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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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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琰从闻纲口中知道,卢照最在意的就是过世的母亲,闻言并不生疑。
曾经兄弟二人刚相认时,卢照叫他“哥哥”,总透着股说不清的阴阳怪气,后来他得知,卢照这二十年,过得远不如他在宫里锦衣玉食,父皇母后溺爱,无数人恭维,卢照嫉妒他,这让他暗爽,对这个命苦的弟弟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
后来关系渐近,卢照恭敬地称他“兄长”,他更受用。
封琰神色缓和,叫他坐下,又吩咐蔡公公看茶,道:“说说你在瑶光殿做了什么,又跟她说了什么,孤其实也觉得,你若能征服她为你所用,也挺好,不介意帮你,可惜她如今大概满心都是那个通缉犯,说不定这两日时时刻刻在心里辱骂孤呢。”
卢照斟酌片刻,道:“济安侯府出了事,我听闻皇后状况不佳,又听闻兄长故意不让林晚棠出宫,虽知道兄长有自己的考量,但还是按捺不住想去看看,原本见了人后,没打算待多久,但林晚棠故意拖着我,不让我告辞,我看皇后也想留我,便留下了,直到用过午膳,皇后犯困去歇息了,林晚棠才将我带至偏殿说话,兄长,我很难拒绝她。”
“没出息,”封琰嗤道,又问:“她找你说了什么?”
“我在刑部,她求我为封霁平冤……我知道兄长和舅舅的计划很重要,封霁非除不可,心里自然不会同意,但看她为此事焦急憔悴,便忍不住心软,听她倾诉,最后假装同意试一试。”
封琰闻言又是一声哼笑,暗暗快意。
他昨日毒发,彻夜被余毒折磨,直到天亮才勉强压了下去,这已经是太医院连同舅舅手下的名医倾其所能的结果,否则他此刻还下不了床。
他受折磨,林晚棠也决不能舒心。
不知道她是否也彻夜难眠,憔悴成何种模样,他都想去看看了。
可惜他还有个昏了头的弟弟,偏要怜香惜玉。
卢照从东宫出来后,如常般回了衙门,日暮回府,直到深夜,才悄悄出门,潜入了宁国公府。
这次要躲避守卫,比从前送线索那次还要难,好在他要找的是林世松,松风庭挨着前院,没有内院深处巡逻严密,毕竟里头住的女眷大多无自保之力。
但卢照刚在院中落地,就被林世松院中守夜的护卫发现了,还是个眼熟的,叫阿谦。
他趁阿谦来不及叫人,连忙扯下蒙面的布巾,压低声音快速道:“晚棠托我来找世松,有事密商,麻烦你唤醒你家世子,别太声张。”
此刻子时刚过,整座府邸都静悄悄的,周围只有风吹松叶的声音。
阿谦有些回不过神,一边下意识点头照做,一边心惊,卢大人平日里看起来就是个文雅书生,怎么会做出半夜偷偷潜入他人府邸这种事,关键是他怎么做到没惊动府中守卫的?
“您等着,我这就去叫世子。”阿谦转身推门进去时,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瞌睡没醒。
他故意没放轻脚步,才进到内室,林世松便醒了,问:“有事?”
“世子,卢大人来了,说是受郡主所托,找您密商。”
林世松一听跟林晚棠有关,顾不得惊讶,起身随手捞了件外袍,边穿边大步往外走。
他在门口停下,看着等在檐下的人,月光下面容清晰而沉静,“照之兄?”
卢照道:“能否进去说?”
他这个时候来,显然不想惊动任何人,林世松做手势邀他进屋,让阿谦继续在外守着,随即关了门。
外间留着微弱的烛灯,林世松也不再多点,两人就这么说话。
“我妹妹托你来,可是她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林世松语气担忧。
“不是,”卢照忙道,“她看起来只是有些睡不好,你放心,卢皇后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那就好,”林世松语气松缓些许,“她让你来是有何事?”
