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玫瑰玫瑰》识云丛

3、大白兔糖

　　钟俞做了一个梦，真实的事情，发生在他还没喜欢他哥，还没成为一个…变态的时候。
　　那是7岁一个冬天，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他蹲在家里的院子里堆雪人。
　　他哥走过来，棉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尽管有声音，但还是没有惊动专心堆雪人的他。
　　给白白胖胖的雪人插上胡萝卜鼻子，他捡起旁边的两个小纽扣，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他扭头看，他哥手里正抓着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本来应该有两个的，一个已经扔给他了。
　　钟俞撅着嘴，奶声奶气：“哥哥，你干嘛啊……”
　　钟韫走过来，拍去他背上残留的雪，毫无歉意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啊，哥哥不欺负你了。”
　　“堆雪人有什么好玩的，”钟韫空着的一只手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捏着他白白糯糯气鼓鼓的小脸蛋，“我们来打雪仗啊。”
　　“不要！”他一巴掌挥开在他脸上揉来揉去的手。
　　钟韫没有生气，笑嘻嘻地哄他：“你要是跟我打雪仗……”他伸出一个巴掌在钟俞眼前晃来晃去，“五颗糖。”
　　钟俞当时正在换牙，爸爸特别叮嘱不让他吃糖，还没收了他的所有零食。他可生气了，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到处坑蒙拐骗，跟管家爷爷卖萌，不得到糖不罢休。
　　管家无奈，见他可爱得要紧，偷偷给过他两颗，但后来被他爸爸发现了之后，怎么卖萌都不给他了。
　　所以……他哥的五颗糖十分充满诱惑。
　　他可稀罕了！
　　钟俞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看就是没有什么好主意。
　　钟韫见他犹豫不决，咬了咬牙：“六颗糖，不能再多了。”
　　“好！成交！”
　　他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个下午的雪球。
　　最后两个人都喘着粗气，累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管家给他们端来两杯插着吸管的糖水，让他们歇一会再玩。
　　他说了声谢谢爷爷，坐起来一本正经地喝着甜丝丝的糖水。
　　扭头看他哥，还是倒在沙发上的，他伸手想拉他起来。就见他哥突然想起什么，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跑到房间里去了。
　　下来的时候，还神神秘秘的把手背在身后，问他：“你猜猜这是什么。”
　　他喝着糖水，声音黏黏糊糊：“我才不猜呢……一定是给我的糖。”
　　钟韫无聊地“嘁”了一声，把手里的糖给了他。
　　大白兔奶糖，是他哥当时最喜欢的，他爸爸为了保护他们的牙齿，他哥一天只能得到四颗奶糖和四颗水果糖。他更是因为换牙，一天连一颗糖都没有。
　　据他所知，他哥昨天已经吃完了昨天的四颗奶糖。
　　而在他手里静静躺着的四颗奶糖是今天的。
　　钟俞接过混着两个水果糖的六颗糖，心里想：哥哥对他真好，把自己最喜欢的都给了他。
　　——
　　空调在教室运作，毒辣的太阳斗不过科技的力量，大片大片的透过玻璃，带不来一点点的热气。
　　铃声响起时，钟俞还想着昨晚的那个梦。
　　老师走进来，他叹了口气，收回了发散的思维。
　　他哥这么好，他要怎么忍受原本对他的好从此都属于另外一个人呢。
　　上课，课间，放学，午饭。
　　时间充实又飞快，跟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除了吃饭的时候。
　　他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举着碗慢慢喝着饭堂特有的飘着点点油星的汤。
　　碗放下，露出刚刚被挡住的人。
　　高清清不懂什么时候坐到他对面的，扎着高马尾，稍圆的脸蛋，眼睛睫毛长长的，笑起来很清纯。
　　她看着他：“自己吃饭啊？”
　　钟俞没有理会她的明知故问，收拾餐具准备走。
　　“诶，别走啊！”高清清也跟着站起来，“问你点事。”
　　钟俞收回了迈出去的腿，可算搭理了她一下：“什么？”
　　“也没什么，”她狡黠地眨眨眼睛，“就是你有女朋友了没啊？”
　　钟俞：……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高清清在原地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喜欢什么样的？
　　他愤懑地想：关你屁事，我哥都没关心过我这个问题。
　　从那次之后，高清清好像就缠上他了，吃饭的时候在，下课的时候也在他们教室的后门偷偷看他。
