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夫郎扛大刀》婴鸟

43、幼主皇叔

　　太皇太后在儿子灵堂前默然无语，他垂下眼眸，漠然地打量着才到腰间的孙子。
　　大庆新鲜出炉的新帝还只是个稚童，他是景平帝唯一的嫡子，又是最小的幼子，被保护得很好，此时只会木呆呆地跪在父皇灵前哭。
　　他不知死为何物，更不知皇位意味着什么，面上流着泪，眼里却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太皇太后伸出手，他便起身紧紧牵住，跟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前朝。
　　等仓促的登基仪式一过，祭过天地后，他便是再无法更改的大庆第五代天子。
　　新帝心中默念着礼官教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跟着流程动作，祭告天地后转过身来时，他站在高高的台阶最上方，下意识垂眸看下去，便望见地面上黑压压的人头，仿佛黑豆般簇在一起。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五官，满脑子都是那些迫人的会发光的眼睛。
　　而往日温和可亲的兄弟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是像会吃人。
　　新帝后退半步，又被太皇太后按住后背，只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处。
　　他歪头努力地看向旁侧，举起的脖子酸痛得厉害，可他却无暇顾及，只是在疑惑，身后人的面孔忽然也看不清了。
　　谢元栖头回被皇帝单独召见，进宫后瞥见玉屏风，才恍然是太皇太后召见。
　　旁边还有另外几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将领，都是之前一同进京勤王的联军将领，因手上兵马不多，又不似谢元栖那般出风头，因此他与他们并无深交。
　　几人显然也很茫然，眼神接触后，依然是一头雾水，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
　　太皇太后并不着急，先叫退宫人，才从屏风后出来，手中牵着懵懂的新帝。
　　他一开口，便撂下一道惊雷：“国君冤死，幼主即位，还请诸位将军助陛下一臂之力，诛奸邪，清君侧，肃清寰宇，还大庆一片朗朗乾坤！”
　　小皇帝听不懂她的话，但能感知到其中的悲愤，吓得直往后面躲，却被太皇太后一把拽了回来。
　　他肉嘟嘟的脸一抖，两眶热泪喷涌而出，哇哇地大哭起来，衬得殿中的气氛越发哀绝。
　　有个将军面露犹豫之色，正要开口请辞，衣角忽然被人轻轻一拉，他下意识看过去，就见谢元栖不动声色地往两侧递了个眼神。
　　将军余光瞥见那曳地的厚重帘幔，心里一跳，在太皇太后看过来时，连忙低头看地，混在人群里，乍一看并不显眼。
　　之后旁人说了什么，太皇太后又说了什么，小皇帝又在哭闹什么，他都一概不知，满心满眼只有两侧的帘幔，总是控制不住眼神去看。
　　等到同僚们都应着什么，他久久没答，太皇太后疑惑地看来，他才胡乱点头，附和着同僚的话。
　　离去时，将军落在最后一个，恰逢一阵风吹进来，帘幔被带起了几分，露出其后整整齐齐的一排鞋，擦得发亮的地板上仿佛也闪烁着点点寒光。
　　他骇得面无人色，整个人僵在那，忽有一只手大力将他拽了出来。
　　等出了宫门，将军腿彻底软倒在地，攀着谢元栖的胳膊，不住地道谢：“多亏兄弟相救......”
　　他想起方才的情景，哪里不知若是没谢元栖劝阻和提点，自己怕是才将一个“不”字说出口，就已被两边埋伏的人砍成碎尸万段。
　　他们往日也是领兵作战的老将，但去见皇帝时，身上的利器都被卸下，若闹将起来，那埋伏的人又是出其不意，自然无力抵抗，只能束手就擒。
　　谢元栖摆摆手，很快离开。
　　太皇太后召见他们的事，很快就会被安王知晓，玉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果然晚间安王就来人相邀，安王在京城的府邸富丽堂皇，处处雕梁画栋，十分精美。
　　才进厅堂，就有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丽人翩翩起舞，歌伎咿咿呀呀，伺候的下人往来如云，与会的宾客竟有上百人。
　　谢元栖没同京城官员打过交道，但看这等级分明的坐席安排，以及座上人的气度，约莫是大半个朝堂的人应当都在此处了。
　　安王正同一个鬓发斑白的人说着什么，那人官级不小，眼神从容，安王的态度也十分客气。
　　两人叙完话，安王抬头一看，正好望见谢元栖混在人堆里，便招招手叫他上来，笑意盈盈地对旁边的人说道：“欧阳先生怕是不认得这位，这可是擒获安阳郡王的大功臣，年轻虽轻，本事却不小。”
　　“先前蒋家三兄弟围攻玉京城时，麾下将领全败在他手下，人送外号‘活阎王’。”
　　欧阳先生抬眉轻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转开头：“倒有几分意思。”
　　话虽如此，却再没看第二眼。
　　安王眼中笑意一闪，挥挥手叫谢元栖下去，又对欧阳先生说道：“您别看他这副模样，实则桀骜不驯得很，早先襄阳就是他用计从杜三江手里抢来的，便是太皇太后也对他青眼有加。”
　　说完后，他凑近轻声道：“不然也不敢接二连三动您的弟子。”
　　欧阳先生冷哼一声，另起话题，显然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再提起这些事。这位先生很擅长交际，没一会又与周边人说笑起来，面上满是快活的笑意。
　　安王却知这不过是在粉饰太平，欧阳先生身为太傅，弟子不少，但因他媚上，许多门生故旧认为与这等人相交会堕了自己清白的名声，不愿再与他扯上关系。
　　也就蒋大将军始终待他恭敬，压着几个儿子礼重这位老师。
　　另外宗室里还有个安阳郡王，虽不太尊敬他，但好歹有个宗室的身份，念在受过他教导的份上，对他也多有照拂。
　　这可谓是欧阳先生最大的两个靠山，却都被谢元栖拔起，欧阳心中自是恨的滴血。
　　旁人瞧不起欧阳太傅，安王却知他虽名声不好听，但确实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似欧阳先生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旦收入麾下，无论安王想做什么，这人都只会为他呐喊助威。

