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木尤如此

3、宫宴（1）

　　薛持并没有把这件事记多久，他不是好奇的人，他有很多事要忙。

　　要去吏部述职，要去找一处符合自己现在身份的房子，要去拜谢帮助自己的考官，要和同一届的举子参加诗会，要给久患风湿的母亲寻一个好大夫，要尽快熟悉公文的形式……有时候会忙到天空泛鱼肚白，然后直接去上朝。

　　尽管如此，薛持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往好得多。至少身体不好的母亲不用走街串巷四处奔波，小弟不用再寄养在乡下叔父家，全家不用为吃穿用度发愁。一切都在他设想下一步步走着，一切都会更加好起来的。在天朝，士农工商以士为先，不知有多少人为科举熬白头发，薛持年少得意，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切都按自己的预想一步步走，薛持二十二岁，才半年就已经是吏部员外郎，这当然少不了吏部尚书的赏识与提拔。吏部尚书也是出身寒门，惺惺相惜，对薛持关爱有加，想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一手提拔的门生。

　　薛持明白尚书的意思，他也不反对，二十二岁了，很多天朝男子在这个年龄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薛持相貌优美风度翩翩，后世史书常援引《京都野老记•仪态篇》中这样的记载：“其人美秀而文，一时有玉人之称”。因此风言风语不免多起来，又传言吏部尚书之女貌丑，薛持获得赏识手段并不光明正大，因此此事也暂时只能缓一缓。

　　一步一步从社会的最底层走上来，有时候薛持自己都会觉得很惊讶。

　　自己曾经只是一个在田野里奔跑的野小子，如今却穿着天朝高级官员红色的补服一本正经的处理政事；曾经在市集上被鄙陋的家奴所羞辱，如今却接受人们或真心或假意表达的尊重；曾经因为漏雨的房顶而担心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如今却在奢华的屋室中与一群读书人作诗吟诵雨滴声的美妙。

　　在为数极少的瞬间——比如说他在凝视一朵花、凝听一声鸟叫的瞬间，他甚至会想，这是不是自己贪玩在田野里睡着做的一个美梦，梦醒后只能看见广阔田野上一轮大而孤单的圆月。那时他好看的脸上会浮现出迷惑的颜色，但永远只是一瞬，比昙花凋谢的还要迅速。马上他又恢复成人们熟悉的年少有为的薛持，沉着谨慎。他做事小心、从不越雷池一步，却又干练而不失圆滑，他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官场的游戏规则，与每一个人都保持良好的关系，甚至有时候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个优点，也并不吝啬利用这点。

　　在第一年的冬雪簌簌的下下来的时候，薛持已经成为了吏部侍郎，他晋升的速度很快，但也不算是最年轻的侍郎，有许多官家子弟，他们占尽了先天和后天的优势，因此抢尽了风头。此外薛持年少有为为人处事大家有目共睹，又与官场诸人都保持着不坏的关系，因此这个晋升并没有遭到多少异议，只是一些老臣惯性的发表发了一点小小的牢骚罢了，熟悉官场运作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老臣们惯性的，表达自己存在的方式。

　　冬至时节，新春将至，宫中设宴宴请百官。这次宴会并不严肃，参加的还有皇室成员，百官都只着便装，甚至皇帝也换下了平日明黄色的龙袍，只穿一件淡黄色没有花纹的长袍，摆出温和的面孔。平日为人亲和的老丞相，和身边的人不知在说什么，乐的胡子抖动。

　　薛持此时仍留心四周，同时温和而不失风度的向同僚致意。裴蔚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仿佛是人群的中心，自然的发光体。两年来，裴蔚一直默默关注这个曾经在花朝节夜里送她七瓣迎春花的男子，一点一滴的搜集关于他的一切，却除了那次无心搭话，不曾有勇气去表达一丝一毫，这是她最卑微而隐秘的感情,是她到生命尽头都藏在心中的秘密。

　　在裴蔚十三岁的梦境里，天空的色彩很奇怪。
　　有一部分带着温暖的紫红色，仿佛还低低的倾斜下来，其他都是纯正的漆黑。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荒原。没有风、没有水，没有边际，仿佛时间再这儿也是凝滞的。视线所及只是大地的金黄和天空的深紫。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人行走的身影，仿佛遥不可及，又仿佛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似乎被这个背影所蛊惑，裴蔚跟着他走了下去。背影走的不快与不慢，却承载着莫名的坚定人心的力量和仿佛岁月累积起来的深沉信任。
　　一直走一直走，场景开始变幻了。天空变成奇妙的瑰红色，依然是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不知道是什么在发光，好像并不需要光源，光就这样存在，一直就存在着，不需要理由。这条路是不是漫长的没有尽头，裴蔚想。却又始终愿意一直这样走下去，走下去，只要那个背影在前面。

作者有话说

　　哪个少女不怀春啊，SIGN！
我觉得笔下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
对我来说，写文并不仅仅是为了读者，也为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