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九十八章 ...
-
封琰语气微微失望地继续道:“皇叔没死,有人看见他在济安侯府外,鬼鬼祟祟的,他去雍州可没告诉过任何人啊,不对,应该告诉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如此关心济安侯府的事。”
“他假借公事,擅自去济安侯府,行迹刻意,有遇到过他的路人作证,他身上有桐油和火药的气味,且在火烧后至今,他都未曾出现,替自己辩解。”
“孤为了给死去的济安侯府众人以及母后一个交代,已经颁布通缉令,对纵火杀人犯封霁进行通缉。”
林晚棠听他慢悠悠地说完,反倒是冷静了不少。
不算太遭,至少人还活着。
“他不出现,是因为只要一出现,就会被人先下手为强,杀了吧。”她语气讽刺。
封琰故作不懂,“谁要杀他,谁敢杀?”
“你。”林晚棠毫不迟疑地开口。
殿中的宫人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林晚棠也不在意了,封琰敢当着宫人说那么多,只能是因为,这些人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封琰神色冷了下来,“孤来之前还想过,你若主动求饶几句,孤或许还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将通缉令改改,是皇叔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还是你就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林晚棠懒得搭理他的话。
他说的“考虑”,就只是考虑一下,然后一切不变,她如何不了解。
封琰忽然朝外道:“来人。”
两道影子闪了进来,穿着太子亲卫的服制。
封琰又把不远处候着的两个宫女也叫来,一同吩咐道:“你们几个,两人在明处,两人在暗处,看好郡主,因郡主与通缉犯关系匪浅,有瞒而不报之嫌,即日起不准踏出皇宫。”
“是。”
“对了,”封琰又转身看向林晚棠,“在母后面前,你得说是你担心她的凤体,所以主动留在宫中,伺候到她好转。”
“我若不从呢?”林晚棠冷着脸问。
“我可以给令兄安排个不好做的差事,让他因公殉职。”
最后四字,封琰一字一顿说完,看着林晚棠脸色又沉了几分,满意地笑了一声,抬步向殿外走去。
他留下的四人,两个暗卫重新隐匿起来,而两个宫女本就是青鸾殿的人,被皇后吩咐随侍于林晚棠左右,自然待在原地。
林晚棠嫌她们碍眼,挥手让她们退下。
其中一个宫女犹犹豫豫唯唯诺诺道:“郡主饿不饿,可需要奴婢传膳?”
林晚棠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两个宫女原也不是封琰的人,不过是被迫做事,处境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心里那几股抵触的刺,顿时软了下去。
何必跟谁过不去,该如何便如何,想到办法再说。
“传膳吧,用膳后再去瑶光殿。”
深夜,瑶光殿内仍灯火通明。
卢皇后醒来后并不见人,林晚棠走近寝殿时,听到细弱和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却不见停息的迹象。
方姑姑从拐角出来,冲林晚棠无声摇了摇头。
林晚棠意会,朝姑姑行了个礼,离开了瑶光殿。
整个济安侯府,阖府上下,无一活口。
失去亲人,失去牵挂的感觉,林晚棠也曾有过。
她前世的经历,算得上慢刀割肉,卢皇后却是一夕崩塌。
心里的难受不分上下,不愿意见人,这是还没缓过来,很正常。
林晚棠这次留在宫中,宿在青鸾殿,这里常年无人住着,只因挨着瑶光殿,平日里才有人走动,多几分人气。
可夜晚一至,便回归冰冷,殿宇再辉煌,也叫人难以安眠。
更何况她心中还压着事。
思来想去,她想到自己如今能做的,只有找机会见一个可以信任的外人,替她向傅尘传达命令。
第二日一早,林晚棠精神萎靡地起身,迅速洗漱过后,便往外走。
