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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桃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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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谢元栖手头阔绰后,谢家那几个十来岁的小孩就有意无意地在他房子周边转悠,村长也特地找上门,说是生恩大于天,劝他不要将事做绝,即便不回去,也该赡养老人。
那时他本想将户籍迁走,但村长言辞闪烁,怎么说都是这样为难那样不行,一顿推脱下来,谢元栖也知这事棘手,便让村长作见证,立下字据,用三十两银子一次性买断与谢家的亲缘关系,算是赔原主一条命,从此以后除非谢家两老去世,否则谢家人都不得再打扰他的生活。
虽然没指望永保太平,但本以为能有个一年半载的安宁,到时他若是找到别的生计,就换个地方居住。
那会他才搬家添置了好些东西,钱花得如流水,谢家人算计着他手上只剩这么些钱,便一口答应,眼下见他日子过得红火,贪心不足蛇吞象,却又反悔。
谢元栖提起锄头,冷笑一声:“你瞧我像不像个菩萨。”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见状立刻变了脸色,谢元栖可是个猎户,是真正杀生见血的。
他们连忙喊道:“三郎,三郎冷静,待我们劝劝你阿父阿爹,两老一时糊涂说错话,却不是这么个意思,他们只是担心你一人流落在外孤苦伶仃,怕是不好过年,这才来的。”
说完便拽着谢老父和王氏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等谢老父再过来时,脸上竟多了些放低姿态的笑容,只是仍带着明显的不甘不愿。
“三郎,你前段时间混账,而今只要肯认错,就还是我谢家的好儿孙,我与你爹之前给你攒了不少钱,你回来后就拿着这些钱娶个夫郎,往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谢老父自以为给个台阶下,已是很大的让步。
谢元栖却觉得自己与这些人仿佛是两个物种,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他扬着眉,怒极反笑:“我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你家当牛做马,我有毛病吗?”
事情是无法轻易解决了,他回身用新买的大锁将屋子锁好,拎着那把锄头:“当初白纸黑字立下契约,如今你又来掰扯,行,我们去村长那说。”
村长本在含饴弄孙,一见院子里忽然乌泱泱来一群人,头都大了。
他小心觑着谢元栖的脸色,敷衍着问东问西的村人:“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只是如何写的我却是记不得了,或许......”
谢元栖看着他冷笑了下:“或许是我这锄头不得力,该换把刀来。”
村长立刻收回视线,不敢乱看,一本正经道:“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字据,虽不是断亲书,却也差不离。”
心里暗暗叫苦,谢家出了个混不吝的小子,若非他家小哥儿嫁进谢家,他才不愿管这摊子破事。
他脸一拉,看着为首的谢老汉:“当初可是你亲口应下的,怎么又在这胡闹?”
谢老汉对上村长,心气先少一半,与县官不同,村长在村里可是实打实的说一不二,直接能做主村里的大小事。
他黑着脸,还没说话,人群里便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个年轻的夫郎,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才哭过。
那人一出现就扑向村长,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阿父,阿父救命。”
村长大惊失色:“兰哥儿,你怎么来了?”
“阿父,东升不好了......”兰哥儿说到一半,就浑身无力地往地上倒,被闻声而来的村长夫郎紧紧抱住。
村长夫郎见幺儿哭得死去活来,也跟着大哭:“怎么回事?兰哥儿你别吓阿爹,东升怎么了?”
