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夫郎扛大刀》婴鸟

13、平度王

　　柳金明悚然一惊，他在别的地方都十分小心，没露出破绽，谢元栖虽知晓他的姓名，但外人只道昌邑王姓柳，并不知他叫什么。
　　而周边几郡许多人都对平度王十分爱戴，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一点被怀疑上才对。
　　他不动声色地试探：“你瞎说什么，我一个商户之子，怎么可能和皇孙贵胄扯上关系。”
　　谢元栖不置可否。
　　据他所知，先帝时期立的第一位太子不是今上，而是身为庶长子的平度王，后来平度王被废，改封平度郡。
　　今上传闻十分圣明，友爱兄弟，因此虽然时运不济，连年各地总有天灾人祸，但还算是得百姓拥护。
　　谢元栖对政事不太敏感，但前太子和新帝，这两个身份就是天然对立的。柳金明身份有异，又一直在他面前吹捧平度王，心里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他索性把事情点破，之后柳金明果然有所收敛。
　　不到两日就抵达目的地，之后柳金明好几天不见踪影，偶尔露一次面，也是一脸疲惫。
　　任务完成，镇远镖局的人松了口气，之后再护送柳金明回昌邑郡就比来时轻松许多。谢元栖跟着他们虽说不算吃喝玩乐，但也零零碎碎买回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将空荡荡的包袱塞得满满当当。
　　有日回到住处时，久不露面的柳金明突然出现，对他笑道：“我长兄想见你。”
　　去的路上柳金明明示暗示自己长兄是个有本事的，未来会有大出息，让谢元栖好好表现，谢元栖只想留在安水镇做个舒心的活计养老，不想在平度郡这一看就水深的池子里蹦跶，只是敷衍过去。
　　见到那位被柳金明吹上天的长兄时，谢元栖面色有些奇怪，他看看柳金明，接到对方鼓励的眼神，心下默然。
　　按照柳金明给出的信息，再加上阮吟未婚夫的身份光环加持，谢元栖本以为这位长兄必然很是相貌堂堂，器宇轩昂，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池中物。
　　但事实却大相径庭。
　　这并非说对方长得不好，柳金明的长兄与他长得有三分相像，相貌并不出彩，气质温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浑身散发着锦绣堆里养出的贵气。
　　一位谦谦君子。
　　谢元栖第一眼就认定。
　　他想起样貌秾丽、令人见之忘俗的阮吟，虽是个小哥儿，但一眼就能瞧出是位颇具傲骨的人物，如同大雪里傲然挺立的一枝梅，反而比柳金明长兄更具攻击性。
　　虽然是柳金明的长兄主动提出要见谢元栖，但对答几句之后，谢元栖都只中规中矩地回答，话里也反复透露出没有打拼的热血，对方就渐渐熄了热情，赏赐了一些银子，就叫他退下。
　　柳金明一直在旁边听着，几次不赞同地看谢元栖，都被他直接无视。谢元栖离开后，柳金明却没走。
　　“阿兄不满意他？”
　　柳金明长兄平度王温和的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
　　“金明，老师的意思是智取为上，我也认同他的看法，这等只会耍几手功夫的莽汉，就不必再带来见我。”
　　柳金明皱眉：“我不是觉得智取不好，但他已坐稳皇位，要让他心甘情愿禅位谈何容易？京城已是他们的地盘，常先生从前的人脉未必还得用，即便愿意相助我们，要喂饱那些不知足的秃鹫，还不知要出多少血。”
　　“这次东度王起兵，攻占三郡朝廷才做出反应，可见朝廷兵力不足。自傅氏女入宫为后，傅侯势渐大，蒋文与孔相有杀父之仇，不可能与孔家一条心。阿兄，依我之见，还是慎重决定。”
　　平度王面露不快：“金明，你自幼习武，疏于政务，不懂这些就罢了，但你不该质疑我和常先生的决定。”
　　柳金明低头：“是。”他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忧虑，阿兄比上次见面时更相信常先生了。
　　他不是质疑常先生的忠心，但自古以来上位者偏听偏信一人的都没好下场，阿兄身边不该只有常先生这一种声音。
　　被几句话打发出去的柳金明没注意到书房屏风后还有个人影，瘦骨嶙峋的老者慢慢地走出来，他头发斑白，一身青色长袍几乎包不住瘦削的身体，咳嗽几声似乎就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平度王连忙起身，过去将老者扶到椅子上，却被一股不大的力道抵住。
　　老者微带谴责地冲他摇摇头，平度王想起对方之前的教导，先走到主位坐下，老者才满意地坐下，嗓音发哑：“殿下是君，我不过一介白衣，怎能先于王侯落座，未免太过失礼。”
　　“老师说的是。”对于启蒙恩师的话，他向来从不怀疑。
　　常先生看向紧闭的门，叹息道：“昌邑王怕是会起异心。”
　　平度王失笑：“老师看着金明长大，难道还不知他的为人？他对我这个兄长最是敬畏，从来不敢冒犯的。他还是个孩子，说出的话或许不妥当，但也是为我考虑，金明永远不可能对我生出坏心的。”
　　常先生怜惜地看着他：“殿下念及人伦，却未必人人都似殿下这般知礼义，世人追名逐利，人心都是易变的。”
　　平度王下意识要反驳，对上常先生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顿时不敢说什么，沉默了会，呐呐受教，常先生这才满意，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