她想去前朝,不知道封琰对她的禁锢以何为界,只要能在通往前朝的宫门,守到上下朝的哥哥或二叔,便能达成目的。
青鸾殿的两个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并未阻拦。
然而才走到一半,离前朝还有两座宫殿一个园子的距离,封琰留下的那两个暗卫便出现了,拦在她面前。
他们仿佛冷硬的兵器,直挺挺拦住她的去路,一言不发,一步也不退让,好似她往前走,兵器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过她的躯体。
林晚棠深吸了口气,想到封琰对她的威胁,只能转身往回走。
路过瑶光殿时,她进去探了探,得知卢皇后天明时刚睡着,想必至少要到午时才能养足精神,于是不再打搅。
她回到青鸾殿,无所事事。
尽管她厌恶这种焦灼却茫然的感觉,但当下似乎只能等待时机。
午时,她正要传膳,却有一个太监前来,传她去东宫。
似看出林晚棠不情愿,太监笑眯眯多说了一句:“林世子这会儿也在东宫,是他要见郡主。”
林晚棠无视他的假笑,心中惊讶。
可随即又想,既然是在东宫见面,封琰肯定是为了防备什么,她很难有机会同哥哥单独说话。
但见上一面也好。
林晚棠跟着太监去了东宫。
她在东宫见到了一脸焦急的哥哥,哥哥在看到她安好的一瞬,神色显然安定下来,而如她所料,封琰一直在一旁,并不给兄妹俩单独说话的机会。
林世松也是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来之前林晚棠就听太监说,今日早朝林世松对封霁如此草率被定成通缉犯的事情并不服气,率领朝中不少重臣,一同劝谏封琰收回成命,封琰推脱不听,他们又闹着要见嘉顺帝。
太监的原话是:“陛下如今龙体欠佳,事滋体大,极可能会刺激陛下加重病情,不是不能见,而是太子殿下不敢冒险啊,郡主您见了世子,可得好好劝劝。”
林晚棠一听便知,这是在拿孝道和陛下的龙体当借口,可惜很有用,同样取得了不少大臣的支持,想为封霁伸冤的,从一开始的多数,最后变成了少数。
林世松无疑是那个少数。
林晚棠也不会劝。
谁也不知嘉顺帝如今具体状况如何,就算可能会刺激到嘉顺帝,也该先见过,再行判断。
兄妹见面,只因身在东宫,难得话少。
唯一自在的封琰,笑着请兄妹俩留在东宫用膳,全然不顾两人食不知味,他自己胃口倒不错。
一顿饭后,封琰亲自送客,对林世松道:“见过昭宁,世子应当可以放心了吧,母后得知济安侯府的事,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孤事务繁忙,又是男子,不比昭宁在母后身边让她宽慰,你放心,过几日定让她安然出宫。”
“行,”林世松反应平淡,没了往日对谁都客气爱笑的样子,反而语气有些强硬:“家中祖母也很担心,劳烦殿下给个准话,几天,到底是多少天?”
林晚棠眼错不眨地看着哥哥,觉得有些陌生,却被安抚了。
封琰轻笑一声,想了想,道:“五日,至多五日,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孤不食言。”
“好。”林世松立即应声。
他知道所谓“多余的事”是什么,但没有什么比妹妹的安危重要。
他可记得,当初封琰是如何心切地,做对林晚棠不利的事,受刑,坐牢,甚至差点被剧毒之蛇咬伤,他都一一记得。
封琰必须信守承诺,五日后,他若见不到安然无恙的妹妹回家,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封琰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什么五日十日的,其实也没多少意义,只是为了让林晚棠留在宫里,什么也做不了,让她难受,顺便以此要挟,让林家安分些。
舅舅说得对,林家还有用,总要物尽其用,再弃如敝履,才划算。
封霁那边,舅舅已经派出所有人搜查,只要一发现其踪影,就地格杀,就算找不到,只要他还在逃着,就不可能为自己辩白,时日一长,认为他是畏罪潜逃的人越多。
还有嘉顺帝这边,只要他的人能找机会再动一次手,嘉顺帝必死无疑,封琰就会从名正言顺地继位者,变成名正言顺的新帝,整个天下为他掌控。
