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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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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到夏天,树上就会有这么多的蝉?
钟俞觉得吵,可别人都说这是夏天的味道,说这吵闹的声音很有诗意,说他无趣没意思。
一到升旗,他都要忍受着一阵一阵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蝉声,面对着全体师生读那个万年不变的开头:“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他演讲其实没什么感情,但顶不住老师领导喜欢他,每次都让他上去演讲。
他现在17岁,还有9个月18岁。成绩常年稳居第一,长得也好看,又很听话,从来不给老师们带来负担,各种竞赛都榜上有名,为校争了很多的光,校长都快要把他当神供起来了。
这样的人,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唯一有一点不太好的,就是不爱说话。这一点也可以解释为:他不说废话。
同学觉得他这是高冷,是校草才有的气质。
老师觉得他这是利落,是成功人士的性子。
这一点点缺点在他身上无伤大雅。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钟俞微微弯腰,下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和蝉鸣纠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脑子,惹得他更加烦躁。
今天不懂怎么回事,从早上到现在都莫名其妙的心情很差,没有什么原因,就感觉有块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感觉今天会有很糟糕的事要发生。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人很多,他背着书包挤在人群中,往家的方向走。
时不时有一些好色之徒想趁着人多挤到他的身上,他已经习惯了,被摸两把胳膊又不会掉块肉。
他扶了一把故意往他这边摔的双马尾女生:“小心点。”
这个女生也是个厚脸皮的:“谢谢你,我叫高清清,高二(3)班的,就在你们班隔壁。”
三中是所重点高中,高二共有12个班,一班和二班是重点班,面对面排布,共用一条走廊,一班旁边就是三班了,也就是高清清的班级。
钟俞对她没什么印象,点点头就要走了。
高清清“诶”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仰着头问他:“你去哪啊,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
他脚步不停:“不顺路。
高清清:“你不说怎么知道不顺路,万一我家也在那边呢。”
钟俞指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我哥接我。”
“哦……是挺不顺路的……”高清清这才不再追问,看着他摆摆手,依依不舍地说:“那……拜拜啦……”
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钟韫靠在背靠上侧着头看他,看到他一路走过来,都后面跟着个女生,甚至有肢体接触,最后还告别。
是同学吗,还是女朋友。
钟韫从来没想过他这个有点孤僻的弟弟也会交女朋友。如果真的是,那他现在的行为就显得很幼稚和多此一举。
钟韫闭上眼睛,平复了几秒,对绕过车头走向副驾驶的钟俞说:“坐后面吧。”
好几秒的寂静,钟俞僵硬地收回了刚迈出去的一条腿,转了个方向去打开后车门。
上了车,他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刚才被他哥挡住了才导致他没看到。
一个女人,皮肤白净,高挺的鼻梁上夹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这个女人正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也温柔:“弟弟好,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你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啊。”
钟俞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鉴于对方很有礼貌,他也不好拂了别人的面子,平淡地回应了一下:“你好。”
“是不久前认识的,”他哥给他介绍,“顾敛申,合作公司的经理。”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钟韫加重了语气:“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顾敛申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也可以叫嫂子的。”
预感成真了,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了。
看着顾敛申的笑脸,钟俞笑不出来,连眨眼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他安静许久,使劲勾起嘴角,强迫自己叫了声嫂子。
他喜欢他哥,这是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的事。他以为他哥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会陪着他,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第一位的。
他从没想过他会有嫂子,也可能是潜意识在逃避去想这件事。他哥也没有要找一个对象的表现,所以他措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嫂子刺中了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修长的手死死地抓着运动校服裤,指节泛白,自己却没有察觉。
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商量换车载音乐,讨论待会要买什么菜,吃什么饭。
他眼神慢慢充满了怨怼,那个座位本该是他的,跟他哥说笑的人也应该是他的。
而不是现在这个“嫂子”的,是他的!
当顾敛申转过头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扭头看向窗外,冷淡地问:“是和你吃吗?”