　　谢元栖拎着两只野物，背着那把大弓懒懒散散地回来，经过角门时忽然停住脚步，后退半步伸出个头看向角落。
　　“你在这做什么？”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动，柳金明起来活动了几下手脚，笑道：“这棵树快发芽了，我来看个稀奇。”
　　他顺手接过猎物，掂了掂：“哟，不错嘛，个头不小，回头叫厨房炖着吃。怎么样，平度郡还不错吧，真不打算留下来？”
　　谢元栖道：“你自己不也没打算留下来。”
　　“这不一样。”柳金明嘟嘟囔囔，“我是不能留下来。”
　　没一会，他肩膀撞了撞谢元栖：“你还没婚配吧，你看我家吟哥怎么样？才貌一绝，天下再难寻见他这般好的哥儿。”
　　谢元栖看他一眼，只当做他又在胡说八道。
　　第二日柳金明就折腾着要回昌邑，平度王劝阻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就要回去了？下次再相见还不知是何时。”
　　柳金明摆摆手：“阿兄忙于大事，我怎能在这添乱，再说了昌邑那边的事务也还需要我打理。”
　　一旁一言不发的常先生忽然出声：“昌邑王殿下若是觉得心力不怠，倒是可让我家殿下派几个人过去协助。”
　　柳金明深深地盯着他：“昌邑虽小，事情却多，若能得常先生相助，那自然再好不过。”
　　平度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两人脸色都不对，急忙挤进去做和事佬：“金明也大了，这是你分内之事，怎好摊给旁人，真是越发不懂事。”
　　“阿兄说的是。”柳金明低头应道，眼里流露一丝得意，阿兄到底还是念着他的。
　　随后平度王又一脸笑意地对常先生道：“金明年轻气盛，我知老师是担心他做不好事，但年轻人总该多锻炼一下，他总不能在兄长和老师的庇护下过一辈子。”
　　常先生冷哼一声，甩甩袖子转身就走。
　　平度王目送他离开，轻拍了下柳金明的手臂，责怪道：“你怎么总跟老师过不去？”
　　柳金明嘻嘻笑着没说话。
　　送他到门口后，平度王犹豫一瞬，低声道：“阿吟那你替我多看顾，是我对不住他。”
　　柳金明道：“我拿吟哥当亲兄长看待，自然会好生护着他。阿兄你既已娶亲，就跟吟哥没了关系，往后不必再惦念，免得叫人以为你们藕断丝连，反而猜忌吟哥。”
　　平度王默然不语，看着他带人逐渐远去，心里涌现一丝黯然，但想到老师的教导和自己的目标，又坚定决心，吩咐下属带着昌邑郡献给天子寿诞的贺礼回王府。

　　这次镇远镖局元气大伤，好在柳金明给的报酬不少，又在此基础上加了不少丧葬费和抚恤金，虽不能让亡者复生，但勉强能弥补一些伤亡者家庭的损失。
　　分别时柳金明还有些不舍，拉着谢元栖的手殷勤嘱咐他如有改行的心思，务必来东阳府找他。
　　谢元栖无情拒绝，回去后却发现自己的养老生活又可能出现变故。
　　昌邑郡本就在大庆朝的南边，再往南的地方多是些化外之地，虽也是大庆的土地，但不服教化，时有生事。
　　之前东度王造反，南边的几个归附的小国也蠢蠢欲动，虽不曾正式举起大旗，但时常来邻居昌邑郡打秋风。
　　安水镇本来不该受到影响，但外患和内忧往往都伴随而来，镇子附近的匪盗越发横行霸道。
　　他们才回到安水镇没几日，镇上就忽然传出将有强盗来劫掠，一时间风声鹤唳，天一黑街道上空无一人，都躲在家中生怕做了强盗屠刀下的亡魂。
　　那些地主乡绅更是想着携家带口先去府城暂住，等镇上太平了再回来，因此虽时局动荡，镇远镖局生意竟还好了许多。
　　不过总镖头也是打算走的，去府城的路上顺便带几个客，也算是减少损失。
　　何群忧心忡忡地找到谢元栖：“你不打算和我们走？”
　　谢元栖点点头。
　　“为何？这消息虽不知可不可信，但南边打起来了是事实，昌邑郡兵力不多，怕是难免受难，到时候各处混乱，谁会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谢元栖拍拍他：“你们保重，有缘再见。”他也不是不愿意离开，但阮府暂时不走，他打算之后护送阮府一起离开。
　　何群见他劝不动，便也泄了气，蹲在他旁边问道：“之后要是昌邑没事，我们肯定还要回安水镇的，那时你还来做镖头吗？”
　　他总觉得两人分别后，这辈子怕是再难见面了，谢元栖与他们不一样，并非凡物，一旦遇到机会，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谢元栖不知他心里的想法，沉吟片刻，肯定道：“会回来的，安水镇是个好地方。”好不容易熟悉了这份工作，他暂时还没改行的打算。
　　“那就好。”何群提起包袱，认真地对他说道，“日后再见。”
　　“日后见，保重。”谢元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