　　钟俞每次都拒绝她想当他女朋友的请求，可她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每次都争分夺秒地出现在他眼前。
　　“钟俞！你哥没来接你，我们一起走啊！”
　　放学的时候，高清清又追上来。
　　“不要。”钟俞过了一个星期这样的吵吵嚷嚷的生活，实在忍无可忍。“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也不想谈恋爱，你可以别跟着我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啊，我现在不就是在追你吗，连个追求的机会都没啊？”高清清叫他终于肯理她了，赶紧凑过去，“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钟俞：……
　　被人戳中心思的感觉真操蛋。
　　“随便你吧……”
　　随便她，只要不理她，再久一点，她就会感到无趣，自己走了。这是钟俞从以前的那些说要追他的小女生身上得来的经验。
　　“不想谈恋爱就先不谈呗，留一个备用着，到时候想谈再谈啊，我又不介意你渣。”
　　“成不了女朋友就先做朋友可以吧？我看你总是一个人走，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孤独啊，有个人陪着你你不开心吗？”
　　“诶，你等等我啊，我……”
　　“你能不说话了吗？”钟俞打断了她一连串不停的话。
　　他被吵的紧皱眉头，脑子嗡嗡的，太阳穴都抽疼。
　　“可以啊！”高清清很豪爽的答应了，“加个微信，我三天不跟着你。”
　　钟俞：……
　　这辈子都没今天这么无语过。
　　为了耳根子的三天清静，钟俞还是掏出了手机，点开二维码，让她扫。
　　高清清盯着他同意申请，威胁道：“别一回家就把我删了啊，不然我就天天跟着你。”
　　说完转身就走。
　　这几天就是她嘴里的“天天跟着你”，他哪里敢删她好友，他不要命的吗？
　　高清清走了，空气都清新淡雅一些。
　　钟俞深吸一口没有高清清乱耳的氧气，坐上公交车回家。
　　单说给微信这事，钟俞其实没什么后悔的，前几天高清清的轮番轰炸和这几天没有她的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舒服了……
　　虽然每天都被信息骚扰，但这种东西不看到就等于没有。
　　她的每天早安晚安吃了吗，钟俞一句也没回过，但也没见她放弃。
　　很平静的日子，顾敛申再没出现过，他都快忘了他还有个嫂子。
　　钟俞很开心，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的呆在他哥身边。
　　突然，一条消息打破这份虚假的平静。
　　是他哥发过来的，里面说：你住校吧。
　　钟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这几天都很乖的，或者说，他一直都很乖。可就是这样，他哥都要赶走他吗，像那些亲戚那样赶走他。
　　他喉咙上下滚动，打字的手都在颤抖。
　　他问：为什么？
　　他坐在教室里，周围的人都跑去吃饭了，风穿过宽大的梧桐叶，晃晃悠悠来到这个安静的教室，翻起摊开的课本的书页，沙沙作响。
　　明明一切都很好。
　　——
　　而另一边，顾敛申拿着钟韫的手机，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学着钟韫的语气，回道：你嫂子要搬过来，不太方便。
　　“拿着我的手机干什么？”钟韫皱着眉，手里夹着文件从门外走进来。
　　顾敛申刚来找他，说两公司的合同有些问题，钟韫看了几眼文件内容，觉得有些地方确实要跟其他合作方商量。
　　就这一会功夫，他回来时就看到顾敛申拿着他的手机，不知道在前面点着什么。
　　顾敛申听到声音，快速把刚才的两条消息删除，点开一个跳跳跳的游戏。
　　“没什么啊，我手机没电啦，就随便玩个游戏打发一下时间。”顾敛申没有一丝被发现的惊慌，脸上仍是挂着微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玩了个游戏打发时间。
　　钟韫狐疑地看着她，压下厌恶，冷淡地说：“别碰我的东西。”
　　他手指翻飞，设置了一个密码。
　　密码是他脑子里闪出来的第一串数字——钟俞的生日。
　　——
　　钟俞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手里捏着手机，难过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流露出别样的神情。
　　半响，指尖都隐隐作痛，他都没能发出一个字。
　　——
　　姜凝：“要你搬出去？”
　　花店这时候人挺多的，她手脚麻利地包装花束，直到听到钟俞告诉她的这个消息，她难得的停顿了一下。
　　“嗯……”钟俞声音有点闷。
　　“那你怎么说？”她拍了把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人，“这可不能同意啊！你想想，你现在跟你哥都难得见一面，要是搬出来，都不懂怎么才能见面。”
　　“我知道……”
　　钟俞深深叹气：“我不懂怎么拒绝他……”
　　他哥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直说他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他还能怎么样？
