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裴蔚(2) ...
-
花朝节,获得母亲的准许,十三岁的裴蔚随裴冕出宫玩。
这是难得的光明正大外出的机会。皇宫也很大,许多地方裴蔚也没有去过。但是相较宫外,宫廷又是一个多么乏味的存在——相近服饰的人们,相同冷冰冰的礼貌语气,每天重复的生活……当森林里的鸟艳羡笼中鸟富贵体面的生活时,金丝笼中的鸟却嫉妒野鸟头顶的一方小小天空,这很滑稽。
街道上许多人,看得出衣饰打扮比平时都仔细,空气中是欢乐味道。许多女子三两成群,袅袅娜娜结伴游玩,裴蔚放慢脚步看着周围,感到快乐从指间飞快的奔起来,蹿进庞大的海洋中。
人太多,在迎接花神队伍到来时,裴蔚被人冲散了。“不要紧,可以可以找到舅舅家。”裴蔚心里想,于是慢慢沿着街道人少的地方走,不期然渐渐感觉到清凉的水汽,眼前变得开阔,原来来到了琉璃河边。
天色渐暗,琉璃河边有人在放烟花,巨大的光华映满天空,照亮缓缓流动的琉璃河水。裴蔚抱手坐着河岸一棵大柳树下,默默地观察周围。她自小便性子古怪,喜欢独处。看戏一般默默观察周围是裴蔚常常玩的一种游戏,自小到大百玩不厌。
有富家子弟携妓在挂着红灯笼的画舫里喝酒,嬉笑声飘在水面上;一群衣着朴素的读书人结伴走过,一时“张兄”、“李兄”不绝于耳;小姑娘因为刚买的冰糖葫芦掉了呜呜大哭起来……在同一个时刻,相近的地点,不同的人或哭或笑,或怒或悲,总是让偷偷观察着的裴蔚感到痛苦快乐以及茫然,混沌之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主宰。
夜深了,琉璃河边人渐稀少。没有了烟花的深蓝色天幕,一轮明亮的圆月挂着,月光皎洁,四周都很安静,裴蔚甚至听见琉璃河中鱼儿跳出水面吧啦的声音,她这才感觉到腿已经蹲的酸麻。揉了揉腿站了起来,想到自己要是回去晚了,少不得又是挨一顿骂,心里便有些慌,急急忙忙要赶去舅舅家,迎头却撞上了一个人,因为劲头大,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小姑娘没事吧?”似乎是被撞的那个人在问。
裴蔚慌忙抬起头,她看到了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那是一双眼睛,非常的明亮而清晰,在夜间如同如吸收了星星的光,用画师的画笔都无法描摹出这双眼睛的神态,裴蔚甚至在这双眼睛的琥珀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年轻人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柔和,裴蔚在一瞬间仿佛感觉时间静止,似真似幻,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年轻人却以为裴蔚被撞疼了,问道:“是被撞疼了吗?”
裴蔚这才醒悟过来,连连摆手,自己站了起来。这时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脸色微红,低着头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
年轻人轻轻笑了起来,递过来一条绿枝,上面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是一支开的正好的迎春花。
“来,送给你,反正到了现在也卖不掉了。”
裴蔚这才发现者年轻人身边停着一花担,花担中的花已经卖去了大半,剩下的莹莹花丛中躺着一本《老子》。
回到舅舅家,时间已经不晚了,裴冕看裴蔚回来了,也就吩咐下人不用继续找人,默默离开。
裴蔚笑了笑径自去休息,手中的迎春花还开得好好的,数数花瓣,每朵都有七瓣,花心嫩茸茸的。
****************************************
窗外寒风怒吼,大片雪花伴着夜幕纷纷落下,屋檐上冒出了尖而长的冰凌,如巨兽的牙齿,闪着凛冽的寒光。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点燃了宫殿里虽陈旧却不失精美的灯,温暖的灯光如同水波荡漾开来,大殿上积灰的旧物都笼上了淡淡的光芒。伴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中有淡淡的温暖。
“我想我是看不到明年的牡丹花开了。”太妃面带微笑着说。但是裴蔚觉得这微笑很不像微笑,便问:“问什么要笑?太妃。”
“嗯,为什么不笑呢?傻孩子。”
太妃身体很不好,御医说她活不过明年春天。
“蔚没有办法笑出来。”
“傻孩子。”太妃轻轻摸裴蔚的头发,“要学会微笑,不管什么时候。”
“您……”裴蔚的声音哽咽,想把泪光掩起来,却不小心迫使眼泪落了出来,泪珠滴在手背上,感觉冰凉。
“嘘,你听,这是什么声音。”裴蔚随太妃静静地屏住呼吸。
“这是风的声音。”
“还有呢?”的确还在风声中夹了其他的声音。
仔细辨别后,裴蔚回答说:“还有雪把树枝压的咯咯响的声音。”
太妃却神秘地微笑起来:“大钟寺的钟声响了……”
大钟寺在先帝的陵墓边,远离皇宫的会瀛山脚下,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都会敲响安定魂魄的钟声。而这些都是几年后的裴蔚知道的。
太妃在冬雪初化的时候就离开了,裴蔚心里觉得难过。慧妃对此很不满:“莫名其妙的悲伤,流露出来是很不恰当的。”
第二年御花园的牡丹花开的格外好,裴蔚独自看满园繁华。
关于太妃,关于放着干花的旧盒子,它们背后的故事,裴蔚总觉得像是蒙了一层迷雾。太妃爱着先帝,而先帝,他太过于强大而理智,没有人能臆测他的感情,或许只有装着干花的旧盒子知道一些。眼前的牡丹花突然模糊成看不清的背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傍晚,晚霞烧红了半个天空,太妃长久的沉默后,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声音说:“爱情啊,就是,想到那个人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
第二年的端午节,皇帝在蟾宫里宴请新科进士。薛持中途更衣,毕后却发现领路的小太监不知所踪。宫中假山花木众多,百折千回,竟找不到方向。薛持也不敢随意走动,只期望遇见宫人,问询方向。
不远处一个青衣小姑娘,拿着钓竿坐在池边。
“这位……小姑娘,请问蟾宫怎么走?”
裴蔚并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问道:“你是新科的进士?”
“正是。”
“请等一下,看见路过的太监宫女,可以请他们领你去吧。”
“难道这个小姑娘并不是宫女?”薛持心里想着,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冒昧了。
“您是在钓鱼吗?”
“不,我在喂鱼。”
薛持暗暗觉得奇怪,忍不住又问:“那为什么用钓竿呢?”
“因为,鱼觉得钓钩上的饵味道更好。”
薛持觉得一个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很有意思,便又接着问:“您不是鱼,怎么知道鱼觉得钓钩上的饵味道更好。”
裴蔚回答道:“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感受?”
突然想看看背后的人,于是转过身抬起头,那双眼睛,花朝节的迎春花,莹莹花丛中的《老子》……裴蔚一怔,感觉身子在微微发抖,太妃温柔的语调在耳边响起:“爱情啊,就是,想到那个人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裴蔚坐在初夏的阳光下看着不到三尺距离的薛持,身子半时冰凉半时火热。她颠倒错乱的想这时间是不是可以停下来,阳光是不是太刺眼了,为什么是会一下子这样冷一下子又这样热现在是什么季节。
这时原本领路的小太监从远处的假山边上,薛持忙拱手向裴蔚称谢,快步离开,只见青色衣摆在空中荡起漪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