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设宴 陷害 ...
-
皇宫，雁南阁。
这座阁楼是陆意卿九岁的生辰礼。彼时她以为逃出沧州便能得偿自由，到头来却只是从一方四四方方的宅院，换到了另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她无法接受这份桎梏，脾气时好时坏，恨不得把皇宫掀个底朝天，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陆意世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日日挖空心思逗她开心。直到某日，一群大雁掠过长空，小小的陆意卿望着那抹雁影，竟真心实意地露出了笑颜。陆意世终是松了口气，这座阁楼便说盖就盖。他还派人抓来几十只大雁，在阁楼旁好生豢养。
如今大雁家族早已繁衍至数百只，京城的秋日于它们而言终究太冷。陆意卿不忍剥夺其天性，并未强行挽留，于是每年深秋，这一大家子便会飞往南方过冬，此刻阁楼内外，正是雁去楼空的清净。
陆意卿早已过了人嫌狗厌的年纪。她身着一袭青色常服，端正坐于阁楼之中，脸上噙着一抹淡笑，手边温着一杯热茶。目光透过袅袅茶雾，漫不经心地落在赵玉妍身上，眸色深浅难辨，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意世却未看赵玉妍分毫，只偏头盯着陆意卿微微泛红的耳廓，眉头紧紧蹙起，话却是对沈傅说的：“去炎曦宫挑件暖裘，再取个袖炉来。”
陆意卿眨了眨眼睛，轻声阻拦：“多谢皇兄体恤。只是如今才刚入秋，尚未到畏寒之时，不必劳烦沈大人多跑这一趟。”
沈傅刚迈出去的腿闻言又收了回来，悄悄瞄了眼陆意世，见他只是皱眉，并未反驳，便也驻足不前，脸上依旧笑意盈盈：“殿下自幼畏寒，皇上便是太过牵挂您了。您瞧，皇上知晓您今日不走，特地嘱咐老奴在您常去的地方都支了火炉，还把孙太医留在宫里候着，就怕您受了寒。”
陆意卿将茶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茶汤醇香顺滑，她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淡淡道：“本殿明白，皇兄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罢，她低下头，目光似是落在茶杯中浮起的嫩绿茶叶上，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心中已然明了。
这一路火炉比侍卫还密，原是为了她心。
陆意世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勾了勾唇角，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明知自己畏寒，还不多穿件衣服。都快十八了，也不让人省点儿心。”
陆意卿将茶杯搁在桌上，顺从应道：“皇兄教训的是，臣记下了。回府便……”
“娘娘！”
一声急切的呼喊骤然打断了她的话，正是一直跪在赵玉妍身旁的宫女。兄妹二人齐齐偏头看去，两道目光落在宫女身上，其中一道明显带着不悦，甚至隐隐透着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自然来自陆意世。即便瞧见赵玉妍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倒，他脸上依旧满是愠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打断他与妹妹对话的人剥皮抽筋。
宫女直面帝王之怒，浑身筛糠般发抖，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强忍恐惧，磕了个响头：“皇上！既然已然查清，毒并非我家娘娘所下，奴婢恳请您看在娘娘腹中龙嗣的份上，怜惜她一二！”
“砰”的一声，额头撞在金砖上，听得陆意卿牙酸。
赵玉妍唇色惨白，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双手交叠捂着心口，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她娇娇弱弱地唤了声：“皇上……臣妾肚子有些痛，这里也好冷，啊！”
“放肆！”
一声冷斥落下，一只白瓷茶杯骤然砸在赵玉妍膝边，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她故作柔弱的纱衣，一片通红的肌肤若隐若现。再配上她那张无辜又迷茫的脸，便是陆意卿也忍不住暗叹。
可惜，她遇上的是他们兄妹二人。
陆意世冷着脸收回摔茶杯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袖，看向赵玉妍的目光，不似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反倒像在看一件死物：“摄政公主与朕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他语气冰冷，与面对陆意卿时的温柔判若两人，字里行间都透着浓浓的不耐烦：“怎么，你不是冷吗？朕赏你一杯热茶暖暖身，还不谢恩？”
赵玉妍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满含泪水望向陆意世，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仍强自隐忍的坚强女子，哽咽道：“多谢陛下，臣妾……不冷了。”
一旁跪着的宫女见陆意世毫无怜惜之意，立马扑到赵玉妍身前，挡在她与帝王之间：“皇上！娘娘对您一片痴心，从无二心！您可莫要听信小人谗言，伤了您与娘娘的夫妻情谊！”
她说“小人”二字时，偷偷抬眼，愤恨地瞪了陆意卿一眼，话里话外所指，不言而喻。
雁南阁内的气氛瞬间堕入冰点。陆意世眼底的怒火，陆意卿看得真切，偏这宫女愚蠢至极，还在负隅顽抗。
正当陆意世要再次开口发怒时，陆意卿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臂，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容依旧温柔：“倒是忠心耿耿。”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夫妻情谊？哪儿来的夫妻？这位是如何进宫、为何进宫，需要本殿来提醒你吗？我嫂嫂还在未央宫静养，你家主子这般作态，是想挑衅江家，还是小觑我陆家？”
宫女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耳光，俯身叩头道：“奴婢一时失言，此事与我家娘娘无关！”
陆意卿柳眉一挑，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哦？原来如此。”
