐安表面上不做声,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是谁给他下药。那日,季槐安一进皇帝的寝殿便觉得燥热难耐,好在他身上带着药,平常一些毒还是能解的。做戏做全套,那日他用符咒罩住了整座宫殿,给他下药的人必定会来查看,这符纸就是让那些人听到他们想听的内容,虽然季槐安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想看什么,但心里的阴霾终究是挥之不去。
皇帝当下龙颜大怒,想要彻查此事,毕竟此时涉及天子颜面。他在宫里耽搁那么久也是为了这个。
接他进宫的是王盛,但他的命令却不是直接由皇帝发出的。王盛说他是根据规矩办事,但本朝许久未立国师,他只得按从前那样先将人安放在皇帝寝宫。他一路追查,线索断了。甚至连什么时候中毒都查不出来。
皇帝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皇宫或许已经慢慢脱离他的掌控了。
其实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距离漩涡最中心的无非那几人,但是否是借刀杀人却又不得而知了,查到最后若只是个替罪羔羊,那更是颜面扫地了。
季槐安坐在案前,笔下描绘着一幅寒梅雪景图,红白映衬,煞是好看。
只是他回来也有好些日子了,肖阳焰却绝口不提他食言的事,这小家伙何时转性了,毕竟从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问也好,省的他费心解释。
他细细下笔,简单几下便勾勒出一少年,身量比起一般孩童稍长,一招一式在树下认真舞剑,剑气擦过带下几片寒梅落在肩头。
季槐安抬起头,窗外的少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突然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里,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季槐安笔尖一颤,终是在雪地里落下几点墨水。
时间一转便到了元宵,挂起的灯笼也变得各式各样。
“元宵的灯会是最最热闹了,先生这次可一定要去!”
“比过年还热闹?”
“这不一样,先生!诶呀我说不清,反正先生一定要去街上看看!”小桃将自己做的纸灯笼递给季槐安,“元宵是灯笼的节日!”
季槐安接过灯笼,一个用纸糊出来的小桃子,小小的,捧在手里刚刚好。
“你能教我怎么做吗?”
“当然可以!”小桃的脸红红的,当下就跑出去准备要用的材料。
季槐安做了千百年的神仙,什么事都不用自己真正动手,如今做起手工这双手像是刚装上去似的。
季槐安糊了一下午,手上的东西也确实是肉眼难以分辨。
“先生做的是小狗吗?真可爱!”
“……这是老虎……”
“啊老虎……先生做的老虎真可爱……”
季槐安面子有些挂不住,草草收尾,将“小老虎”藏进衣袖,决定这东西往后已经没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用过晚饭,季槐安换上了肖阳焰为他做的新衣服。
果然,衣服还是要穿在人身上才能显出风采。季槐安长身玉立,整个人就像是串了红绳的玉,落在雪地里,比雪还清白。
季槐安不喜欢束发,总是把一半头发挽成髻,插一根玉簪,剩下墨发三千丈垂在脑后。
他想了想,还是将那只四不像放进了袖口。
俩人出门,也将府里人打发了出去过节。
“元宵是我们这的传统节日,每到此日,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会组织灯会,除夕的灯会只是为了热闹而这元宵的灯会却是为了传递祝福,只要在元宵节为他人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灯笼,那这人就会平安幸福一整年……还有猜灯谜、吃元宵……”
“你们这的元宵可真热闹。”季槐安走走停停,各处小摊上都挂着几盏灯笼,无论有没有生意,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笑意浓浓。
“你们那的元宵不这样吗?”肖阳焰仰头看他。
季槐安摇摇头,金顶雪地没有四季更迭、没有黑白轮转,他在无边孤寂中流浪了几万年。
“那是什么?”季槐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
“那是河灯,这条城中河名为神仙支,汇入城外的东江,一路向东,传说东江尽头有一座雪山终年不化,神仙便住在上面,而这河灯能顺着江河流去,神仙看见了便能实现。”
季槐安想了想,金顶雪地下确实有一处倒流河水,但他从未见过河灯。
“路这么远,多半就在半路坏了吧。”
“一个寄托罢了,活着已经很苦了……老师要试试吗,说不定神仙看见了?”肖阳焰也不等他回答,拉着季槐安的袖子就往河边挤。
“二位挑一挑喜欢哪个?”摊主将笔递给两人,“将愿望写在上头,神仙看得更清楚些!”