　　要是他不走，他哥讨厌他怎么办？
　　钟俞自嘲地笑笑，他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在他哥身上进退两难。
　　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他不再能得到一分一毫，还有所谓的爱和喜欢，这种他哭着喊着都求不来的渺茫情感，从此刻上另一个人的记号。
　　走吧，走吧，在这凑什么热闹呢，还不够难过吗？
　　姜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似感慨又似遗憾地说：“他会幸福的。”
　　“你会守着他的幸福吗？”
　　守着……一个无尽头的等待的词，空寥寥不着地。
　　恐龙对洞里的珍宝用守着，士兵为国家的安全连夜不睡是守着。他哥娶老婆，他哥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他居然也用守着。
　　可笑，荒唐，他又奋不顾身，仅仅因为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喜欢。
　　“会的。”钟俞轻声说。告诉姜凝也是告诉自己。
　　窗外的巷子到了热闹的末尾，炊烟袅袅散到半空，最后拥抱了一下这个寂寞的世界，很快消失在天边。
　　家家户户都在屋子里吃饭，电视机放着新闻联播。母亲边骂边夹了一个鸡腿到盯着手机目不转睛的小孩碗里。邻居婆婆正拿着饭碗追着不好好吃饭到处乱跑的孙子。
　　小巷深处有一家花店，亮着温暖的光，传来淡淡的花香。
　　姜凝把炒好的生菜倒进碟子里，把锅放进洗碗台用水泡着，等吃完饭再和碗一块洗。
　　洗干净手，抓过挂在一旁的擦手巾把手上的水擦干。端着酱油生菜和清蒸排骨往客厅走：“小俞，盛饭洗手吃饭啦！”
　　“好。”钟俞应了一声，盛了两碗白米饭，一碗大的，一碗小的。他观察过姜凝一顿吃多少，盛多了她一口都不想吃。
　　“来，试试这个排骨，我蒸得可好了。”姜凝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好吃吗？”
　　肉质鲜美，一咬就剥离了骨头，香味浓郁的汁水混合着粒粒饱满的米饭，肉香就在舌尖徘徊，回味无穷。
　　确实好吃，钟俞夸赞道：“嗯，好好吃，姜姨你也吃。”
　　钟俞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是吧，我做的饭菜还没有人说过不好吃呢。”姜凝眼睛笑得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哦，还是有一个的，说她下的面难吃。
　　姜凝忽然想起一个人，但她不想说，不想承认唯一得到的一个差评。
　　反正那人再也说不了她了。
　　月亮黯淡了几分。
　　吃饱喝足，钟俞把碗收拾了拿去洗，姜凝就负责擦桌子。
　　“姜姨，”钟俞洗完碗，切了碟水果，递给姜凝一个叉子，“吃点水果。”
　　“诶，真乖。”姜凝把眼睛从电视剧上面移开，叉了片苹果送进嘴里。
　　钟俞眼巴巴地望着她。
　　姜凝又吃了颗葡萄，察觉旁边的人没动静，疑惑地问：“怎么了？”
　　“有件事……想拜托您……”
　　“怪不得你小子今晚这么殷勤，都用上敬词了，说吧，什么事？”
　　钟俞难得有了一点少年的腼腆，别扭地说：“就是……可不可以教我做饭啊？平时有空的时候就行了。”他怕姜凝拒绝，又连忙补充道：“不占什么时间的，平时做饭的时候录视频发给我就可以了。”
　　姜凝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到很快反应过来，一口答应了。
　　她低头叉水果，好似无意识地随口一说，漫不经心地问：“怎么突然要学做饭了？”
　　钟俞苦笑了一下，解释道：“以后没人做饭了，我得自己来。”
　　“你家里不是有阿姨做饭的么？”
　　“我请不起阿姨，”钟俞抬起头，看着姜凝认真地说，“我决定搬出去了，姜姨，我不想欠他这么多。”
　　“一直是他养着我，这一点点要求都做不到，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不想在他心里变成一个这么差劲的人，如果终究会分开，我想留个好印象。”
　　生活注定是自己的，有再多的好建议也借鉴不了，冷暖自知，人生常态。
　　所以姜凝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叉子轻轻拥抱着他。
　　一如既往的温柔，安抚人心：“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会的。”
　　他已经决定离开了，不断地想着以后的事。比如，他哥抱着个奶团团叫他过来，给他们拍一张全家福，上面每个人的笑容都像向日葵般美好。
　　他哥这么帅，应该多笑笑。
　　他可能也会结婚吧，像普通人一样忙忙碌碌地过完这一生。
　　也许，那会儿的他会觉得现在的他可笑又幼稚，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不管怎么想，他现在还是好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