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木尤如此

4、宫宴（2）

　　殿上有舞坊的宫女在踏歌而舞，在寒冷的夜里只着薄薄的翠色罗衫，脸上却带着甜蜜的微笑，仿佛生下来便没有烦恼，呆在这无愁的宫殿。她们身材窈窕，姿势优美，仿佛天生便是为了舞蹈。站在裴蔚边上的一个进宫不久的小太监看得有些痴了，不留心手中的金色酒壶滚落在地上，幸而壶中酒已尽。小太监一下子被吓醒，看酒壶竟然滚落到了席前，不由得面如土色、冷汗直冒，不晓得是上前去捡还是站在原地。裴蔚本不愿多事，见小太监可怜心中不忍，于是躬下身子在桌下捡起了酒壶，摆摆手叫小太监拿走。慧妃瞥眼间，飞快地皱了皱眉头，裴蔚只做不见。

　　宴席气氛颇为轻松，一名长着大胡子的武将，喝醉了酒，在堂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在丝竹之声中显得颇为滑稽。这行为在民间不算什么，而到了朝堂之上说的严重了可以算是御前失仪，可以流放的罪名。一向严肃的皇帝却拊掌大笑，吩咐宦官将武将抬下去休息，上下依旧一片和乐。

　　帝都不下雪的冬夜，干燥冷洌的寒风呼啸而过，让御花园的水池也结上了冰。
　　这在黑夜中是看不见的，但是仔细听的话可以听见细碎的冰渣冻结的声音，一切都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进行。
　　裴蔚悄悄溜出了大殿，让寒风吹走此前脸上无端粘上的红晕。

　　宴会已经到了尾声，宫人引诸位参宴者离开。打着红色的灯笼，三三两两，队伍零散却有序，朝北宫门走去。

　　裴蔚固执地看着那支队伍，看的眼睛发酸，直到消失在冰冷的夜色中。
　　她坚持认为最明亮的那个灯笼边便是那个人，看一眼心中也无比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在梦游，她没有打灯笼，心里又是惆怅又是兴奋，喝醉酒般无意识地往寝殿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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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和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大人在殿上喝多了酒，现在要送出宫去真是一件苦差事。孙和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少不得受资历老宫人欺负，今晚刚当差，宴席上就差点出了纰漏，现在送这位大人出宫，也落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一手稳着不停晃动灯笼，一手引着身穿冰冷皮夹的大人，孤零零向北宫门走去。
　　黑色的云将月亮掩去了一半，就连月亮似乎也在冷冷地瞅着他。似乎半年前自己躺在蚕室（1）的夜晚，不知从哪里投下的月光似乎也是这样冷冷的，虽然当时是初夏。
　　又是一阵凛冽的风吹过，孙和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想起了当日那赤膊师傅手中冰冷的刀，自己如同死人一般被人捆了躺在门板上三天三夜，身下是无休无止不断刺激心脏羞耻的痛感，反而让干渴与房间中的闷热和恶臭不那么难以忍受，没法睡着又不像醒着，最后，运气好，活过来了。
　　在这高高的红墙绿瓦里，不知道能不能继续顺利地活下去。

　　那腮上长满胡子的大人一个趔趄，绊倒在地上，应该是摔疼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胡乱骂了起来，嗓门极大，在窄窄的甬道上回声如闷雷。孙和吓地身子一哆嗦，颤颤巍巍去扶那大人，几乎要哭起来。不远处似乎又走来一个人，没有带灯笼，可能同是宫人。
　　孙和又是惊喜又是害怕，一颗心怦怦跳：“他会不会帮我？还是要惩罚我？”待走近了，灯笼光芒下一张温和的脸，是宴席上给自己捡酒壶的那位！

　　看着急急忙忙跪下的小太监发白的脸上挤出的一个古怪的笑容，裴蔚心中一下觉得茫然，“起来吧。”
　　裴蔚顺势要走，小太监却支吾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心情不错的裴蔚，笑了笑，“什么事？”

　　一切都是偶然，但似乎偶然中又带着必然。如果不是因为裴蔚小女儿情怀远远看着直到那人离开，也不会遇到甬道里哀哀怯怯的孙和；如果不是那天裴蔚心情不错，她也不会多事的问一个小太监有什么事；如果不是之前宫宴上裴蔚捡起那个金色酒壶，彼时的孙和也不会有勇气去请求一个公主的帮助。如果说偶然性是海面上翻滚变化的波浪，必然性是沉默的包容海浪的海底，那么，那天裴蔚向安和伸出的手，是小小的浪花呢还是隐藏在浪花下平静的海底呢？

　　许多年后的孙和，有时候会想到那个冬天的晚上，然后冷笑一声，没有人懂他在笑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懂。

　　（1）所谓蚕室，据唐人颜师古的解释：“凡养蚕者欲其温早成，故为蚕室，畜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这就是说，一般人在受宫刑以后，因创口极易感染中风，若要苟全一命，须留在似蚕室一般的密室中，在不见风与阳光的环境里蹲上百日，创口才能愈合。

作者有话说

　　曾经看过一篇介绍太监宫刑的文章，阴气森森。可叹本人笔力不佳，不能道出小和子当时境况之一二。
另外，我反感刻意丑化配角，因为在每个人的人生故事中，自己都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