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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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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想到他曾违背暗杀命令,冒死帮她脱困,心中顿时有些挣扎。
“不是不信,”她像是安慰,“我除了不能出宫,被人盯着,其余都好得很。”
撒谎,明晃晃的撒谎。
卢照在心里默默道。
她出来前难道没照过镜子,不然怎么说得出自己好得很这种话?
就是不信他。
卢照如今也有前世的记忆,只需想一想,便能大致猜到林晚棠不信他的理由——他曾跟封琰一丘之貉。
他与封琰前世种种行径,在林晚棠心里,或许不可磨灭到,抵过他违命救她百次。
卢照突然苦笑,沉默良久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晚棠看着他道:“你若没别的要说,我就……”
“有,”卢照打断她的话,“有很多,你坐下听一听,好不好?”
林晚棠心中莫名,但还是坐下,她预感到什么,耐心也足了起来。
卢照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不足一臂,低声说话也能听清,又不会亲近到僭越。
偏殿空旷,门口大敞,外面的宫人能远远看见两人背影,却不刻意留意,能在瑶光殿做事,不该有的好奇心不会有,只要偏殿里没发生什么事,没有人会主动进去打扰。
“我与封琰,其实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清浅的嗓音像一抹微风,飘进人的耳朵。
林晚棠瞬间愣住,好一会儿,才转头盯着他,面上是敛不住的惊色。
卢照同样抬头看着她,他知道她会惊讶,但比他所想的要少,或许是林晚棠足够沉着冷静,或许是她知道什么,于是对他的身世早有猜测,只是震惊于他主动说出口。
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
他细细看她眉眼,未曾察觉到厌恶或憎恨,才悄然松了口气。
他怕她恨屋及乌。
“我想要你彻底信任我,没有疑虑地让我为你所用,我们如今有共同的目的,听我说下去你便知。”卢照缓声道。
林晚棠咽下心中疑问,只听他说。
是他从前的一些事。
卢照是在五岁的时候,知晓自己的身世,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
代价是被烫红的烙铁灼毁一部分容貌,还差点毁了左眼。
他对那件事的印象,只有很疼,以及母亲的愤怒,替他哀求的姿态,愧疚的眼神。
伤疤好了之后,他戴上了面具,才意识到,这件事还有别的后果。
他背上了闻纲口中的,作为前朝皇子的责任。
五岁之前的平和安宁不再,幼小的他对将来朴素而平凡的憧憬,亦被打破,犹如强行让他成为另一个人。
他失落,却没有不情愿,相反很努力,因为闻纲说,这也是为了母亲。
闻纲同他说了很多前朝的事,当然只说好的,还说等他们兴复前朝,母亲会过得比现下好千百倍。
卢照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
七岁那年,母亲的郁郁寡欢愈发严重,他们隐居在邻近信都的余县,处境还算安稳,闻纲便答应母亲,每逢节日或月中,都可以出门散心一日。
如此数月,母亲果真有所好转,卢照虽不能跟母亲一同出去玩,但看母亲比从前开怀,他便也开怀。
那时的他,虽每日都忙于读书和学武,没有朋友,不可玩乐,却由衷地感到满足。
他与母亲,与舅舅,是互相在意的一家人,一切都在好转,与旁的寻常百姓家,其实是一样的。与他更幼时的憧憬,有七分像。
一日,母亲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趁闻纲不在,带他出去逛集市。
他第一次单纯地为了玩乐出门,母亲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笑着说:“这样才像个孩子。”
烈日炎炎,他们逛累了,躲进一家书轩,其间的阴凉与阵阵墨香,让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卢照而言更加美妙。
母亲牵着他慢慢朝里走,他天性敏锐,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察觉到母亲异乎寻常的期待,甚至还有他不曾见过的隐秘的雀跃。
来到安静的一隅,卢照看见一个儒雅温和的年轻男子。
男子与母亲打招呼,又蹲下身与他说话。
两人虽装作偶遇且不熟悉的样子,卢照还是轻易看出了破绽,更看出来,母亲这段时日的好转,跟眼前温和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男子看向母亲的目光,显得专注而珍惜,却并未冷落了卢照,相反,他同卢照说的话更多。
谈学问,读什么书,喜欢什么,还帮卢照挑选。
据他所言,他正一边准备今年的秋闱,一边在私塾当先生,教的正是卢照这个年岁的孩子。
卢照心想,他跟舅舅请来的先生,太不一样了。
家里的先生让他觉得读书很累,但不得不做,眼前的先生,让他怀里抱着成摞的新书,却只觉得期待和欣喜。
他很喜欢。
更重要的是,母亲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开心。
傍晚,母亲带他回家,撞见了神色不悦的闻纲,闻纲让教他习武的老师带他走,他不得不从,离开前有些担心母亲被责骂。
好在等他精疲力尽地与老师分别,回到母亲身边时,母亲看着并无不妥,还笑着同他聊白日的事,问他喜不喜欢那位先生。
“喜欢,要是教我读书的是他就好了。”卢照这般回答。
“秋闱将近,之后数月,都见不到他了,”母亲像在对他说,又像自言自语,“不过,来日方长,等他考得功名,我便带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读书!”
