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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头 美人 ...

  •   沈傅脊背弯得像株被霜压弯的枯木,声音谦卑得近乎匍匐:“回陛下,长公主殿下对老奴与孙太医交代了几件事。”

      “哦?”陆意世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越发有主意了,什么事值得她如此……费心思?”

      沈傅不敢抬头,膝行半步凑近,附在陆意世耳边将陆意卿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复述。话音落便立刻退到殿角,垂手敛目,。

      听完这番话,陆意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抚平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淡得像窗外的秋风:“真是长大了,连亲哥哥都要瞒着。”

      窗外,血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坠,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光与影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痕迹,满殿都浸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他侧头望向榻上昏睡的陆意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轻轻摇头道:“罢了,孩子心性,不懂事也是有的。做哥哥的,自然要替她兜着。”

      他抬眼看向沈傅,目光骤然冷冽如冰,语气却依旧平淡:“秦家那贱婢伤了小卿,你去转告秦凝烟,该怎么做,不用朕教她。”

      “老奴记下了。”沈傅恭敬应道。

      陆意世缓步走回榻边,指尖轻轻描摹着陆意卿苍白的眉眼,那冷冽的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化不开的宠溺:“至于她的那些心思,便随她去吧。左右有朕在,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戌时三刻,陆意卿终于悠悠转醒。

      马车外,圆月高悬于墨色天幕,群星璀璨如碎钻,将夜色衬得清透又静谧。晚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几分草木清香,柔柔拂在脸上,倒驱散了不少伤口处的疼痛。

      她茫然环顾四周,看清是陆府的马车后,便想撑着软卧坐起身。可腰间刚一用力,背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殿下,别动。”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陆意卿吓了一跳,勉强抬眼望去,果然是秦凝烟。她穿着一身灰蓝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陆意卿悻悻地躺回去,懒得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反正每次问了,得到的也不过是相同的答案。她索性直截了当:“你把她杀了?”

      秦凝烟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指尖却在触碰到她的前一刻顿住,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她看着陆意卿疼得微微蹙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声音轻轻的:“臣没有。”

      陆意卿偷偷瞄了她好几眼,见她衣袍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勉强信了她的话。她平躺着,目光落在车篷上繁复的花纹上,又问:“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秦凝烟浅浅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该说的都已说清,只是除了那个孩子的身世,其余的,倒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妥当。”

      “孩子?”陆意卿缓过那阵剧痛,侧过身看向她,眼中满是讽刺,“哪里来的什么孩子。”

      秦凝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眸深邃如潭,盛着太多陆意卿看不懂的情绪,炽热得让她有些心慌。

      陆意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扭过头,盯着车中摇曳的六棱烛灯。烛火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明忽暗,思绪也跟着飘回了八年前的那个月夜。

      也是这样一盏六棱烛灯,也是这样静谧的夜晚。

      那年她刚满九岁,趁着生辰宴上众人喧闹,偷偷从皇宫的角门溜了出去。

      在沧州陆府时,祖母总说她是个灾星,不许她出门半步;到了京城,皇兄又说外面危险,将她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她早就腻了这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前路遍布荆棘。

      于是,就在那个晚风缱绻的夜晚,陆意卿刚刚出宫便在墙边一颗歪脖子树上“意外”“救”下了准备上吊寻死的秦凝烟。

      其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救下的秦凝烟,但陆意卿清楚的记着那张脸那嗓音是如何牵动她的心神。

      秦凝烟与她坐在树上,月光幽寒,照在两个小女孩身上,促使她们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秦凝烟很高,高到陆意卿即使缩在她怀里坐着也要仰头看她。

      她也很瘦,瘦的陆意卿有些心疼。

      “漂亮姐姐,你为什么要上吊啊?你的爹娘呢?”

