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梧桐》一枪热忱

10、清扫 清扫

　　让她进府，陆意卿丢的是清净，换的却是秦家一辈子安分。

　　这笔买卖，好像还挺划算？

　　等等，若绯夜当真与秦凝烟情投意合，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那她岂不是白赚一个顶尖助力？

　　念头刚起，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得陆意卿忍不住捂住胸口，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陆意世以为她被冰糕噎着，连忙把那杯温着的凤凰单丛递过去，语气带着点嗔怪：“快喝口茶顺顺，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能被噎到。”

　　陆意卿接过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企图用醇厚的茶香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钝痛。正以为这桩婚事就此敲定，陆意世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忘了跟你说，” 陆意世右手支着下巴，一双眸子眨得无辜，语气轻描淡写，“秦副相指名道姓，要嫁的是摄政王。”

　　“噗——”

　　陆意卿险些一口茶喷在她哥脸上，强行咽下的茶汤呛得她直咳嗽，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猛咳不止。

　　“无辜”的皇帝陛下连忙起身，替她顺着后背，好半天才让她缓过气来。

　　“她……她要嫁我？！” 陆意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发麻，只差撒点盐，就能直接在国宴上当道硬菜招待贵客了！

　　陆意世见她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心虚地低下头，抿着唇不说话，抬手捂着额头，轻轻点了两下，竟是默认了。

　　这位活了十七年、向来杀伐果断的长公主殿下，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龙柱上！

　　这疯子！

　　秦凝烟难道不知道她身边堪比龙潭虎穴吗？

　　更别提她身为副相，嫁与当朝摄政王，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对，重点是——她一个女人，怎么娶另一个女人！

　　这消息太过劲爆，以至于陆意卿转身时，心神不宁之下，竟不小心崴了脚，疼得她眉头紧蹙。

　　她正想开口拒绝，一直坐在她左侧的陆意世却突然起身，动作太急，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都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此事为兄已经答应下来了。凡事都有第一次，意卿啊，你先回去吧。”

　　叫她“意卿”，这是要毒发啊。

　　陆意卿双肩一垮，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脚下却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喉结上下滚动。她紧紧盯着面前气质骤变、温润尽失的兄长，手心沁出了冷汗，拳头攥得死紧。

　　下一秒，陆意世双眸赤红，周身戾气暴涨，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拳脚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她面门而来。陆意卿拖着一条麻木的腿，勉强与他过了几招，惊觉他这次发病，竟比上次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心头刚闪过一丝欣慰，破绽便不自觉地露了出来。

　　一只沙包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直直冲她面门砸来。

　　电光火石之间，陆意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见一道黑影猛地从殿外窜进来，挡在了她身前。

　　“嘭！”

　　一声巨响，即便有绯云相护，那股磅礴的力道还是震得陆意卿浑身骨头像是被捏成了齑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人已经在养心殿外。而挡在她身前的绯云，竟整个人嵌进了旁边一根红色石柱里，脸上却没有丝毫疼痛的表情。

　　沈傅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甩了甩怀中的拂尘，挡住飞扬的砂石灰土，眯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哎呦！殿下！快快快！把殿下扶起来！一群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叫太医！”

　　陆意卿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溃散的意识渐渐回笼。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刚缓过来的沙哑：“本殿无事，你们快把绯云弄出来。”

　　绯云看了她一眼，半句废话没有，仅凭自身力气活动了一下筋骨，便从石柱中退了出来。

　　陆意卿惊讶地发现她竟连口血都没吐，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被嵌进石柱的不是她。

　　陆意卿柳眉微皱，陆意卿百思不解。

　　她仔仔细细打量绯云，问道：“有没有事？”

　　绯云眨眨眼，抬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拍了几把，没感觉到任何不适，于是摇摇头：“绯云没事，殿下呢？”

　　没事？

　　没事！

　　她居然没事？！

　　虽然陆意卿早就知道绯云与常人不同，但面对这种情况还是不由得暗暗感叹。

　　她心里有些不平衡，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腰间那块儿已经扎进软肉的破碎甲片，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亲和力满分的皇家微笑：“本殿也没事。”

　　她轻轻拍掉身上的灰尘，腰杆挺得笔直。厚厚的鞋底加上宫人宦官们不敢直视她的姿态，让她一眼望去，看到的全是一个个深蓝色的帽顶。

　　俯视着这些对她俯首帖耳、眼神中带着惧怕的人，陆意卿心底突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