林家总得顾及自己,不可能替一个不敢露面的通缉犯谋反吧。
如今的情形太有利了,封琰心里想着,便不屑于将一些蝼蚁放在眼里,总有一天,他能轻而易举把他们都碾死。
他的笑容愈发真挚,将面无表情地兄妹俩送至东宫大门外,要亲自盯着他们往相反的两个方向走。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颤,熟悉的,细细密密的刺痛感,自心口蔓延开,瞬间席卷全身。
封琰猝不及防抽搐倒地,眼歪嘴斜,狼狈地叫人把自己抬进宫去。
已经走远的林晚棠经过拐角时,正好转身看到这丑态毕露的一幕。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封琰毒发,像在看自己的战利品。
然而这也仅仅是让她心里快意一点。
悬而未解的难题沉沉地压着她,却不能前往解决的方向,脚步因此沉而缓。
只能回青鸾殿。
她往回走,靠近瑶光殿时,忍不住想,能不能直接找卢皇后帮忙。
封琰会威胁她,不让她在卢皇后面前说出是他将她禁足在宫中的,由此可见,他至少还需顾及卢皇后的身份,维持虚假的母子情。
那她或许能以此反威胁,利用卢皇后出宫,并保下宁国公府。
然而林晚棠只是驻足了一瞬,便回了青鸾殿。
卢皇后如今刚失去济安侯府的亲人,林晚棠曾感同身受,虽心急也不愿这种时候行事。
再等等吧,以封霁的本事,应当没那么容易落入闻纲的手中。
她如此安慰自己。
然而夜里,她好不容易睡着,却梦见封霁出了事。
场面像极了当初在冀州陷入围杀,而他身边没几个人,哪怕他能以一敌百,面对数百精锐杀手,最后也满身是血,抵抗不住。
林晚棠在刺目的血色中惊醒,寒凉的秋夜里,出了一身冷汗。
翌日。
天色才蒙蒙亮,殿外草木寒露未晞,宫人早早起来开始洒扫,特意放轻动作,笤帚轻轻拂走落叶,殊不知寝殿中的人早已清醒。
林晚棠睁眼看着天光彻底亮起,兀自起身,唤来宫女要上一盆热水,擦洗一番,换了身衣裳,才用早膳。
她慢吞吞地吃,却吃的不多,等到合适的时辰,立即放下碗筷,漱过口,起身朝皇后宫中走去。
那两个奉命看住她的宫女,自觉紧跟她身后。
进了瑶光殿,林晚棠意外地听到些许交谈声,一道是卢皇后的声音,透着虚弱,语调却平稳,另一道声音她也颇熟悉。
“郡主来了。”方姑姑先看见她,温和地招呼。
内里的两人闻声抬头,皆朝林晚棠看来。
林晚棠先朝皇后行了一礼,又与旁边的卢照打了声招呼。
“郡主。”卢照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她,眼神倒还算收敛,毕竟在皇后宫里。
他听闻了封琰做的事,昨日便挂心,今日早朝一下,便寻由头来了瑶光殿,看卢皇后是真心,最好也能见着林晚棠,看她是否安好。
此刻见了人,却是一脸憔悴样,薄施粉黛也掩不住。
卢皇后自然也察觉到了,连忙招手让林晚棠上前,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才过一日,怎么成这个样子?唉,我昨日不该连你也不见,让你折腾自己……是不是担心霁明啊,我也不信是他做的。”
不久前有一日,两个小辈碰巧都在她宫里,她早瞧出些端倪。
只是二人在她面前都拘着,在外人前更疏离,想到近日林晚棠才摆脱了些风波,许是不想那么快叫旁人知晓与封霁的事,她便也装作没看出什么。
如今封霁出事,林晚棠定是担心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卢皇后有些自责,她把人叫进宫里,又作为长辈,竟没顾好小辈。
林晚棠听着她的话愣住,一时不知该惊讶卢皇后对封霁的信任,还是惊讶卢皇后才一见她,就主动反过来安慰她,言语间隐隐有自责。
她曾对卢皇后心冷,哪怕认作义母后,念着她的一些好,时常伴她膝前尽心尽孝,心中也始终有一层散不去的隔阂,再不愿相信卢皇后对她有多少真心,对她好,不过是想弥补她早故的母亲。
可此刻看着她怜爱的双目,林晚棠有些许茫然。
卢皇后甚至不觉得她的憔悴是因为担心她,而是问她是不是在担心封霁。
好似林晚棠对她无心,也无所谓,她依旧关心她。
隔阂只有在双方都能看见时,才有机会抹除。