      那是秦凝烟唯一一次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她说:

      “我没有爹娘。”

      自她记事起,她就一直在为填饱自己的肚子而奔波。野菜、老鼠,甚至是蛇,只要是那个院子里可以吞咽下去果腹的东西,她都会毫不犹疑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跟她一块儿被关在院子里的是一个娇小可人的胡夏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离开,晚上满身是伤被人扔回来。

      不过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她下一顿会吃些什么。

      那个女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很聒噪,总是吵着要教她读书识字,她觉得学会这些有用,便也耐着性子学了一些。总归不算是目不识丁。

      为了感谢那个女人,她曾捉了一条肥美的蛇,烤的油香四溢,放在女人面前,听她说这叫尊师敬长。

      她觉得女人吃了之后会很开心,就会教给她更多东西,不料,女人将烤蛇扔的远远的,进了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狗的肚子。

      女人恨恨的瞪着她,像发了疯的恶鬼:

      “滚开!谁要吃这种东西!如果你是一个儿子,说不定他早就肯给我一个名分了!哪里还需要待在这里,被他送给那些人渣畜生做玩物!”

      她不懂女人嘴里的话,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条野狗,看它大快朵颐,看它尾巴摇得飞快,明明是一张狗脸,却能从眼睛中看出些谄媚意味。

      她懵懵懂懂,明白了什么。

      自那之后她没给过那女人任何东西。不管女人如何张牙舞爪,骂她她也听不懂,打她她就伺机报复。

      她就这样如同野兽一般,麻木的苟延残喘着。

      直到某一天,那扇紧锁的院门终于被打开,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角落里吃着生野菜的她身上,目光悲悯,像可怜路边小猫小狗,扔给她一张芝麻饼。

      那饼很大,很香,但她没接。

      她目光戒备看着男人,任由芝麻饼掉在地上,沾满灰尘。

      男人似乎很惊讶,更让他惊讶的是,他面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居然口吐人言:

      “你是谁?”

      嗓音清冽婉转,眼神明亮有神,蓬头垢面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骨。

      男人对此很高兴,当即决定要带她走。

      她毫不犹豫点头,跟在男人身后走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宅。

      男人对她说:“我是你的父亲,京兆尹秦海文。以后,你就是我的长女秦凝烟,记住了吗?”

      九岁的秦凝烟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平静道:“记住了。”

      本以为她以后可以吃穿不愁,却没想到是堕入了更深的炼狱。

      她的亲生父亲,居然要她十五岁及笄后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不止如此,她父亲告诉她,等那老头一命呜呼之后,她将成为下一个她母亲,那个被关在院子里的胡夏女人。

      而今年,她已经十三岁了。

      “没有人愿意留下我的。”

      讲到这儿,秦凝烟仍是面无表情,仿佛那个悲惨的人不是她一样。

      陆意卿却听的热泪盈眶。她双手怀抱住秦凝烟的腰,埋首在她脖颈间瓮声瓮气:“他们不要你,我要你!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儿时的承诺放到如今,陆意卿是绝不会再说出口的。

      这太不负责了!惹得人家对你忠心不移,一心报答恩情,自己却喜欢上人家!还不敢跟人家明说,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喜欢!

      陆意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这么不知廉耻?你就是个胆小鬼,一个利用感情的卑鄙小人!

      秦凝烟坐在一旁,看不出她心里的这些胡思乱想,只觉得她忽然情绪低落。秦凝烟默默想了一会儿,轻声哼起陆意卿最喜欢的《霸王别姬》。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也聊胜于无。

      如果秦凝烟知道这位平日里恣意张扬的长公主内心是如此自卑怯懦,那她一定会紧紧抱住她,温柔安抚她忐忑的灵魂,然后一字一句告诉她:“殿下,我才是胆小鬼。”

      自甘堕落的恶鬼直到遇见她才终于愿意触碰天光。

      在她身边的每一刻,她都觉得是花光了所有运气向上天求来的恩赐。

      就这样,秦凝烟哼完了半首《霸王别姬》,陆意卿才开始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

      秦凝烟今天老实的完全不像她,不仅没有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也没有故意制造肢体接触,一反常态的规规矩矩让陆意卿起了疑心:

      “秦凝烟,你……没事吧?”

      秦凝烟一双黑眸自始至终都深情款款看着她,被她一问,便不再哼曲子,对她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声音哽咽:“殿下,您有事瞒着我,对吗?”

      陆意卿瞬间扭头,被她看的既尴尬又心虚。

      莫不是被她发现我在暗中调查秦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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