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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火 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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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瘫坐了半晌,陆意卿竟生出几分灵魂升华的错觉,浑身飘飘然的。她端起旁边陆意世刚亲手换的温茶抿了一口,压下那股虚浮感,挑眉调侃:“兄长真是进步神速。”
陆意世正站在一旁捏着鼻梁,剑眉拧成死结,周身戾气尚未散尽,眼底却已清明了许多。他瞪着瘫成烂泥的陆意卿,语气阴阳怪气:“进步?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才叫进步。方才让你走偏不走,挨这两下你很高兴?”
陆意卿云淡风轻地耸肩,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哎呀,有绯云在呢,你这一拳于她而言跟闹着玩似的。我是说兄长对自己的掌控力越发好了,换作从前,便是十个绯云挡着,我也扛不住这一拳。看来,彻底根除也不是虚妄嘛”
陆意世无奈地将脸埋进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疼惜:“让孙羽善来看看,别不当回事。”
陆意卿仰头饮尽杯中茶,正欲开口,眼前人影一晃,陆意世竟直直蹲了下去。她以为他旧疾反噬体力不支,连忙伸手去扶,却忽觉足下一凉,低头看清景象时,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哥!你这是做什么?!”
舒离当朝皇帝,竟蹲着给摄政王脱靴!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陆意世抬头望她,眼底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声音放得极柔:“很痛吧?哥哥帮你揉揉。”
说着,他将她冰凉纤细的脚腕握在掌心,指尖轻柔地按揉着红肿处,时不时抬头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弄疼了她。
陆意卿的脚生得极小,骨肉匀亭却偏瘦削,因体质虚寒常年冰凉,即便盛夏也需捂许久才能回暖。鸦青金纹的朝服将小腿与脚腕裹得严实,内里的脆弱,向来无人得见。
“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陆意世的语气里满是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陆意卿浑身不自在,再这样下去若是被外人撞见,弹劾的奏折能把她埋了。她抽回脚,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小小一团,抬眸时眼底满是无辜,“兄长快起来,让那些老臣看见,又要参我一本了。”
陆意世向来招架不住她这副模样,只得无奈起身,唇边漾开一抹纵容的笑。站直身子时,他无意间瞥见靴子里叠着的厚鞋垫,眉头皱得更紧,俯身便要去抽。
陆意卿连忙抢过靴子往脚上套,脸颊微红,语气尴尬:“不用了兄长,这样挺好的。”
陆意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疼地叹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重新为她斟满茶:“小卿,这桩婚事我知道你不愿,但我已然答应秦凝烟。你便当家里多了个……姐姐,好生相处,可好?”
陆意卿穿好靴子,垂眸沉吟片刻,将所有利弊飞速过了一遍,再次抬眼时,语气虽不情愿,却已带了几分妥协:“臣的婚事,全凭皇兄做主。”
陆意世被她这副乖顺又委屈的模样逗得心软,伸手想去摸她的头顶,指尖伸到半空却又缩了回来。
这手刚揉过脚腕,再去摸她的头,怕是会惹她不快。他轻笑着摇头,语气放柔:“你若实在不愿与她同住,便搬去炎曦宫。”
陆意卿点头应下,心思却早已飘远,暗自琢磨:兄长会不会真让她住那座被烧过的炎曦宫?
她想了半晌也没个定论,轻叹一声:“只要能帮上兄长就好。”
陆意世朗声大笑,陆意卿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殿内一时满是兄友妹恭的暖意。可这美好不过转瞬,陆意世接下来的话,便让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小卿,典礼在哪儿办都听你的,待会儿便昭告天下。哦对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大婚时的红盖头,得由你来戴。”
“噗——咳咳咳!”
正在喝茶的陆意卿猛地喷了出来,茶汤呛得她剧烈咳嗽,脸颊憋得通红。陆意世连忙伸手替她顺气,语气焦灼:“今天这是怎么了?沈傅!”