摊主费力推荐着,殊不知眼前正站着个神。
“你怎么挑了个如此简单的?”
肖阳焰拿着盏最朴素的莲花灯,正往上头写着什么,闻言将胳膊拢了拢,挡住河灯。
小孩还有秘密了,季槐安有些惊讶,唇角勾起。
“你写好了吗?”肖阳焰一放下笔,便看见季槐安负手看向东边。
季槐安点了点头。
肖阳焰走到岸边,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再用手拨了两三下。季槐安有样学样,将那盏空河灯推向远处。
“你说,神仙能看到吗?”
季槐安刚想开口,肖阳焰接着说:“假的,我年年来这,神仙从来没听见我在求什么。书上说神会庇佑世人,可你看,还是有那么多人在受苦,这世上,根本没有神!”
肖阳焰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季槐安只能侧向他,最后一句肖阳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季槐安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疼,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人往上头绑了根绳,又不停往外抽抽。
他就算在因果树旁跪上一千年,好像对这一切也无能为力。
“对不起……”作为神,他真的很无能。
肖阳焰不知是还沉溺在对命运的怨怼中还是压根没听见,他一声不吭。他就那样站着,盯着自己的河灯混入其他,他还是死死地盯着。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圆滚滚的东西。
“小桃说将自己亲手做的灯笼送给别人,那人这一年都会平安快乐。”
肖阳焰盯着眼前那黄澄澄的、难以分辨的小灯笼,难以置信:“这是给我的?”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颤抖。
季槐安有些不耐烦,让他拿出这丑东西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勇气,如今再这么托着,属实有些无地自容。
“还要不要?”
肖阳焰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谢谢老师,小猫很可爱……”这是自他母后去世后,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季槐安呼吸一滞,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却难得没有纠正他。
他低头看着小孩将那纸糊的玩意儿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样子,不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牵起他:“走吧,元宵还没吃呢。”
大顺民风开放、夜市繁华,两人吃完元宵,浑身暖洋洋的,并排向无恙府走去。
“买一个吧,公子,老爷买一个吧,自己糊的灯笼……”
一道微弱苍老的声音掩盖在热闹中,季槐安敏锐地转过头去,看见一老妪拄着拐杖佝偻着腰站在昏暗的巷口。
“她怎么不站在亮些的地方卖,好让人看见。”
“这些摊位都是固定的,哪里有她的位置,没人赶她已经是走大运了。”肖阳焰看着不远处的老妪,皱起眉头,“你……”
肖阳焰一转头,发现季槐安已经没了人影。
“季槐安!”肖阳焰的心突然悬了起来,拨开人群张望。
“我在这!”只见季槐安身后跟了一溜烟小孩,而他站在那儿不知跟小孩们说了什么,小孩们便向巷口奔去,没一会儿那些灯笼便卖光了。
肖阳焰怔怔地站在那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你就算帮的了她这一次,可她还有数不清的元宵、除夕、中秋,世上像她这样的人更是千千万万……”
“……是我做的还不够。”
“什么?”喧闹声掩盖了季槐安的回答,肖阳焰抬头询问,却发现季槐安一直看着那老妪,看她的身影逐渐淹没进黑暗,而他的神情随着老妪的消失而逐渐下沉。
“你说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收留这些人。没有父母的孩子,没有老伴的老人……”
“我们可以建一个。季槐安,我们可以建一个。”
季槐安低下头,眼里是满脸坚定的肖阳焰,他粲然一笑:“我们建一个!”
继元十三年元月十五,季槐安好像明白了因果树让他下凡的意义。
他的成神之路,不仅是帮助肖阳焰称帝,更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有安定幸福的生活,让天下的有志之士能实现自己的报复。这盛世之下的肮脏与龌龊不为人知,人民不知如今的和平下隐藏着多少汹涌波涛。一个兴盛百年不败的强大王朝,最终只能分崩于内斗,之后又开始无尽的分裂与战争,只有铲除底下的盘根错节才能延续下一个百年兴盛。
而肖阳焰是因果树选择的,延续下一个百年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