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玫瑰玫瑰》识云丛

2、哥哥的手

　　钟俞走进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认识他，纷纷和他打招呼。
　　“小钟又来了啊！”“刚做好的玉米烙饼，拿两块去吃，分姜凝一些啊！”“哥哥，我们去玩泡泡，你上次买的奥特曼还在我家呢。”……
　　他总是来这，没事的时候来，有事的时候也来。来陪陪孤寡的老人，在姨姨婶婶做饭没空的时候带带小孩。
　　除了他哥回家，他都会来这儿。
　　这次例外，他哥明明在家，他却是不想回去了。
　　他回了几声招呼，拿着张姨给的那袋玉米烙饼去找姜凝。
　　“怎么这个时候来？”姜凝远远就看见了他。
　　“没……”
　　姜凝疑惑地看着他，把手里剪好的花放到桌上，拿起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手帕擦了擦指尖刚沾上的花汁。
　　“怎么啦？跟姐姐说。”
　　钟俞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告诉姜凝。
　　反正他什么都告诉过姜凝了，也不差这一条，说出来自己心里也舒服些。
　　钟俞如实交代，关于今天他见到了他“嫂子”的事情，还有他哥今天对他的态度。
　　“所以我不想回去……可他又难得回家一次……”
　　姜凝沉思：“那个男的，挺好的？”
　　“对啊。”钟俞不懂她怎么扯到顾敛申那边去了，但还是老实回答。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你想和你哥在一起吗？”
　　“我……我没想过……”
　　这句话是骗人的，他怎么可能没想过，他做梦都在想，如果他们不是亲兄弟，如果他是个女的……
　　可那都是想的，他不可能改变了。
　　“那不就是了吗，你又不可能陪他一辈子，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不找对象，一辈子就陪着你了，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永远是弟弟，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你哥现在找到了一个好人，也不用孤独终老了，你不应该为他高兴吗？”
　　太残忍了，他还要为他高兴，还要祝福他们。
　　钟俞心都快痛得裂开了。
　　钟俞：“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一想到我不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我就难过。”
　　他也不剩什么亲人了，妈妈那边他在跟他哥搬出来那会就表示断绝关系，只剩一个哥哥，即使常常忙，但也会关心他。
　　就剩一个了，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把他放到心里的人，也是他独一无二的亲人。
　　都这样了，他还是要失去他。
　　留不住的，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离开他的世界，他坐在地上哭也没用，终究只有他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姜凝心疼他，走上前轻轻拥抱他，是哄也是劝：“以后就不会难过了，你哥会很幸福，你也会幸福的。”
　　钟俞抽了抽鼻子，忍住快要成滴滚下来的泪水，说：“我不会破坏我哥的，除非那个男的不好。”
　　“这就很懂事了嘛，留下来陪我吃饭吧，张姨给的玉米烙饼都凉了，快来。”姜凝拆开袋子，低头闻了闻，好像很香的样子。
　　其实她特别心疼这小孩，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暂时遗忘他的痛苦。
　　吃完饭，钟俞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干净。
　　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进电话了。
　　钟俞放下碗，一只手在旁边挂着的擦手巾上随便擦个半干，掏出了震个不停的手机。
　　是他哥的电话。
　　钟俞的手莫名颤抖了一下，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划向绿色的图标。
　　接通了，他哥低沉的声音传出来，钟俞有些心悸，慌忙将手机远离了耳朵。
　　“现在在哪？”
　　“还在和同学吃饭……”
　　他哥放轻了声音，听起来好像怕他拒绝似的：“我去接你回家？”
　　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怎么可能呢，他哥对他有没有这种感情，他把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赶出了脑海。
　　“不用了，我待会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好好陪……嫂子……”
　　他的“陪”字拖长了音，不懂该不该说，但还是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出来了。
　　沉默就是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蔓延的，生根又发芽，要从此扎根在他们之间。
　　“好……”过了良久，钟韫才缓缓应了，“那你别玩太久，早点回家。”
　　钟俞“嗯”了声，挂了电话。
　　他头往后仰，倚着墙，掩饰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的水汽已经蒸发掉了。他再度把碗拿在手上，冲洗干净。
　　姜凝在外面看电视，隐约听到钟俞接了个电话，出来时，原本因为和她聊天产生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就知道是谁打开的电话了。
　　“洗完赶紧回家，这离你家也有四十分钟路程，虽然说你哥……”她卡段了一下，“但他终归是担心你的。”
　　“好，那我就先走了。”钟俞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打个招呼就离开了花店。
　　出了巷口，就是繁华的大街。
　　钟俞回头看看只有几个昏黄路灯的巷子，这比不上处处闪烁着，照亮了整个城市的LED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但这却给了他无限的温暖。
　　这个巷子就像是他走在路上，一蹶不振或者想要逃避时的一个避风港。
　　再有几个月，他也是个成年人了呀，也该为他哥着想了。
　　钟俞走在街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捋了捋遮住眼睛的发丝。
　　头发长了，应该找个时间去剪头发了，他哥会剪头发，以前都是他哥给他剪的，以后只能去理发店了。
　　他一个人去，也不需要人陪。
　　——
　　顾敛申打开门，一张秀气的脸映入眼帘，她温柔地打招呼：“弟弟回来了呀。”