顾敛申愣了愣,不理解这个奇怪的问题,她都来到这了,也到饭点了,肯定是一起吃的啊。不过她没表现出疑惑,仍是笑着回答:“是的啊,还有韫哥,想吃什么都可以,我展现一下我上得厅堂下的厨房的能力。”
她的本意是想活跃气氛,缓解一下尴尬。谁知,钟俞听到“韫哥”两个字的时候,脸色更黑了。
韫哥……
是他的哥哥,别人叫他哥为什么也要加个哥字。
钟俞心里泛上一股委屈,眼泪都快要被这股酸涩激得流下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甜,他才放过自己破了的嘴唇,小声低哑:“前方那个公交车站放我下来吧,刚才跟同学约了一起吃饭。”
他哥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车辆,微微侧头:“是刚才那个女同学吗,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钟俞不懂为什么要解释,不管是不是女朋友,也跟他哥没关系吧。但他虽然气不过他哥今天的行为,却不想让他误会。
他哥听到,好像松了口气,脸色轻松不少:“那行,你去吧。”
放他下车,看着他上了公交车,他哥才慢悠悠的开走。
————
长街人声鼎沸,万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钟俞靠在写着“红鲤巷”的路杆上,看着黄昏进入黑夜,夜市和烧烤摊摆起来的时候才把那股苦涩给压下。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有一间花店,很小,但花很多,价格实惠,来买花的人也不算少。
花店有一个挺诗意的名字——人间四季。
他知道这儿完全是偶然的。
那天他放学回家,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刚打开,他就听到了两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他妈和他叔叔,自从他那个有钱老爸死了之后,这两个人就不知道怎么搞上了。他妈听他叔叔说,他爸的遗产全留给了他们,对他们的态度也就越来越恶劣,完全不像是亲生的,时不时上门来找他们要钱。
他哥一分钱都没拿家里的,自己白手起家,顶多用了点他爸的威信,他们却认为都是他爸留下的东西,更加相信他舅说的话了。
钟俞看着那两个背对着他,聊着这次要拿多少钱的两个人在他家门口走来走去。手指果断摁下关门键。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们不是没有跟他妈解释过,爸怎么可能会把所有的遗产都就给他们,毕竟他爸所以遗产的担保人都是他妈。
但顶不住这女人蠢啊,自己那份被老公的弟弟骗了不说,还以为钱都是儿子们拿的。
钟俞走出小区,给他哥报了个信,让他哥今晚别回家了。
解释完,说自己去同学家住,他哥也就放心了,大概是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忙,没再回他的消息。
他当时真的不懂还去哪,就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自己呆着。
于是他站在公交车站,上了第一辆开过来的公交车,找了个顺眼的地方下车。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就四处乱走,阴差阳错的,他就来到了红鲤巷。
巷口挺小的,但是干净,应该每天都有人会打扫,他左看右看,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就顺着巷子走到了里面。
走过带着金色眼眶老花镜,坐在门口缝衣服的老太太和吊着一根棒棒糖,鼻涕哗啦哗啦流下来的小孩子。
他看到了一个花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笑盈盈地跟路过的街坊邻居打招呼,她身后是温暖的灯光和一屋子的花。身边是一块木板,上面的字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人间四季”。
这个就是“人间四季”花店。
钟俞走了进去,挑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玫瑰。
老板娘笑着问,是送给恋人的吗。钟俞摇摇头,说,不是,是送给自己的。
老板娘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眼中闪过惊讶:“那现在的学生还挺浪漫的。”
他没说话,拿了玫瑰就走,走出花店的门又不懂要去哪里了。
天色完全暗下,巷子深处没有喧闹,只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几声犬吠。一个穿着校服,双肩背着普通的帆布包,身形清瘦修长的男生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手里随便拿了一支玫瑰花。
男生站了很久也没想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他那会还没到16岁,住不了酒店,去同学家住更是骗人的,他没有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他刚确定自己的心意不久,还没有现在这么想得开,一边在否认自己,一边陷入这段感情不得自拔。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亲生哥哥。
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连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
钟俞突然想哭,他也不想这样的,他也想好好过一辈子,喜欢一个女孩子,结婚,生孩子。即使真的不喜欢女孩子,是个普通的男孩子也是可以的,他哥不会计较他是个gay。
可他不是,他是个变态,喜欢自己哥哥的变态。
哪个哥哥能接受来自自己弟弟不寻常的爱慕?
站在花店门口想着,眼泪从眼角流下,划过年轻的脸颊,在下巴聚成水滴,滴到地板成为一个小小圆圆的水迹。
老板娘从花店走出来,递给他两张带着香味的纸巾,关切地问:“诶哟,有什么难过的事吗,不介意可以跟我说。”
老板娘领着他穿过鲜花,坐在店里的长沙发上。
“我们萍水相逢一场,谁也不认识谁,有什么憋在心里的都可以跟我说……”
“我不会嘲笑你,谁还没个小时候呢。”
钟俞摇着头,哽咽:“不一样的,我自己都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那就接受它吧?”
“接受不了……”
老板娘轻轻皱着细长的眉头:“是什么事呢?”
钟俞望着头顶的灯光,有些自暴自弃,反正谁都接受不了,说给她听又能怎样。
他转头看向老板娘,平静地开口:“我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我哥,我亲哥。”
本来是赌气说的,但他忽然发现说出来后,浑身都轻松不少,心情也好了。
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老板娘,害怕老板娘露出一丝丝的鄙夷不屑。
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这事确实挺值得苦恼的。”
“我就乱说的,不好意思啊。”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说完。
老板娘听到他这么一说,从沙发上站起来,装作生气的样子:“乱说的?我可是想了这么久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诶!”
在他们再次同时笑出声的时候,他想,他跟这个老板娘挺有默契的。
当天晚上,他就领了一床被子,睡在了花店的沙发上,
后来,他经常会来这个花店,帮忙剪花,帮忙包装。
姜凝——也就是花店老板娘。快40了,还是孤家寡人,不显老,大概是懂得身材管理的原因,心态又乐观,所以岁月的痕迹并不明显,反倒是有一种优雅的韵味。
姜凝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倾听者。
他喜欢他哥这事,她没有给过什么评价,但也没有赞同。
他以为姜凝不懂同性的这种喜欢,也不认可他的爱慕。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姜凝都懂。
他问姜凝,为什么叫人间四季?
姜凝说:“因为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说要带我看遍人间四季的花。”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了这间花店啊!”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