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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子与外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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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王柳凤章快马行至安王面前百米外,便停马不再近前,他身后跟了黑压压一片重甲兵,旁边是亲弟弟昌邑王柳金明。
平度王露出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重心长地叹道:“皇叔何至于此。”
安王冷笑。
平度王与昌邑王先前因着景平帝猜忌,明面上不曾沾染地方军务,此次勤王自然不关他们的事,但眼下看来,这两兄弟分明暗中早已将两郡握在手中了。
此时被困在殿中的孔相正死盯住门外进来的人,他面色发黑,气的快要昏过去。
“我儿好本事,倒是为父小瞧了你。”
杜三江甩了甩刀上的血,露出个混不吝的笑:“父亲说的哪里话,儿子这不都是跟您学的。”
他眯眼远远望了眼平度王的方向,见那兄弟俩一个不知和安王在唧唧歪歪什么,一个站在谢元栖面前手舞足蹈,嗤笑了声,便收回视线。
“父亲先前说得对,皇室衰微,不缺蠢货,可巧儿子也遇见一个正合适的,便想着父亲先前的选择还是差了些意思。”
“只这蠢货路过涪陵时去看了眼兄弟,念着先帝孤零零独个下黄泉,怕是寂寞,便又送了个兄弟下去陪先帝,本也没什么,只是坏了父亲多年的心血,倒是儿子的不是了。”
孔相这才意识到事态已彻底失控,他几乎是喊出声的:“你们把涪陵王杀了?”
杜三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然凑近他耳边道:“不止呢父亲,小雅那日抱着儿子的腿哭求我放过他,儿子猪狗出身,哪来的好心肠会做这等善事。”
孔相嘴唇发抖,挺直的脊梁瞬间弯了。
杜三江还在说话,声音像条毒蛇:“我眼睁睁看着他流干了血,才断最后一口气。可见狗也不全然忠诚侍奉主子,若有咬人那日,也能如虎豹一般威猛。”
安王犯上作乱,不过半日就被压了下去。宫中依旧是太皇太后和小皇帝的天。
那日平度王和昌邑王两位殿下平了乱,功绩都落在众人眼里,即便太后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厚赏两人。
杜三江进京前是与二王结的盟,忽有一日从太皇太后后宫中出来,摇身一变就被封了大司马一职,跃到众武将前后,成为太后跟前的大红人。
倒是他义父孔相,自从回到府中,便称病不出,不见外客。
没两日涪陵死讯传来,原来京城陷入混乱时,地方也不甚太平,涪陵郡聚集了一群匪盗,胆大包天地将涪陵王砍了,占地为王。孔家嫁过去做王妃的那位小姐也连带着死了。
柳庆天下岌岌可危,太皇太后仰仗着杜三江的兵马,勉强平衡着局势。京城逐渐稳定,其余将领便起了各回各家的心思,原先留着或是因为指望能赚一场泼天富贵,或是想挣个从龙之功。
但眼下既已没了机会,还有别的是非,留在京城便没必要了。
另外先前粮草是由京城供应,但自从杜三江得太皇太后重用后,粮草需得先供应他那边,对于其他人的就多有克扣,每每找朝廷要个说法时,都被堵了回来。
说白了杜三江才是太皇太后的心腹,自然得好好供着,只他们是些闲人,又未有多安分,没粮草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委屈杜三江的人,便是有粮草,朝廷也不愿做冤大头,养得地方军队兵强马壮,给京郊埋下这么个不安定的因素。
当下是各方明争暗斗,谢元栖却在暂居的府邸中躲清闲,府中却忽然来了位低调的客人。
“阮兄在世时,就说过陛下非明主,恐是社稷之患,竟是一语成谶。”
客人话语一顿,倾身看向谢元栖,见他只是淡淡笑着,并不说话,忍不住出言试探:“襄阳虽处西南,但毗邻平度,平度王野心勃勃,怕是不容卧榻之侧有人酣睡。”
他看不透这个友人的儿婿的打算,是想要偏安一隅,还是......如他人一般有问鼎中原的野心?
谢元栖不置可否,只是倒了杯酒递给他:“届时还要多多仰仗欧阳世叔。”
欧阳先生眉头一皱,咂摸了片刻,又见他眉眼不动,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当下心里就有了谱,乐颠颠地接过酒杯:“那就预祝主公一切顺利了。”
酒是好酒,在烈酒入喉间,欧阳先生忽然又找到了少年时的热血沸腾,他拉着谢元栖的袖子,大笑道:“阮兄从前好交友,他出事后,老朋友们都很是放心不下他的家眷子侄,改日我做东,为世侄引荐一番。”
阮吟数着日子过了个中秋,等谢元栖人进了府,才放下心。
他边给谢元栖卸甲,边问着京城发生的那些事。虽两人一直书信没断,但书信毕竟篇幅有限,不如谢元栖口述详细。
听到平度王的消息时,阮吟动作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只是头顶的视线却愈发灼热。
阮吟瞪谢元栖一眼:“干什么?”
谢元栖笑了笑:“日后怕是会与他们刀兵相向。”
“莫非你以为我会心软?我又不欠他们什么,同金明还有些交情,和平度王论起来,不与他言仇就已是看在金明的面子。”
阮吟忽然将手里的衣服往桌上一丢,倒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谢元栖,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还是说谢将军见识过玉京的美人多娇,瞧不上我这糟糠夫,便想随意找个由头将我发作了,好给新人腾位置?”