母亲似有未尽之言,看向他的目光狡黠中透着一丝欢欣,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却不告诉他。
卢照看呆了,只说:“好!”
半个月后,一天夜里,闻纲让人给卢照换上全黑的夜行衣,说要带他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顺便检验一下他这两年的习武所得。
卢照被其中一个习武老师带着,前往一座不大的府邸,他跟在老师身后,学着他悄无声息潜入府内。
夜里,府中却人声喧闹,不远处隔着一道墙的地方,有冲天的火光,喧闹声大多是往那里去的。
其中只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往反方向走,孩子哇哇地哭,这个年纪的孩子已有半人高,老妇人抱累了,就放他下来牵着走,边走边安慰地道:“那边烧炮竹呢,小少爷乖,不去凑那热闹。”
“你胡说!那是三叔的书房,三叔才不爱玩炮竹!我要跟娘亲过去,不要跟你走呜呜呜!”
老妇人几乎是拖着他,防着他往回跑,大人去灭火,小孩凑什么热闹,夫人特意吩咐她带小少爷走远点,免得火势降不住,被殃及了。
她正想着再说些什么糊弄孩子,突然觉得心口一疼,温热的血甚至溅到了她自己的脸上,低头一看,有带血的剑尖从后背穿透了她。
孩子的尖叫声蓦然响起,他跌坐在地,惊惶无措。
老师抽出长剑,又带出一片夜色里显得浓稠漆黑的血,浓重的血腥味钻入卢照的鼻孔,他忍不住气息一滞。
“我示范了一次,接下来该小少主了,你不会让大人和娘娘失望的,对吧?”
卢照知道,他口中的大人和娘娘,是指舅舅和母亲,这般称呼,亦是在提醒着他的身世,他肩上的责任,也意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事关大业,必须要做。
“可……可是舅舅说,我习武……是为了保护自己。”稚嫩的嗓音与他手里的短剑一般微颤。
“杀死前路的阻碍,就是在保护自己。”老师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后来的卢照才知道,舅舅给他安排的几个习武老师,无一例外,都是前朝皇室培养的死士,杀手,怪不得杀人比教人熟练得多。
过去的两年,在闻纲的耳濡目染,精心教导下,卢照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使命,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成为闻纲所期待的样子,哪怕与他想要成为的自己截然相反。
他慢慢握紧剑柄,直到剑尖不再颤动,随即学着老师的动作,刺穿了那个孩子的胸口。
他看着他惊恐的双目不再鲜活,鲜血从口中从胸膛流出,他大脑一片空茫,倏然觉得冷,没了拔剑的力气。
老师只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像是无声的催促。
就在这时,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心兰!”
母亲的名字,舅舅的声音。
卢照顾不得拔剑,直接松了手,绕过老师,顺着小路慌忙地找到月洞门,跑到了墙的另一边,继续朝着火光奔去。
越靠近,他看到越多的尸体倒在地上,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穿心。
他觉得越来越冷,脚步却不停。
直到走到着火的书房前。
火势已经从最盛渐渐衰落,赶来灭火的人都被杀了,书房烧得几乎只剩木头架子,仍继续烧着。
火光里,卢照看见闻纲背影僵立,随即猛地矮身蹲下,像要捡起地上的什么。
不,没这么简单。
卢照心中有极其不祥的预感,想到舅舅那一声失态的“心兰”,他冲进了火中,看到了被横梁压倒在地一动不动的母亲。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闻纲试图扶起闻心兰,声音里有不敢置信,有怒意,更有后悔。
卢照呆呆地看着,四周都是滚烫的烈火与烟,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母亲死了么?