　　谢元栖连夜出城，城门却已落了钥。
　　之前进城时安王发话，不许他们多带人马，人人都便只带了五十亲兵。京郊大营空出大半地方，剩下的人马都安置在那，因着京郊大营是李小将军的地盘，谢元栖也不怎么担心京郊会出事。
　　但其他人自然不肯遵从这命令，这等时候，城中远比外面危险，若是他们在京城内被人围杀，即便京郊屯了千军万马，也鞭长莫及。
　　人人都看重自个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安王也不愿与地方彻底闹翻，便退了一步，允许他们白日里随意进出，可随时与京外的势力保持联系。
　　只夜里宵禁后，需得守京城的规矩，无故不得再城外过夜，以免有犯上作乱之嫌疑。
　　诸将领虽然不满，但也没辙，只能应下。
　　若不生事端，五十人护卫自然是足够的，更何况白日里若是有事，随时叫人去城外大营搬救兵也来得及。
　　只是平时对同僚的监管越发严格，生怕大军在外，被人吞噬殆尽或哄骗了去，但凡有人有风吹草动，必然会被聚众弹劾。
　　不过李小将军到底是地头蛇，他自然有办法让谢元栖秘密出来，只是还不等谢元栖联络上线人，忽有一队甲士浩浩荡荡朝城门而来。
　　为首的那个在谢元栖面前停下，拱了拱手，做出个请的姿势：“谢将军，殿下有请。”

　　自景平帝去后，举国戴孝，玉京皇城一片冷清，皇宫更是死寂沉沉。
　　然而此时皇宫中却处处血肉横飞，厮杀声响彻云霄。
　　安王一身软甲，依旧是富贵王孙的模样，坐在殿前的一把大椅子上，合眼思索着什么，听见下属来报时，也只是略抬了抬手。
　　好半天后，就在谢元栖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时，安王却忽然出声：“我早知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元栖敷衍道：“殿下谬赞。”
　　若是平时他可能还会阿谀奉承一番，但此时人已成阶下囚，他就无心再行这些虚与委蛇的事了。
　　打从见过太皇太后，他就想着早日离京，可事赶事的，竟还是没走脱。
　　安王自以为大局已定，谢元栖想到后宫里的那位太皇太后，望着安王得意洋洋的情态没做声。
　　就在安王起身打算去后殿见小皇帝时，忽有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来报，皇城北边仿佛天降数万将士，正浩浩荡荡朝皇宫而来。
　　安王一惊。
　　他原本没篡位的意思，只是率军勤王，仗着辈分地位和尚且过得去的实力，在联军中混成了头脑人物，原是想拿这向他那皇帝侄子邀功，换取一块更好的封地，做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谁料皇帝竟突然病逝，只留下个五岁大的稚子，由后宫和外戚扶持继位。
　　一来二去，安王就生出别样的心思。
　　朝廷近些年势弱，与地方的关系不好，那些个地方将领被迫来勤王，实际上就没几个真心效忠皇帝的。
　　若是原先脾气阴晴不定的景平帝，地方将领担心他随时发疯降罪，还不得不听令行事。
　　但眼下小皇帝上位，朝廷自顾不暇，傅侯忙着和有李家支持的太皇太后打擂，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孔相闭门不出，不理俗事。
　　谁都腾不出心力来与地方博弈，更何况有些人巴结他们还来不及，如何会找不痛快。
　　安王仗着先前的经营，找上那几支较强的军队，虽没得到拥护，却换得了不支持旁人的承诺，别个小将领手上只几千兵马，驻地又偏远荒凉，翻不出风浪，他也就没放心上。
　　直到后来太皇太后召见那些小将领，他才趁着这场本想用来麻痹太皇太后的宴会，将小将领请来直接绑了，以绝后患。
　　可如今......
　　莫非太皇太后不只是为拉拢小将领们对付他，而是直接派人去接收了他们的人马？
　　援军来后，还没过多久，安王嚣张的气焰就被打压下去，他死死地盯着愈行愈近的人，咬牙吐出一个名字。
　　“柳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