谢元栖将他扛在肩上,顾不上洗去一身的臭汗,就带着人进了里间,压在床上,胡乱地亲了几口,含糊地笑道:“又来冤枉我,我一个男儿家家的,难道不要清白的么?”
两人到天黑才出来,侍人们红着脸伺候阮吟沐浴,谢元栖早就一桶水浇在身上,随意擦了擦又匆匆出去议事。
三秋见阮吟心情好,不复前段时间愁眉不展的样子,打趣道:“将军回来后,公子才算是有了人样,如今咱们襄阳太平,公子也能轻松些了。”
阮吟湿哒哒的乌发还在滴水,身后三秋正仔细地擦着。
他望见倒映在镜中的自己面容依旧年轻,但想到谢元栖这次回来更加挺拔结实的身板,少见地生出几分杞人忧天的愁绪。
“纷争才刚开始,哪能言太平。到时元栖出征,我少不得为他坐镇襄阳,又得防备四方,怕是要早早沦为那黄脸糟糠夫。”
三秋噗嗤一笑:“公子才多大年纪,就说这样的话。所幸将军已回来,能常陪伴公子左右,再过一年您为咱们襄阳添位小郎君,养小孩可不易,那时才真是有的发愁。”
他说的无心,阮吟却心头一动。
小孩?
他下意识抚了抚腹部,眉间一蹙,倒是从没想过这回事。
阮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又叫人打听寻常人家婚后多久有孕,待听得旁人三年抱俩时,彻底皱了眉。
平心而论,他和谢元栖成亲两年有余,除去这大半年谢元栖陷在玉京城,别的时候不说如胶似漆,但夫夫之间的事也没少做。
两人都没急着要孩子,也从没提过孩子的事,只以为顺其自然便好,但眼下别人成亲两年的,孩子都能跑会跳了,他们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日阮吟早早处理完政务,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谢元栖洗漱完进来,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谢元栖早注意到他的异样,阮吟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一般是遇事不决,打算与谢元栖商量,他便没说话,结果等了半天也没闻声。
谢元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想自己近日的行为,好似没做什么让阮吟不高兴的啊。
他谨慎地凑过去,面上不露声色,只贴了贴细滑柔软的脸,而后观察阮吟的表情。
就见阮吟瞥来一眼,眼神凝重,趴在他肩头小声道:“柠笙有孕了。”
谢元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柠笙是何许人也,阮吟拍他一下:“许万山这回没跟你去玉京,留在襄阳了么,柠笙就是他那小竹马,两人上个月才成亲。”
谢元栖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人,只是......
“许万山成亲了?今日见着人,也没见他同我说什么,怕是没拿我当兄弟,回头跟昌邑那边交涉,就打发他去。”
见阮吟面露不快,他才将人抱在怀里又亲了亲:“真是一件好事,只是......他们生孩子关我们什么事?”
阮吟卸了力,任由他这里蹭蹭那里亲亲:“他们上月成亲,现下就有了孩子。我们前年成的亲,却没什么动静,可见你我二人中定有一人有隐疾。”
谢元栖动作一顿,心里忽有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阮吟说道:“我上月才请过平安脉,大夫道我身康体健,无一处不好,既如此,想来就是你有问题。”
屋里的烛火跳动,阮吟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
谢元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我想起明日还有事,快歇下吧。”
冬日,玉京。
自从勤王军队回去后,留下来的几只猛虎却一刻也不曾停歇争斗,虽不见硝烟,但玉京城门几乎每天都会抬出几具没了脑袋的尸首。
近年关时,原本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忽有一日就病重得不能起身,还未满六岁的小皇帝趴在他床前,肉嘟嘟的小脸不过几月就瘦了一大圈,眼眶含着一汪泪,紧紧地拽着太皇太后的被褥不愿被拉走。
宫侍们手里不敢用力,只小声劝着皇帝。
正僵持间,满头珠翠的年轻太后带着一批人乌泱泱进来,狠狠地抢过小皇帝,拉着人就往外走,一眼没看床上病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太皇太后。
小皇帝眼泪没忍住流了下来,哇哇大哭,却被太后捂住嘴带往前朝。
又长大半岁的小孩比登基时高了一截,落在斑驳地砖上的身影十分瘦长,几个呼吸间就被旁边太后的身影覆盖,消失不见。
太皇太后还在宫中吊着命,忽有一则消息传出来,道是病重后久未见人的孔相没了,义子杜三江感念于义父恩义,为孔相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没几日,孔相的儿子也陆续出了事,一代权臣自此淡出众人视野。
满朝文武被这一个紧跟着一个的消息震得转不过脑子来,直到有日上朝时,在高高的龙椅里面几乎看不清身影的小小孩童旁边,看见了眉目与小皇帝有几分相似的熟悉人影。
群臣望向武将最前头的杜三江,见素日里嚣张跋扈的杜三江抱臂皱眉,却不发一言,当时便也装作没看见一般,低眉顺目地歌颂太平。
“外祖会护我吗?”小皇帝抬头看着陌生的男人。
男人虽年岁不小,但周身气势十分迫人。小皇帝自打出生就养在后宫,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平日所见都是哥儿,乍一与这自称是自己外祖的人朝夕相处,怕得不行。
傅侯低头看了眼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小皇帝,半晌才点了点头。
小皇帝眼眶还含着泪不敢擦,眼神里满是惧意,却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