　　“嗯。”钟俞把鞋子塞进鞋柜，换上拖鞋，四周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他问：“我哥呢？”
　　“洗澡去了，”顾敛申从厨房端着杯水走向他，“先喝点水吧，要吃什么水果吗，我去切。”
　　钟俞接过玻璃杯，抬头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头也不回地进了他的房间：“不用了，也别告诉我哥我回来了。”
　　他现在不想看见他哥，不然他会难过，他今天已经难过很久了，不想再这样了。
　　他脚步忽然停下，好像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顾敛申，僵硬地说：“谢谢，嫂子。”
　　“啊……不用不用。”顾敛申连连摆手。
　　钟俞没再理他，关上房门。
　　钟韫洗好澡出来，看见顾敛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钟俞挑的抱枕，看着电视节目，笑得不亦乐乎。
　　他目光放到她手上，注意到抱枕的一角都被捏得变形。
　　他顿时感到烦躁和厌恶。走上前不动声色地从她怀里抽出抱枕，问道：“钟俞呢，还没回来？”
　　她愣怔地望着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钟俞，我弟弟。”他补充。
　　“哦哦！他……他还没回来呢。”顾敛申懂了，赶紧回答。
　　这小崽子去哪了……这么晚没回家。他眉头紧锁，抓过放在一旁的手机，给钟俞拨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钟韫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扯过挂在一旁的车钥匙：“我去找他。”
　　“这么晚了，你去哪找他？”顾敛申赶紧拉着他。
　　他脚步不停，往门口走。
　　“头发都还是湿的呢，待会风吹了，头会疼的。他都这么大了，能有什么危险啊，你不如在家等着……”
　　这女人烦得要死，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这不用你管，你待会自己打车回去，车费我报销。”
　　“嘭”门被恐怖的力度砸回原位，发出了一声巨响。
　　顾敛申在门后急的跳脚，这都什么事啊？
　　“小俞！快开门，韫哥去外面找你了，你赶紧告诉他你回来了！”她拍着钟俞的房门，在门口喊，“也不懂他去哪，有什么事在家里说就好了，两兄弟间有什么不能当面商量解决的呀！”
　　钟俞打开门，冷淡的眼神冰块似的。
　　“你先回去吧，我待会找他回来，别担心了。”
　　“这……我还是在这等韫哥吧，我有些不放心……”她的话戛然而止，17岁的未成年人她都能说不会出事，钟韫都25岁的人了，她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再晚一些，你一个女的回去也不安全。”钟俞拒绝了。
　　顾敛申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只能应了，不一会儿，她收拾东西就离开这儿，回她自己的家了。
　　这个女人，一开始是劝他哥不要出门去找他，说是不用担心他的安全。后来知道说不动，听到可以报销车费，也就放他哥出门了。来叫他开门，说的都是道貌岸然的话，可一开始，她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在他面前，很担心他哥，要真是这样，她就告诉他哥他在家了吧。
　　钟俞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些阴谋论了，但他感觉，这个女人并不是真正的喜欢他哥，可能是另有所图。
　　——
　　夏天的夜里有些闷热，只有空调房里才能舒服些。
　　钟韫抹了把汗，是刚才跑回来的时候出的汗。他还在车里的时候，接到了钟俞打来的电话，说是已经回家了，还问他去哪。
　　他随口扯了个谎，说是有个文件在公司没有拿。
　　钟俞“嗯”了一声，让他开车小心。
　　挂了电话，他立刻掉头，心急火燎地跑回家，推开门，发现心里头念着的那个人确实在家，端端正正地在餐桌上写作业。
　　他松了口气，原本心惊胆颤的感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感。
　　“怎么在这里写作业，”他问，“干嘛不去书房？”
　　“等你回来，进书房就不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摸了摸钟俞柔软的头发，发觉长长了一些，压下来都到眼睛了。
　　要找个时间，帮他剪剪头发，剪个帅一点的。
　　钟俞眼珠子上下转动，从头到尾扫视他哥。
　　“你不是说去拿文件吗，文件呢？”
　　“啊……是啊……我发现那个文件好像也用不上，就没拿了。”钟韫解释。
　　“哦……”钟俞没有戳穿他哥这个蹩脚的谎言，“那去洗澡吧，你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拿衣服。”
　　“好。”钟韫最后揉了两把他的头发，依依不舍地放下手，转身进了浴室。
　　等浴室的水声响起，钟俞才缓过神，去帮他哥拿浴巾和内裤。
　　他在想，他哥之前从不骗他，这次却为了这种事情撒谎骗他，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着急，他知道他已经回家后，大可以慢慢走回来，不用跑的。
　　他想不通，但是他哥确实是这么做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吗？
　　心里的一个念头在牢笼里嘶吼呐喊，怎么也冲不出他自己建立的高墙。
　　是不是……是不是，他哥……对他也有那种的感觉，那种他对他哥那样的感觉，他哥也……
　　不可能的！他自己有嫂子了，他哥不可能喜欢男的，更何况是……
　　他在心里快速否决这个念头。
　　准备东西不用很久，他听见水声停了之后，敲了敲被雾气蒸得朦胧的门。
　　门后出现了一片肉色，延伸到门锁，然后他哥把门打开，一只还滴着水的手伸了出来。
　　他哥的肤色没有他这么白，也更健康一些，是小麦色的。
　　手臂上有青筋，手背关节突出，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一只很漂亮的手，属于他喜欢的人，现在还摆在他面前，干净的指尖上挂着水。
　　他有些愣神，他哥伸了两分钟也没接到衣服，在里面问：“衣服呢？”
　　手跟着晃了晃，一滴水无意地甩到钟俞脸颊上。
　　“哦。”钟俞把衣服放上去。
　　他哥把手收回去，那片肉色也随之消失。
　　他没动，站在浴室门前。
　　听着里面穿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能想到这个人。
　　片刻后，他抬手用食指的关节抹掉了脸上的水珠。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亮晶晶的濡湿他的手指。
　　又过了很久，他魔怔似的把手凑到嘴唇下，伸着舌头，舔去了水。
　　随后，他抱着头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