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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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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琰自然听懂了卢皇后看似委婉的话里的意思,表面说他没有私心,实则就是怀疑他有私心,他脸色有几分难看。
他其实料到过今日,确切地说,是舅舅派到他身边的幕僚,总会为他巨细无遗地未雨绸缪,他才不耐烦多想。
幕僚早说过,他只要还想维持表面和平,就不可能一直拦着卢皇后,更坏的情况是,卢皇后也不信封霁会做那种滔天祸事。
幕僚给出的应对方式,是尽可能往后拖,并在这一日到来之前,彻底掌控整个皇宫以及过半的洛京势力。
他其实已经做到了,也就在最近两日,如果嘉顺帝被卢皇后说动,他也不怕,嘉顺帝今日的处境,犹如在群狼环伺中身处一处封闭安全的牢笼,旁人对他下不了手,但他想管笼子外的事,封琰也拦得住。
只是免不了要撕破一部分脸皮。
不爽,封琰沉沉地瞪了眼林晚棠,不用问,都知道卢皇后今日所为,是她费心撺掇的。
“母后,儿臣问心无愧,愿同您一起进去,当面向父皇解释。”
“不必了,听闻你每日这个时辰都是最忙的时候,到申时才有空闲陪你父皇,今日也忙你的去吧。”卢皇后不为所动。
封琰眸底闪过一瞬冷光,随即假笑道:“儿臣确实忙碌,不过照之还算有空闲,朝堂的事他更清楚,母后不妨带上他,届时父皇想细问些什么,好歹也有人答得上来。”
卢皇后犹豫须臾,最终没拒绝,算是两人各退一步。
等封琰走远了,卢皇后才带着身边两人要进殿,然而他们在门口便被拦下,守卫恭敬地对卢皇后道:“皇后娘娘,陛下醒着,请容下官先进去通报,陛下不一定方便见您,也可能这会儿又睡去了。”
“去吧。”卢皇后知道嘉顺帝不是单纯的病了,也知道式乾殿的守卫如此严防,是为了嘉顺帝的安危着想,故而态度十分缓和从容。
片刻,守卫回来,“陛下请您进去,郡主和卢大人也可一同进去,但不可靠近至五步以内。”
嘉顺帝是如何中毒的,至今还未完全查出来,他身边这些守卫皆是皇家暗卫营出身最顶尖的一批,对各种手段见多识广,中毒的方式,或食饮或接触或气味,皆无法排除,且能确定远不止一种毒,万一前来近身的人身上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是极大的隐患。
留在式乾殿伺候的几个内侍和太医都处在严密监视中,才能一直留在殿内。
卢皇后率先走入,林晚棠紧跟其后,同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与她并排走的卢照,心中的疑问和不安像不断升起的雾气,越来越浓地包围她。
嘉顺帝在正殿左侧最内处的寝殿,亦是一处暖阁,冬日未至,暖阁内已弥漫着暖意,又不过分燥热,控制得刚刚好。
卢皇后走到离榻前正好五步之处,抬眸看着嘉顺帝,瞬间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有她前面的嘉顺帝能看见。
铺着皮毛地毯的三级台阶上,便是帝王的龙榻。
嘉顺帝侧身背靠床头,半躺半坐的姿势,身上盖着被子,微微转头面向他们,脸色不算好但也不坏,唯一突出的,是眉目间浓重的虚弱疲惫之态。
卢皇后听太医说过,这不明之毒,会使中毒之人表面如常,实则身子会越来越怠惰,犹如精气神都被攫取干净,嘉顺帝如今这般,只需再加重些许,恐怕就会长眠不醒,在昏睡中没了生机。
他们怀疑嘉顺帝很早就开始中毒,只是毒症前期不够明显,防不胜防。
卢皇后正竭力压制泪意,不希望自己开口时带着哽咽,同时面对这样虚弱的嘉顺帝,又怕自己将要说的事会刺激他,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嘉顺帝先开口,叫了卢皇后闺名,“韵慈,对不住,朕总觉得疲乏,昏昏欲睡。此刻恐怕也强撑不了多久,你有话直说无妨。”
卢皇后张了张嘴,仍在犹豫。
就连林晚棠看见这副模样的嘉顺帝,也不敢心急,暗道自己想的不周到,她想起来嘉顺帝有心疾,如今他这般虚弱,真的能经受得住她想让他知道的事吗?
