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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外祖的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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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来就给了个下马威,怕是会惹恼他们。”阮吟散开头发,卸下妆容,打趣地看向一旁。
谢元栖只将外衣换下,就来给他帮忙。
他不置可否,望着铜镜里不甚清晰、但已足够瑰丽的人影:“此处简陋,委屈你了。”
林府虽然对他们十分看重,住处也安排得很精心,但阮吟的衣食起居向来精致,即便是这里再好,也难免有些不太习惯。
而此行还有要事,又只住几天,他们并没带太多东西,要另行置办的话未免太大动干戈,他们只是想叫林府知道襄阳不好欺负,但却不是真的来砸场子的。
阮吟低低笑了一声:“委屈的可不是我。”林家怕是比他们还憋屈。
热水已备好,他推了推谢元栖:“你也去梳洗一番,别再叫人认成我的侍卫。”
林老太君在自己的住处松鹤堂等着,他双眸紧闭,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周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府规矩大,素来不许子弟无状,即便已经疲累得小腿肚都在发颤,小辈们仍是大气不敢出,笔挺地站着,个个低眉顺目,盯着擦得发亮的地面出神。
几个老爷主君们则坐在老太君下首,有的拧眉思索着什么,有的则时不时朝外望一眼,面露期待。
忽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小辈们一个激灵,打起精神来,再不敢走神。
老太君也微微睁眼,望着来人。
进来的却只是个传话的小厮,跪伏在地上:“表姑爷一进府里,就说要先去院子里歇息,回头洗漱干净再来拜见老太君。三爷这会已带人去了,担心老太君与几位爷等急了,便派小的来回禀一声。”
松鹤堂一时间鸦雀无声,林家主面色阴晴不定,挥挥手叫他下去。
良久老太君才看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你又发什么脾气,没得叫小辈看了笑话。”
被点名的小辈们把头低得更下,林府主君心疼自己夫君,连忙解围:“许是北边风俗与咱们秋城不同,一路赶来又累得很,这才没立时来。老太君可要先去歇歇,回头人来了一准来叫您。”
老太君眼皮抬了抬:“没得叫人看笑话,以为林府也跟那起子泥腿子般不知礼数。”
林主君脸上的笑容一僵,话出自他口,此时连带着也被划进没礼数的范围内,自然心里恼怒,却还是要赔着笑。
“吟哥儿虽不姓林,却也是自家孩子,回头我拘了人在我这松鹤堂住些日子,叫他收收心。”老太君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林主君应诺,只是心里却在想,人家可不是府里这些个仰赖林府过日子的公子少爷,未必会听老太君的管教。
似是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老太君冷笑:“你们也别不拿他当回事,阿玉只这么一个孩子,在自家可不许让人欺负了去。”
林主君咬牙,挤出个笑:“正是呢,夫君心里也很是惦念吟哥儿,昨儿还同我说,吟哥儿在外受苦,叫我往后要将哥儿看得比自己亲生孩子还重呢。”
老太君轻飘飘地瞥林府主君一眼,看不出喜怒,一抬手,就有人将茶盏送到他手中。
他吹开蒸腾的热气,慢悠悠来了句:“那就辛苦你了。”
林府主君神情一僵,讪笑道:“这是我的本分。”便不再说话了。
好一阵谢元栖和阮吟才来。
虽是夏日,但林老太君年岁不小,重视养生之道,他屋里是从来不许用冰的,又因吹风易导致头疼,也不许下人们打扇。
松鹤堂正堂虽不小,但林府四代同堂,又不曾分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除去没断奶的娃娃,几乎都挤在此处。
一行人乌拉拉挤在一起,便是用再好的熏香和脂粉,此时味道也混作一团,空气中夹杂着汗臭。
阮吟才踏进门,就下意识用帕子捂了捂鼻,但面上没露出一丝异样,笑意盈盈的,假做拂鬓角,没惹人注意,只与谢元栖交换了个眼神,望见对方眼中的笑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他们两人一个高大俊朗,一个相貌殊丽,身后跟了六个侍卫,虽没进门,但也大马金刀地守在门外。
林家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汇聚在他们身上,神情各异。
阮吟并不在意,走到老太君面前行了个屈膝礼:“见过外祖。”
传言里为早逝的哥儿哭得死去活来茶饭不思的林老太君表现得却颇为平淡,眼神示意身边伺候的老么么扶阮吟起来,定定地打量了他一会,目光锋利,仿佛要透过皮相看进他的灵魂里。
良久才点点头,苍老无力的嗓音响起:“好孩子,生得像你阿爹。”
一干人见过礼,又克制地热闹了一阵,等人散了,阮吟却被老太君单独留下来叙话。
谢元栖本想在外等着,林家主却邀他共饮,他略一思索,点了头。
“你阿爹当年离开秋城,就去了昌邑?”老太君皱了眉。
阮吟点点头:“正是呢,恰逢年景不好,阿爹流落街头,好在阿父赶巧,捡了阿爹回去,两人琴瑟和鸣,倒是过得不错。”
老太君深深地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半晌也跟着点点头:“确实不错。”
“昌邑和秋城离得那样近,家中人找了好些年却没探得消息,你阿爹也是个心狠胆大的,竟也没往家里传过半分消息。”
阮吟声音低了下来,好似有些黯然神伤,他垂下眼睫:“都是过去的事了,外祖不必太伤神,阿爹知道家中一切都好,想必也是了无遗憾的。”
“也是。”老太君拉过他的手拍了拍,笑着说道,“你如今归了家,你阿爹再没不放心的了。”
他蹙眉琢磨了会,问道:“你今年多大年岁?”
