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支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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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蔚醒来，挤入眼帘的是金色的穹顶，她惊讶地发现在昨夜漫长如同一生的梦中醒来后，时辰比往日都早，如同燃尽一支安神香的时间那么短暂。西边一颗淡白星子尚在湖蓝色的天幕中，空气带着拂晓特有的沁凉。她把头埋在被中，纱帐随着凉风慢慢摆动，若有如无一份怅然若失的朦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在这样的日子里，似乎帝都里空气也减少了许多往日的严肃凝重，带着淡淡香火味。
梨苑里的梨花仿佛一夜间都开了，这种单薄的花一边开一边落下花瓣，落了许久，地上厚厚一层，枝上的花似乎依旧并未减少。
宫里的人并不喜欢到梨苑这边来，一是地方偏远，院子荒凉；二是曾有偷情的内监与宫女在这里被发现并杖死，传说可怖。宫中生活无聊，常有内监与宫女结成菜户对食，他们想象自己是宫外最普通的夫妇，借以打发漫长的宫中岁月。这在宫中几乎成为惯例，人们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相互心照不宣。只是不知为何那对可怜的内监和宫女却残忍的活活被杖击至死，血肉横流，叫声哀哀。人们说梨苑又是“离”又是“怨”的，十分的不吉。
裴蔚站在树下看梨花。
“姐姐十九我十六，妈生姐姐我煮粥，爹爹坐在摇篮里。没有奶喝向我哭，记得阿公娶阿婆，我在轿前放爆竹。”
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歌词很滑稽，但是在这样一个早晨听这样一种歌，实在是有些诡异。空气的潮湿感仿佛让裴蔚身后凉起来。
一个宫女坐在梨苑偏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头也不抬，手里编着什么东西。还是低低唱着。
裴蔚突然想起自己听过的鬼故事，抬起头的宫女，没有五官——我要你的脸……又是诡异又是滑稽。
“喂，你抬起头来。”裴蔚远远地冲她喊。
一张清秀脸，笑眯眯地看着裴蔚。
这一下裴蔚倒是有些尴尬了，她磕磕绊绊地说：“你怎么，这么这么早来这儿唱歌啊。”
宫女一下跳起来，噼里啪啦鞋底踩在石板路上。
声音又脆又响，“我在偷懒啊。”
宫女捧起墙边一个坛子，伸伸懒腰，向裴蔚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你可别给别人说啊。”
裴蔚闷闷地嗯了一声。宫女却从掏出一把柄很长的小剪子，胡乱地剪树上的梨花，用坛子接住。有些花掉在宽口坛的边缘，便粗糙的往坛子里抹，一边剪还一边唱：“啊哈哈，哈哈哈，黑毛紧张。啊哈哈，哈哈哈，黑毛紧张……”这首歌比刚才那首更奇怪。
裴蔚走到刚才宫女坐的台阶上坐下，原来刚才她在编璎珞，零零散散没有编完就扔在一边。裴蔚把璎珞捡了起来，摆弄了半响。宫女却还在唱她的歌，裴蔚想了想冲她喊：“你这样收集梨花是不对的。应该一朵一朵的剪下来。你剪成那样，会挨骂的。”
宫女干脆停了下来，抱着坛子走过来坐下，愁眉苦脸地说：“干个活儿真是累死人。你知道我收集梨花干吗？”
“在清明，收集完整的梨花入坛中，用冬天的雪水浸了，放在冰窖里，可以做梨花酿。”
几番话下来，裴蔚知道这小宫女叫箫映雪，原来是箫氏的人，难怪这般肆无忌惮，裴蔚心想。
萧氏又是几百年来的贵族大姓，这个家族对自己的门第始终极为骄傲。前任皇帝曾将公主赐婚于一位将军，将军委婉的拒绝了，后来却娶了箫氏女。市井便有了“宁娶箫氏女，不做驸马爷”的说法。这一代身为史官的箫为简直将这种骄傲发挥到了极致。他随心所欲用自己的笔记下一切，曾有寒门出身的大员，前任贵妃的亲弟，对箫为有所轻慢，箫为便掷笔怒曰：“何物小子，敢与箫为作色，举之可使上天，摁之可使入地。寒门贫陋，腌臜无知，看汝狂妄几何尔。”
箫映雪似乎是箫为的第四个女儿，因为讨得太后喜欢，被要进宫来。裴蔚明白自己刚才是多嘴了，既明白了对方的背景，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不可深交。讷讷地说：“映雪，我有事，先走了。”
离开梨苑半柱香的功夫，裴蔚才觉察到自己手上还拿着节璎珞，便又往回走。疏疏密密的梨花从中却看见箫映雪对着一个少年说话。
身形辨不出是谁，但听声音裴蔚却知道了——长公主之子卢偃。
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嫁给了当朝名士卢安世。而卢安世之前，是有妻子的，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姐，也出生名门。这个妻子，并无所出，似乎被休弃，默默无名不知踪迹。长公主嫁了卢安世，有独子卢偃。这次回宫来，似乎却是有了长住的打算。
长公主人不坏，只是人看起来很是清减，整个脸骨瘦而长，不笑的时候带三分苦相。卢偃极像他的母亲，额上甚至继承了长公主的美人尖，眉眼一瞥，冷淡刻薄。
此刻卢偃却发出阵阵和煦的笑声，荡开在初春的空气中。
裴蔚想了想，把璎珞扔在地上，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支雪（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