她十分怀疑。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对不对?”嘉顺帝又自顾自地开口,声音轻缓无力,“许久没看见霁明了,也没听说他什么消息,即使朕昏睡着,琰儿每日也会来过,没道理霁明一日也不来。”
“朕如今这般,其实也有一点好处,从前一着急或生气,心脏跳得快些了,便容易闷痛,严重些还会犯病,但现在,心脏仿佛犯了懒一般,呵呵,不管什么事,大概都只能心如止水了,况且,朕已有准备。”
众人或许都忽略了,身处最高位、变局中心的嘉顺帝,才是受影响最大,也最敏锐的人。
“霁明确实出事了。”卢皇后终于开口。
接着,她将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嘉顺帝听。
嘉顺帝仿佛因方才说的话已经抽空了力气,一直安静听着,不发言打断,脸上除了疲态,看不出多少变化。
林晚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是她胆子大到在帝王面前有恃无恐,而是她必须确认嘉顺帝能否承受住。
没有变化,除了中途将外侧的手塞回了被子里,是觉得冷,还是掩饰什么,她也看不出来。
若听了封霁的事,嘉顺帝没有异常,那她便当他也能承受封琰是假太子一事了。
林晚棠眸中闪过坚定和决绝。
卢皇后说完,看着嘉顺帝,生怕他突然不适。
嘉顺帝面色不变,藏在被子下的手却用尽了他所能使出的力气,掐着自己。
他有些气血上涌,头脑发昏,又因为听到这样的事,无法安然陷入昏睡,好在心脏确实没传来什么疼痛。
“前些天听闻你身子不适,便是为这件事吧,”嘉顺帝叹息般道,“韵慈,节哀……谢谢你相信霁明,朕也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或许朕能猜到,他秘密去雍州为的何事。”
林晚棠心神顿时一震。
事关前朝余党,自然不可能只有封霁一人在查,而是有嘉顺帝的授意,嘉顺帝知道的,应当不比封霁少,封霁只是尚未将他那骇人听闻的猜想说给嘉顺帝,但嘉顺帝自己未必没有半点猜测。
林晚棠不指望嘉顺帝直接猜到封琰的身世,能猜到济安侯府或封琰,与闻纲有勾结,也算差强人意了。
如此一来,嘉顺帝更有可能相信她了。
她没有准备证据,本来就是在冒险,嘉顺帝单单不信还好,就怕要治她妄议皇储,霍乱超纲的罪。
林晚棠突然上前一步,站到卢皇后身侧。
旁边的守卫被她惊得差点要出手,见她仍停在五步之外,且对着嘉顺帝跪下,才松了口气。
林晚棠抬头看着嘉顺帝,嗓音十分有力:“臣女还有事要禀陛下,与靖王有关。”
卢皇后侧头看她,微微皱眉,但没阻拦。
她今日带林晚棠过来,是因为林晚棠比她更担心封霁,她想让这孩子安心,却不知林晚棠好似另有打算。
卢皇后也想听听。
嘉顺帝微微撑起身子,对林晚棠温和道:“且说。”
另一边的卢照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微蜷。
林晚棠却抬头看向卢皇后,语气轻缓中透着一丝恳求道:“臣女请求皇后娘娘,先行回避,若事后陛下觉得您可以知晓,臣女再与您说。”
卢皇后愣住。
嘉顺帝想到些什么,对卢皇后道:“韵慈,你先回去吧,往后每日这个时辰,你都可以过来,朕吩咐守卫不拦你。”
卢皇后欲言又止,最后道:“好,那臣妾明日再来看陛下。”
她说完,转身外殿外走,背影有些失神。
林晚棠看了眼还杵在一旁的卢照,心想,方才在殿外,封琰的意思分明是让卢照跟进来监视他们,回去好报信,那他继续在这也无妨,希望他没有骗她,还能替她掩盖。
“陛下,靖王出发前曾私下找过臣女,或许只有臣女一人知道,他去雍州是为了什么。”
“他连朕都没告诉,竟告诉了你?”嘉顺帝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发酸,但没有不信的意思,“说来听听。”
“他去雍州,是为了查证济安侯,可曾受人指使,行狸猫换太子之事。”林晚棠言简意赅,却字字清晰。
仿佛一下下敲击在嘉顺帝心头,又如狂风袭过,掀起巨大的浪头。
他盯着林晚棠,靠着枕头的背直了起来,因疲乏而半阖的双眸缓缓睁大,苍白的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却一时只顾得上吸气吐气。
林晚棠与他对视,双眸浮上担忧。
半晌,嘉顺帝竟像彻底松了劲似的,重新往后靠,不再盯着林晚棠,对着床尾垂眼发呆。
林晚棠差点以为他昏过去了,忽听他喃喃道:“原来霁明是这样怀疑的,太离奇了,怎么可能?不可能……济安侯最是淡泊,胆子还小,怎么可能受人指使做这种事……”
“琰儿是难管教了些,都是因为朕跟韵慈太溺爱了,这孩子本性不差,霁明不至于怀疑他不是亲生的吧……”
“去雍州前也不知道跟朕商量商量,要是劝住他,就不会出事了……”
林晚棠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又该说什么,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无力。
嘉顺帝这般模样,显然还是大受刺激了。
但她听出来,济安侯应当是有时机做这种事的,方才他盯着她时,显然是在回想什么旧事。
嘉顺帝不信的,是济安侯有动机。
其实林晚棠也想不通,猜不到,封霁定然也是如此,才要亲口去问济安侯。
林晚棠所有注意力都在嘉顺帝身上,没留意到,在她侧后方的卢照,突然抬手,缓缓取下了面具。
“陛下,罪臣亦有事要禀。”温润清朗的嗓音蓦地在殿内响起。
他自称什么?
林晚棠听出不对,猛地回头,便看见卢照面容毫无遮掩,完好看不出灼痕的样子。
她在他右侧,看到的是他的左侧,若非气质大有不同,她差点以为,在殿中站着的,其实是封琰。
她心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是原本就这么像,还是他故意找人画得一模一样?
卢照并不理会她的目光,甚至微转身子,将这一侧对着嘉顺帝的方向。
她面色剧变:“卢照,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