“年已二十三。”
老太君耷拉着眉眼想了会,对一旁伺候的老么么笑了声:“倒是年岁相当。”
老么么也满面喜意,道了几句贺喜的吉利话。
阮吟听着不大对劲,冷眼看着,也不点破,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听老太君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挤出个渗人的笑容。
“你四伯伯的独子才失了夫郎,可巧你来了,你们二人年纪相差无几,正是般配。”
阮吟冷下脸来,起身看向他们:“外祖慎言,我夫君可还在府中做客,他不是什么好脾气,到时打砸了府里,可别怨我们的不是。”
老太君没将这点威胁放在眼里,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摆,老神在在地道:“你阿爹打从离开秋城,就直接拐道去了北边,他自甘下贱二嫁给一个举子,老天有眼,叫他早早死了,省得叫人知道他是我林府出来的,败坏林家名声。”
阮吟面上已露出怒意。
“你阿父也是个蠢人,眼皮子浅的东西,连累家族,却还留下你这么个祸害,今儿竟还认回林府来了,莫不是也想害我林府满门不成?”
阮吟冷笑一声:“老太君这话说得没道理,早前上数百年,你林家在满朝勋贵里也排不上号,凭借与太祖起于微末的交情,缩在这秋城苟且偷生。”
“如今秋城易主,你家更不算什么东西,从前我阮家还在时,你家的拜帖怕是连送到我阿父面前都不得,而今我夫君执掌襄阳,却也是你家上赶着求我夫君办事。”
林老太君好似有什么倚仗,便是被这样骂也不曾动怒,只是拿那双浑浊的眼珠紧紧地盯住阮吟:“牙尖嘴利的东西,谢郡守怕是还不知你来路,更不知你是个落入贱籍、早就被人玩弄过的破烂玩意儿。”
“男人的心我最知了,他如今贪图你颜色好,可一旦你妨碍到他的青云路,什么情爱恩义,都是一朝浮云。”
这才是林老太君真正拿捏在手里的威胁。
他那些个儿子,除了老大,别人都不知二十多年自打林玉一离开林府,老太君就遣人死死跟着。
线人一路给老太君传信。
眼看着他那天真愚蠢的小哥儿被人骗后又抛弃,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变作谁都能踩上一下的脚底泥。
他看着,听着,却没打算出手相救。
在老太君看来,自从小儿子做出背弃父母家族的事以后,林府就已没了这个人。
后来林玉遇见年轻的阮丞相,又因难产丢了命,老太君也将消息瞒得好好的,没泄露出去半分。
就连老太爷也不知晓,临终前念着小儿子时,老太君才终于把消息告知他,老爷子最后去时都没瞑目。
后来阮家发达,林家主机缘巧合下,竟发现自家幼弟嫁给当朝丞相做了原配,还给阮相生下唯一的血脉。
他兴冲冲想攀附,却被林老太君一顿斥责。
林府之所以百年不倒,就是因着偏安一隅,随着这两代的没落,族中子弟竟没几个有正经的官身,靠着老太君一张老脸并数年经营,凭借那些个经商手段才在秋城立起来。
京中也时不时惦记着,老太君前些年过整寿,先帝还特特派天使来送寿礼。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比那些个家破人亡的开国勋贵们好了不知多少,何必再去攀附相府。
任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难道还能比得过百年世族么?
林家主便也歇了心思,与老太君一起瞒着家里其他人。
后来相府倒了,便只是庆幸。
老太君以为流落出去的这一支胆大妄为的血脉自此断绝,再不必忧心会被连累。
谁知多年过去,死了的人竟又冒出来,还偏偏嫁给郡守做正夫郎,若是入了有心人的眼,治一个欺君之罪下来,他们林家岂非也成包庇罪犯的帮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