兰哥儿眼珠子往谢元栖的方向转了转,逐渐收声,低低啜泣道:“东升在镇上叫人打了,那人说是与三哥结过仇,寻不到三哥人在哪,便要打死他兄弟。”
“怎会这样?那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可认出是谁?咱们找他赔药费去!”村长夫郎先是一惊,而后气愤地恨不得上门打回去,却被兰哥儿死死拉住。
“只知是个混混,没看清脸,打完人往那街巷一钻,谁还能逮住他?如今......如今就等着向三哥借钱救命,只是三哥却也不肯......罢了,是东升没福分,活该丢条命。”兰哥儿抹着眼泪,看上去一脸狼狈,很是凄惨。
王氏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脱口而出一个“欸”字,被兰哥儿柔柔地看上一眼,顿时闭嘴,也跟着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地起来。
“原想着这是东升没运气,已是挨了一顿打,不好再叫三郎知晓真相后自责,谁承想当弟弟的为哥哥丢了半条命,哥哥却还对着家里喊打喊杀,是我上辈子造孽,这辈子生出个杀星。”
谢老汉面色阴晴不定,盯着地一动不动,别人问什么都不答,在别人看来这就是默认。
看着这凄惨的一家子,再看看那边拄着锄头毫无动容的谢元栖,村人们只想道声造孽,真是个石头心的煞神。
谢元栖直觉里面有问题,但他没有原主全部的记忆,便也不敢断定自己有无仇家,只是小半年来他一直在镇上行走,狐朋狗友找来的不少,仇家却是一个也无,原主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至于叫人把仇憋在心里不敢报复,可见应是没什么仇家的。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兰哥儿闻言哭声一顿,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在那哭没钱治病的夫君。
村长好一阵心疼自己的儿子,只是他也不敢惹谢元栖,便冷眼看一言不发的谢老汉:“上个月三郎才给过你们三十两银子,怎么会不够药钱?”
谢老汉有苦难言,那三十两银子才到手,就被谢东升要去打点关系,好早日升上掌柜,谁知掌柜没做上,倒先被不知道谁打了一顿。
家里钱还是有些的,毕竟谢元栖之前与林家退亲,林家陆陆续续返还七八两银子,加上早前还有些积蓄,即便这几年被谢东升要走不少,算起来也还有个二十两,但那是他的棺材本,他可不愿意拿出来。
本想着框谢元栖回来干活,再将对方的钱拿回来,谁知他这三小子如今是越发不逊,轻易就敢喊打喊杀。
好在如今将黑锅扣在谢元栖身上,如此一来,让他拿出药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元栖冷笑:“等你儿子死了,我会出钱买棺材的。”
王氏一愣,气得喊着要打死这个孽子。
见王氏冲在前面引走大半风头,兰哥儿便逐渐不再说话,只时不时煽风点火。论身份,王氏是谢元栖的亲阿爹,他去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比他一个弟夫郎要合情合理,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只是谢元栖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根高大的柱子,谁也不敢来硬的,只能用各种大道理试图让他服软。
因事情闹得太大,又是年夜里,族老也被惊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看,一听事是因谢元栖而起,二话不说就让他拿出钱来。
“按理来说,你本就该孝敬你阿父阿爹,村里没人立过这样的字据,那便做不得数。东升是你亲弟弟,他重伤在床,家中无力医治,你这个做哥哥就该拿钱给他治。更不要说东升是被你连累,遭你的仇家打伤。”
谢元栖只觉得秀才遇上兵,不可理喻,丢下一句只出棺材钱,扭头就往葛家走。
“三小子,你可想好了,你到底要在桃花村住下去的,莫要一时负气,坏了将来。”村长扶着族老,远远看着他喊道。
谢元栖摆摆手,心想过完年就搬走,这破地方谁爱住谁住,他就是饿死也不会再回来半步。
才进院子,他脚步一顿,眯着眼提着锄头轻手轻脚地靠近屋子,被老鼠咬得坑坑洼洼的木门半阖,葛老汉正佝偻腰背站在桌边,两手抓着碗里的肉拼命往嘴里塞,一口黑牙艰难地咀嚼着,眼睛直往屋里瞥。
而屋里谢元栖床边,葛家二儿子正撅着屁股翻被褥,别的地方早就被翻过,箱柜歪斜一地,一片狼藉。
“阿父,找到了!”葛二从床边墙缝里抠出一个钱袋,欢天喜地起身,“好多银子!”
他才转过头,就看见谢元栖那张阎罗般的脸,眼神充满煞气。
葛二大喊一声,浑身瘫软在地,反应过来后将钱袋往怀里一踹,手脚并用往外爬,半个身子出了门,就见葛老汉满脸惊惧地看着他。
谢元栖简直要被这些活宝气笑:“偷钱偷到小爷头上?简直不知死活。”
他扬起锄头,葛二尖叫抱头,锄头却没如他设想的那样砸得他头破血流,而是在他脑袋旁边重重落下,地面瞬间出现一个深坑。
葛老汉涕泗横流,跪着爬过来,抱住他哭道:“老二啊,把钱还他,还他!咱们不要了,三郎你看在我家收留你的份上,放过我家小子吧,三郎?”