她转身走回饭桌旁，坐回那张软得几乎陷人的椅子里，拿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凤凰单丛。感受到陆意世投来的担忧目光，她无奈地放下茶杯，继续道：“一个被家族送进宫来巩固地位的牺牲品，本殿劝你还是时刻牢记自己的本分。你说对不对，赵嫔？”
话里的嘲讽之意直白得不加掩饰，赵玉妍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她死死低着头，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不敢泄露出半分，只能忍辱负重地恭敬回答：“是，妾身谨记长公主殿下的教诲。”
陆意卿满意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饭桌另一端的陆意世，见他脸色竟比方才还要阴沉，心中不由得疑惑：他怎么又生气了？是我哪句话说错了，还是我只顾着与这主仆周旋，惹他不快了？
她正思忖着如何让兄长消气，却见陆意世忽然起身，伸手拿走了那杯凉透的茶水，随手放在自己手边，动作随意又迅速：“热着的时候不喝，偏要等凉了才动。多大的人了还贪凉，待会儿若是肚子痛，我可不管你。”
陆意卿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后，猛地咳了几声，略显尴尬地打圆场：“哈哈哈哈……皇兄惯会取笑微臣……哈哈哈……”
陆意世皱着眉看她，眼神示意她赶紧了结此事，特地为她准备的饭菜，都要凉透了。
陆意卿偷偷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又无语地撇了撇嘴：真不愧是你，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在担心这个！
她敛去神色中的戏谑，重新换上浅浅的笑意：“本殿向来大方，其他事情可以暂且不论。只是你方才的话，莫不是想说本殿栽赃陷害你家娘娘？倒是忠心可嘉。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扫了一眼掩面啜泣的赵玉妍，见她未有任何示意，便咬着牙下定决心，抬头直视陆意卿：“奴婢名叫沁嫣，方才的话，绝无诬陷殿下之意！”
陆意卿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名字倒还不错。只是你可知，得罪本殿，是什么下场？”
沁嫣强撑着挺直腰杆，可对上陆意卿那双深如幽泉的眸子时，瞬间便败下阵来。即便心中怕得要死，她仍故作镇定道：“奴婢知晓，但为了娘娘，奴婢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公道？”陆意卿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你跟本殿讲公道？赵嫔，你这婢女倒是有几分胆色，只可惜……”
她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赵玉妍，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是个蠢的。”
陆意卿再次起身，走到沁嫣面前微微弯腰，侧过头，唇瓣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嗓音低沉而冰冷：“本殿今日便是把你和你主子都杀了，你又能奈我何？”
沁嫣被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吓得浑身僵硬，连眼睛都不敢再看她，只能弱弱反驳：“奴婢不能，也不敢对殿下发难。但若是殿下要残害龙嗣，皇上总不至于坐视不理吧？”
陆意卿眉头又是一挑，唇角含笑，眼中却毫无暖意。她转头望向陆意世，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龙嗣？皇兄会如何处置臣呢？”
陆意世眉宇间的戾气，在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眸子时瞬间烟消云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若是像你这般不听话的再多一个，我怕是要头痛死了。”
陆意卿嫣然一笑：“臣分明懂事得很。”，话音未落，她忽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沁嫣，唇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未等沁嫣反应过来，便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手中，随即迅速握住她的手，猛地往自己腹部捅去。
鲜血瞬间汹涌而出，落在金黄的地毯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陆意卿所穿的青色衣衫袖子宽大，借着衣袖的遮掩，再加上两人离得极近，动作又快，这套极易戳穿的戏码，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沁嫣恼羞成怒，持械刺伤了长公主。
这一下，陆意卿并未对自己手下留情，伤口深可见骨，几乎要贯穿腹部。殷红的鲜血不断涌出，她捂着伤口跌坐在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演技恰到好处：“你！你竟敢……！”
“小卿！”
陆意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眨眼间便冲到她身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脸上血色尽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恐惧：“孙羽善！孙羽善呢？还不快给朕滚过来！”
沁嫣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又看了看瘫坐在地、捂着伤口的陆意卿，以及急得面红耳赤的陆意世，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在她脑海中炸开：长公主这是要借着此事，对整个赵家，乃至所有与赵家有牵连的人，痛下杀手！
她连忙扔下匕首，惊恐地看向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赵玉妍，一边疯狂摇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不！皇上，不是我！是她自己捅的！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设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