　　真恶心啊。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抛弃手中的权势，选择所谓的自由，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沟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吗？

　　不，她陆意卿，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果然，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至高无上的权势，她也不能。

　　眼底掠过一丝对自己的嘲弄，她暗暗想：权势，不过是肮脏与血腥的另一个名字罢了，拥有它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不过……这种让人俯首称臣、掌控一切的感觉，倒还真不错。

　　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她脸上的微笑依旧，嗓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几日不见，沈大人的嗓门倒是见长。”

　　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得跳脚：“我的殿下哎，您可别开玩笑了！您看看您现在都什么样了！太医呢？怎么还没请来？一个个的腿都断了是不是！”

　　陆意卿假装继续整理衣袍，实则偷偷往殿内瞟了几眼，确定她哥已经恢复了些神智，才继续浅笑道：“本殿不过是失手被刺客打了一拳，还好有绯云护着，并无大碍，就不劳烦太医跑一趟了。”

　　这天天叫太医、被人督促着吃比命还苦的药，她都要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沈傅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两转，瞬间恍然大悟随即冲陆意卿眨了眨眼。

　　青天白日的，皇宫大内哪来的刺客？定是长公主殿下借着陛下发病的由头，要铲除宫中潜藏的奸细！

　　他立马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意卿，神情悲痛万分：“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以后这种事儿，您吩咐老奴去做就是了，何苦让自己受罪！”

　　陆意卿被他说来就来的眼泪和“逼真”的演技逗笑，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即便此刻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这嫣然一笑，也不知迷倒了多少宫人宦官。

　　活脱脱一个娇弱病美人！即便受了伤，也要强撑着笑意，这般坚韧明媚，真是如同太阳一般闪闪发光的人啊！

　　不愧是舒离十二美人之首！有这样的美貌，不去做个长生不老的神仙，让千千万万世人敬仰，真是可惜了！

　　“行了，” 陆意卿看着他们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无奈摇头，笑道，“沈大人，刺客的尸体本殿已经让绯云拖去炎曦宫偏殿的厢房内，还请大人帮着照看一二，莫要被幕后之人毁尸灭迹才好。”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向不远处在火炉旁取暖的绯云使了个眼色。绯云心领神会，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沈傅也不甘示弱，重重点了两下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老奴明白！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怎么可能不出差错？

　　没有幕后主使，那就创造一个幕后主使！只要那厢房一失火，刺客的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化为灰烬，那么除了陛下和长公主，宫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指认为同谋。既能借此铲除异己，又能名正言顺地加强皇宫戒备；即便赵玉妍前段时间找到方法向宫外传递信息，经此一事，她也必是心有余悸，不敢再轻举妄动；还能顺手为陛下的顽疾打掩护，这简直是一箭三雕！

　　况且以长公主的地位、平日嚣张跋扈的印象，再加上陛下对她的言听计从、极致宠爱，有人想刺杀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真不愧是舒离开国第一位摄政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借着自己被“刺杀”的由头，布局栽赃、铲除奸细，一套计划信手拈来。

　　沈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既有骄傲，又有心疼。

　　骄傲的是，他家长公主如今已成为一位合格的权臣，懂得如何保全陛下和自己，懂得如何布局反击，甚至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以身犯险。

　　忠心、果断、精明、狠辣……一个权臣该有的特质，她全都具备，却唯独没有对皇位的野心。

　　她向往的，从来都是宁静自由的生活啊。

　　心疼的是，她才十七岁，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华，本应在陛下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活得自在张扬，可如今，却要站在陛下身边，替他揽下所有残暴不仁的诋毁。明明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明明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明明为了百姓日日殚精竭虑，可就因为她是女儿身，便换不来一句应有的称赞？

　　沈傅都替她觉得委屈！

　　陆意卿背对着他，朝东边摆了摆手，一步一步朝殿内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沈大人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东边？东玄门守将范简昨日刚刚上任，莫不是他有问题？

　　沈傅目送着陆意卿晃晃悠悠地进了殿，转身一甩手中通体雪白的拂尘，厉声道：“还不快跟我走！” 说罢，便快步朝东玄门走去。

　　去晚了，人可就跑了！

　　陆意卿拖着那只痛得钻心的脚腕，环顾了一下殿内，确定除了她哥再无旁人后，便彻底没了形象，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颓废地望着殿顶的梁木，浑身散发着劫后余生的沧桑感，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