“老奴在!哎呀殿下,您这又是怎么了?”沈傅急匆匆跑进来,脸上还沾着不少炭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没事……咳咳,不过是呛了一下,没那么娇弱。”陆意卿抓住陆意世的手,强忍着咳嗽,放下袖子时,已然恢复了摄政公主该有的仪态,眉眼间又添了几分高深莫测的疏离。
陆意世显然不信,玄英金龙纹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严肃:“这跟娇不娇弱无关!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皇兄放心,臣真的没事。”陆意卿从容一笑,语气恭敬,“至于婚事,臣全听皇兄吩咐。”
陆意世看着她这副君臣有别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无人之时,他们是可以插科打诨的兄妹;可在人前,他们必须恪守尊卑。他本想让她活得肆意张扬,哪怕捅破了天也有他顶着,可她却偏偏用他给的权力,替他扛下所有棘手难事,背负着残暴的骂名;他给她无尽钱财,她却悉数用来充盈国库、赈济百姓,留给自己的寥寥无几。
她性子倔得像块石头,认定的事绝不回头,哪怕受了伤,也宁愿自己捂着伤口化脓,不愿让人看见半分脆弱。
他这个哥哥,做得真失败。
想到此处,陆意世心头涌上一阵酸楚,语气无奈:“就这倔脾气,不知将来谁能治得了你。”
陆意卿笑容不变,一面在背后给沈傅使眼色让他赶紧退下,一面佯装嗔怪:“皇兄惯会取笑臣。”
沈傅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往外挪,右脚刚迈过殿门,便听见陆意世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傅?你往哪儿去?嘶,身上怎么这么多灰?”
沈傅“娇躯一颤”,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的炭灰遮不住尴尬的笑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饶了老奴这条狗命吧!”
“你又造什么孽了?”陆意世皱着眉瞪他,语气里已满是不耐。
沈傅眼含泪花,“炎曦宫”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陆意世即将发飙之际,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殿下!炎曦宫起火了!”
陆意卿发誓,活了十七年,除了那次亡命奔逃,这是她兄长跑得最快的一次。
她鞋底太高,又刚崴了脚,不敢疾行,只能慢悠悠地往炎曦宫去。等她赶到时,火势已然扑灭。
陆意世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宫人,最前头的是还在冒青烟的沈傅,后背似乎还印着个鞋印。
想来是救火不力,被陆意世踹的。
陆意卿绕着火场走了一圈,实则只是烧了半个偏殿,可陆意世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泄愤。
她慢慢蹭到陆意世身边,往前站了小半步,用眼神与沈傅无声交流:
陆意卿:不是说只烧厢房?怎么连偏殿也烧了?你跟本殿有仇?
沈傅:老奴不知……真的不知啊!
陆意卿:皇兄方才说了什么?
沈傅:这……没听清……
陆意卿:范简呢?
沈傅:这……
陆意卿: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傅,你眼睛进灰了?”陆意世冰冷的声音居高临下,冻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没……没有。”沈傅结结巴巴地回话,额上冷汗混着炭灰往下淌。
陆意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声音不大却裹着雷霆之怒:“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沈傅眼珠乱转,半天想不出说辞,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陆意卿,眼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陆意卿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担子扔过来,是觉得皇兄不会砍她不成?
好吧,确实不会。
可若是说实话,传出去“摄政公主不满宫殿样式,假借刺客烧毁三万两黄金打造的炎曦宫”,她这名声就更没法看了。
她狠狠剜了沈傅一眼,转头对陆意世笑道:“许是天干物燥,意外走火罢了,皇兄何必如此动怒。”
陆意世低头看她,神色算不上柔和:“我竟不知,江南的京城,刚下过秋雨,也算天干物燥。”
陆意卿心头猛一跳。
兄长从未用这般冷淡的语气对她说话,即便从前动怒,言语间也藏着关心。
如今这模样……是要连她一块儿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