他见谢元栖无动于衷,心里一慌,指着门外探头探脑的少年,一咕噜把计划全部交待出:“是你家侄子先来找我的,他说你四弟在县里给你找了门好亲事,往后就不住我家这老屋,我也是想着你既被那酒楼老板的独哥儿看中,要去做倒插门的,也不差这点钱,一时鬼迷心窍,听了胡话。”
“你侄子说谢老头那个抠门的不愿出钱给他娶夫郎,他让我将你的钱偷来,我们对半分,之后要是你问起,就串通说是被你四弟两口子拿了。”
“三郎,我是你阿叔,我家大山把你当亲兄弟,处处接济你,你可不能打杀我父子两个,饶是你在镇上有人脉,那也是要杀头的!”
谢元栖脸顿时冷下来:“荒谬!我何时应下过什么亲事?”
“啊......这样么?”葛老汉呐呐,冒出一身的冷汗,难道是谢家那小孙子胡说八道?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辩解:“许是你家将你卖了,三郎你是个好男儿,自然瞧不上做倒插门的这等事,他们猜测你不愿,又舍不得酒楼老板家的泼天富贵,就想推你进火坑。”
“定是这样!老叔财迷心窍,却万万不敢在这样的事上扯谎,我不是个好的,却也不会像你阿父那样见不得自个儿子好。”
方才在村长家就围了许多人看热闹,因是年夜,家家户户都还醒着,原是打算守岁,此时见这边有热闹瞧,纷纷来看,正巧听见后边这几句话,一时像是炸锅般议论纷纷。
从前年景不好,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事,哪还讲究如何活。只是现今大家日子都还算好过,谢家在村中也算是殷食人家,这等条件,怎么还会打起卖儿子的主意?
虽说镇上酒楼老板家富贵,但送出去可就是人家的人,生下的孩子也得跟哥儿姓,做倒插门的汉子地位比嫁出去的夫郎还低,可是一辈子都叫人瞧不起。
谢老汉可是个爱面子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糊涂事?
混在人群里的兰哥儿一听就觉得要不好,果不其然下一刻谢老汉就暴跳如雷,将他从一群人里拖出来:“老四夫郎,什么倒插门的?我谢家的汉子,绝不会这么丢祖宗脸面的事!”
村长见状挡在自己哥儿面前,双方吵个不停。
谢元栖拿回自己的钱袋,回屋收拾了几身衣服,背上之前为打猎特地准备的弓箭,就往外走。
有人看见也不敢拦,只能在鸡飞狗跳里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谢元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就见葛大山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揣着手看他,讨好地笑了笑:“三郎。”
谢元栖点点头,就不再理会。
葛大山喊住他,快步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布包。
“我阿父和弟弟不是个东西......”他不太适应骂自己向来敬重的父亲,一时语塞,擦擦脸低声道,“你走后还回来吗?”
谢元栖垂眸看那个鼓囊囊的布包:“不回来了。”
“哎......”葛大山从来就不会说话,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只胡乱点头,“不回来好,你往后好好过。”
他又擦了把脸,一双沧桑的眼睛不知道往哪放,退后半步,呐呐道:“你走吧,我也该回去了,你哥夫还在家等我。”
“走吧。”他挥挥手,自己站了会,便转身脚步蹒跚着离开。
谢元栖在原地没动,好一会远处有人家亮起灯,应是离得远没听见此处纷扰,又许是一心只在过年上,不愿出门触霉头。
那户人家在门前点起蜡烛,小小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寒冷的北风吹灭,但闪闪烁烁许久,仍在顽强地立着。
没一会便出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寒风送来硝石的刺鼻气味,新年猝不及防到来。
谢元栖小心打开那个布包,几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挤挤挨挨地拥在一起,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他拿起塞进嘴里,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吞下肚,而后一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边背着所有的家当往前走,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