林晚棠眨了眨眼,眨去些许酸涩,反握住卢皇后柔软而微微松弛的手,望进她眸底,道:“我也很担心您,真的,昨日您该见我,好让我陪着您才是。”
林晚棠想到卢皇后不仅朝夕间失去了家中的父母亲人,丈夫卧榻病重,兴风作浪的太子还是假的,想要亲近的卢家小辈卢照,也是个假的,就忍不住朝一旁假惺惺的卢照瞪去一眼。
卢照不解地看着她。
卢皇后因林晚棠的话心中舒然,还未来得及回味,就见她突然瞪卢照,愣了一瞬,想到什么,解释道:“照之近日下了朝,非要来看我,急得啊,这宫里那么多人,谁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就到我跟前了,我也不好赶他出去……”
卢照:“……”
他来时心里想着事,没察觉瑶光殿中的氛围,又急切,才不小心做出莽撞之举。
没想到卢皇后会为了在林晚棠面前表明她没偏心,如此不委婉地说他。
不过她们觉得舒心就好。
卢照直接赔了个不是。
林晚棠知道两人都误会了,自然不可能说出为什么瞪卢照,就坡下驴道:“原来如此,差点以为您喜欢他,不喜欢我呢。”
卢皇后忍不住笑了笑,苍白的面容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几人说话间,林晚棠察觉内殿中有些布局变了变,目之所及还多了些没见过的旧物,其中一方不起眼的玉雕镇纸就放在茶几上,触手可及,瞧着雕工只比寻常好一点,样式老旧。
她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卢皇后独自在内殿,将旧物翻出来,最让她珍重怀念的玉雕,放在手边,或握在手里,以此慰藉。
想来是很重要的亲人从前送的,不知是她的父亲还是母亲。
林晚棠收回目光,只说着些无关的话,又与卢照一同,陪卢皇后出去走了走。
那两个宫女只敢远远跟着,林晚棠也没察觉到另外两个暗卫在近处,这说明,封琰确实不想让卢皇后察觉什么。
而卢皇后同样担心封霁,这让林晚棠对心中的打算更添信心,此计虽不够妥当,但至少她确信,卢皇后会帮她。
只是卢照还在,她便不能开口。
思及此,她目光划向另一边,透着嫌弃。
正好不经意看向她的卢照又茫然了。
他直觉林晚棠另有深意,包括先前瞪他。
他本就忧心她被封琰欺负,碍于在卢皇后面前不好问,此时更是满心疑窦,恨不得立刻寻个没旁人的去处,问个清楚。
两人都在等,于是谁都没有先离开皇后宫中。
卢皇后喜欢他们在身旁,自然也没有要他们走的意思,留了林晚棠陪同用午膳,也头一回留了卢照。
午膳后,卢皇后显露些许疲态,去歇了,似是看出些什么,进寝殿前,只让他们在瑶光殿自便。
毕竟出了这里,卢照作为外臣便没了理由继续留在宫中。
林晚棠心里想着过些时辰再来找皇后,正要出去,不料卢照扯了她衣袖,要往一处无人的偏殿走。
四周垂首的宫人只当没看见,默默守职。
林晚棠微一犹疑,就跟他去了。
进了偏殿,卢照没有掩上门,免得外头的宫人生疑,反而引人靠近此处。
“暗处盯着你的人是封琰安排的吧,”卢照十分直接道,“正好他们都不敢进瑶光殿,四下也无人,我好问问你,封琰为何要将你禁在宫中?”
“这你要问他。”林晚棠没什么好气。
卢照垂眸,低声道:“我以为我们也算共度过生死的朋友,得知你处境,我自然要来关心,可你今日表现,似是很不想见到我。”
“无碍,你在封琰那里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同我说,我尽力帮你。”
林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有些愣了神。
她从未想过求助于卢照,他在宫外,又不是她想见便见到的,今日只是意外。
加上心中已有打算,故而只觉得他碍事。
不料他主动要帮忙,她便不由得在心中衡量。
不得不说,若卢照可信且能帮她,堪称万全,一切都可在暗中进行,无需惊动任何人。
而以他的真实身世,封琰对他不会多怀疑。
可让林晚棠不放心的,亦是他的身世。
他天生就该站在封琰那一边。
卢照余光见她神色几番变幻,最后却不言语。
他敏锐道:“你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