突然,闻心兰的目光朝他看来,她尚存一息,只是不想理会闻纲,心比□□更早被那人杀死了。
“要……帮你舅舅……谋成大业。”她最后道。
卢照冲过去,年幼的身躯企图搬动犹如千钧般重的木梁,想对母亲说什么,嗓子却早已被烟熏哑。
有什么又朝这边倾倒过来,母亲身上的衣帛燃起更大的火,将她的尸体都吞没,卢照失声叫喊,双目大睁,不顾灼热和刺痛,越想要找到火中的母亲,越看不见,下一瞬,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卢照养了快一个月,嗓子和双目才渐次恢复。
起初闻纲以为他嗓子一直没好,直到他能看见后,叫了声“舅舅”,闻纲才知道,他只是不想说话。
一个月,足够让闻纲从失去妹妹的打击和悔恨中缓过来,甚至绰绰有余,还够他想出办法,让眼前这个小崽子对他,对大业,更忠诚。
好在妹妹虽叛逆,估计也没教好孩子,但临终前那句话,足够让卢照安安分分地做他该做的事。
就算他直到那天晚上烧死在书房的就是卢青,闻纲也有把握糊弄一个孩子。
闻纲没有着急,又悉心照料卢照数日,这期间还给卢照买孩子都喜欢的玩意,陪他玩,陪他给他母亲上香,陪他缅怀,赚足了亲近,才跟卢照说清一些事。
闻纲解释了那次的行动,道:“从此以后,你会有新的,明面上的身份,你叫卢照,家中失火后,跟随爹娘搬家,三叔卢青在火中丧生。”
闻纲发现卢照在听到“卢青”时,神色并无变化,于是他知道,闻心兰虽起了带孩子跟那男人私奔的心思,却还没来得及告诉卢照那个男人叫什么。
事情更好办了。
闻纲想了想,道:“卢家人真是可恶,尤其是那个卢青,竟劫持了你母亲,在火中同归于尽,都怪我,怪我没保护好你母亲。”
闻纲适时落泪,面容满是悲痛和自责,卢照压抑许久的心绪,仿佛被人拨开了盖子,倾泻而出,扑到闻纲怀里大哭。
从此,卢照对闻纲言听计从,比从前更努力,也更冷酷。
长大的过程,偶尔发现的蛛丝马迹也曾让他起疑,只是离真相还是很远,闻纲装一装,哄一哄,也就把他稳住了。
他这些年来偶发癔症,陷入梦魇,闻纲也尽力陪他,作为长辈还算尽心。
卢照没了母亲,只剩舅舅,有时对舅舅不满,也会自己压下心头,到了洛京城,发现舅舅对哥哥十分偏心,他也安慰自己,舅舅与哥哥分离二十年,刚认亲,满心都是哥哥也不奇怪,即使他越来越厌恶哥哥封琰。
不仅因为封琰本身就惹人厌,还因为林晚棠。
他发现自己心悦她,舅舅也知道了,还答应他让步,可是后来,却因为封琰,瞒着他派出众多杀手要杀林晚棠。
从前卢照对闻纲不满时,只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偷偷违背,不影响结果,这次去找林晚棠,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违抗闻纲。
此行,对他而言更是一场彻底的颠覆。
母亲死去的真相,卢青便是那日午后在书轩的男子,母亲想等卢青考完试,便带他逃离被闻纲掌控的人生,卢青不仅是能让母亲开心的人,也是母亲第一个心悦的人,母亲在闻纲筑成的牢笼中郁郁寡欢,朝牢笼外伸出手,自以为被人抓住,她有希望被外人带离牢笼,还想着带上年幼的他一起,母亲才不是离经叛道,只是想救自己和他,母亲最后的遗言,是因为看清了闻纲的真面目,彻底绝望,但又不希望他像她一样,因违抗闻纲而死,只要顺从,他好歹还是前朝皇子,以后会好的……
这些种种,都是七岁的卢照窥不到的。
而闻纲,在洞悉一切后,短短半个月,便谋划好一切,定下卢氏上百口人的生死,胁迫卢县令替他遮掩,将卢氏的人,都替换成他的人,不好替换的就杀掉,伪装成意外,最后找理由迁居,不再同熟悉的人往来,十多年后再出现,谁也察觉不到同样的身份早已是不同的人,卢县令亦“功成身退”,暴毙而死。
前世,卢照得知这一切时,封琰已经坐稳了皇位,正悄无声息地借各种由头,除掉曾与闻纲共事过的两朝老臣,防止闻纲上位后被认出来,卢照先于闻纲手握大权,专为封琰做这些脏事,成了众人眼中的奸臣。
他已付出了太多,才发现最亲近的,是杀死母亲的仇人。
心魔被催化壮大,遮天蔽日,是以他没发现角落里,因遇见某个人,悄然生长出的花。
他继续顺着封琰的意,做着掏空大晋命数的事,让封琰成为万人唾骂的亡国之君,亲手杀了闻纲。
大仇得报,他有一瞬的清醒,想到了林晚棠,却晚矣。
前世那些对林晚棠的心思,卢照已经不敢说出口,他愧疚难当,此刻在她面前,需竭力掩盖,才能继续说下去。
林晚棠第一次知道,世上除她以外,还有人知晓那个缥缈的前世,或者可以说,是同样经历过,只是经她引导,才想起来。
是因为她告知他一些前世之事,还是因为他自己同样有这么一段痛苦不堪的经历,同样悔憾?
她正想着,卢照突然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见她窘然回神,卢照耐心地重复道:“林晚棠,现在你能相信我站你这一边了吗?”
林晚棠眸光复杂地看着他,仍抑制不住地想他前世的事。
卢照以为她仍有疑虑,又道:“我想报仇,但不想走到前世那一步,那样太惨烈,还牵连无数人,包括你,我……十分过意不去,这段时日,我总是一边想见你,一边不敢面对你。如今你我目标一致,闻纲还算信任我,让我帮你吧,帮你和……他,亦是在帮我自己,待此事了了,我愿,以死谢罪。”
最后四字,他垂头说得缓慢而沉重,几乎一字一顿。
林晚棠后知后觉,这些时日见到的卢照,与先前不同在何处,他身上分明有种心存死志的灰败阴郁气息。
她忍不住伸手重重推了他肩膀一下,语带怒意:“说什么呢?你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