卢照不知林世松对某些事知道多少,在心中斟酌片刻,决定只照着她吩咐的做,不同林世松说太多。
“她身边是不是有个护卫叫傅尘?她有急事要吩咐傅尘去办。”
林世松等了片刻,才发觉他说完了,立刻意会到他的意思,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原来我只是个传话的。”
卢照有些心虚地看地面,“我也是传话的。”
“至少你知道她要吩咐的急事是什么,你没跟我说,应当是她没叫你说吧,”林世松这般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你待在这,我去她院子里叫人。”
卢照“嗯”了一声,看着林世松的背影,无端觉得他有些变化。
不过,许多人都在变,洛京城风起潮涌,少有人能继续无忧无虑。
不到一刻钟,林世松就把傅尘带来了,傅尘进屋,他却只是在外面帮他们关上门。
里面的人没想防着他,隐约有话语声透过门扉,靠门或许能听清,林世松只是走到庭院中,抬头望天上的月。
此刻的他面对着与数月前的林晚棠一样的难题——他意识到大晋如今的储君,不值得效忠。
林家从前朝起就是名门世家,出头的武将不计其数,同时算清流一派,不掺和党政,不刻意联姻壮大,安分自守,谁在皇位上,便效忠谁,更确切地说,不管皇位是谁,林家只管守好西疆。
这样的林家,才能让每一任皇帝重用的同时,也足够信任。
身为宁国公世子,林世松是往后撑起林家的人,从小便知道该如何做,跟先辈一样恪守本分,努力打磨自己,能带领镇西军守住西疆安定,便算够格了。
他目标纯粹,活得也纯粹。
在林家人眼里,假若在皇位上的是昏君,也并不难办,毕竟昏君再昏也知道西疆由林家人守着最稳妥,林家人只要不露野心,安安分分退守西平,几乎都能安然无恙地躲过朝中纷争乱象,容易受伤丧命的,反而是在战场,朝中越乱,外敌越会趁火猛攻。
前朝末年便是这般过来的。
可那是在掌权者愿意无视林家的境况下,如今,封琰在刻意针对他的妹妹,也是在针对林家。
循规蹈矩还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他心里都不想,他方才甚至做了个弑君的梦。
简直前所未有。
身后,房门打开了,并未过去多久。
傅尘出来时,朝林世松颔了颔首,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林世松往屋里走,伸手拦住了要出来的卢照。
卢照猜到他还有话要说,便退了回去。
“你能进宫见到我妹妹,那有没有办法见到陛下?”林世松直接问。
同朝为官,卢照自然知道林世松想见陛下是为了什么,朝中不少大臣都不满封琰对封霁的武断决策,林世松算其中之首。
卢照看了看他比往常多几分沉郁的面色,思忖片刻,道:“我进宫是看卢皇后的,连卢皇后都没能见到陛下,我一个外臣,更无能为力,不过,你若是担心靖王,晚棠其实跟你一样,今夜我便是为此事过来。”
林世松想到妹妹跟靖王有暗通款曲之嫌,且嫌疑很大,面色有一瞬的复杂和扭曲,忍不住追问:“她有办法?”
“嗯。”
卢照当然不会以为林晚棠没让他告诉林世松是因为不信任,要相提并论起来,林家人才是林晚棠毫无芥蒂的最信任的人,连封霁都比不上,不多说只是不想将家人卷入,但此刻卢照想说。
“你应当知道靖王留了个暗卫在她身边。”
“郁柒?他能找到靖王?”
“对,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她要傅尘带着靖王去找你父亲。”卢照点到为止,不宜细说,况且林晚棠确实只这样交代,他要细说,说的也是自己的猜测。
卢照相信林世松能想到。
卢照走后,林世松仍独自站在外间,双眸盯着灯盏上摇曳的微弱火光,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但眸子里确确实实映着火。
林晚棠的用意不难想,况且林世松知道傅尘其实是父亲的人。
让他回不过神的是,这太大胆了!
但合他意!
真是的,难道妹妹去西平时,跟父亲商量过什么?怎么都不跟他说。
此时的林世松并不知道东宫里的是假太子,他以为父亲要反正统,拥立靖王,这对一向安分守己的林家来说,当然是大胆。
……
式乾殿。
封琰为了表现虚假的孝心,每日申时左右,都会来看一次嘉顺帝。
之所以是申时,表面上他刚好忙完政务,实则他知道这个时辰不是嘉顺帝惯常清醒的时候。
封霁离宫前见过一次清醒的嘉顺帝,从那次之后,连封琰也不再能近嘉顺帝的身,尤其是嘉顺帝昏睡时,他只能在靠近殿门处远远看看。
封琰索性放弃了继续对嘉顺帝下手,反正太医院束手无策,嘉顺帝就这么半死不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顶多是麻烦点,他不能直接登基。
五日早已过去,林晚棠出乎他意料,继续赖在宫里,封霁一直没有消息,封琰知道舅舅另有计划,与林晚棠有关,要她出宫后才能动手,偏偏林晚棠死皮赖脸,仗着卢皇后偏爱,赶都赶不走。
起初封琰看不透她用意,好几次去套话也套不出。
直到这一日辰时,封琰和卢照在东宫议事,盯着林晚棠的人突然来报,说林晚棠跟着卢皇后往式乾殿去了。
几日前,封琰就已经拦不住卢皇后,再阻拦,怕是要断了母子情,于是他放任卢皇后去见了嘉顺帝,式乾殿的守卫一视同仁,卢皇后只能远远看几眼昏睡的嘉顺帝,太医都站得比她近。
之后他与卢皇后约定,每日申时一起去看嘉顺帝。
那几次林晚棠都并无动向,直到今日。
而辰时,恰恰是嘉顺帝最常醒来的时候,封琰虽不能靠近,但每每这个时候,式乾殿的人都会趁机伺候嘉顺帝用膳,喝药,擦身。
若有人用心探究,不难发现,林晚棠被他的人盯着,怎么发现的?
封琰想到卢皇后对她几乎有求必应,神色冷了冷,她在瑶光殿做什么,说什么,他派去的人很难再密切盯着。
“照之,”封琰起身,同时叫了坐他对面的卢照,“你跟孤去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卢照愣愣放下手中的公务,顺从地跟上他。
东宫离式乾殿不远,两人得知消息,快步走到殿外时,正好迎面对上林晚棠和卢皇后。
林晚棠看见两人时,差点没控制住神色。
卢照明明答应她,今日会想办法拖住封琰,他还说他有办法,信誓旦旦的。
谁料不仅半点没拖住,还让人刚好拦在了她们面前。
林晚棠心中有些许说不出的恐慌,若是卢照失手没能拖住封琰还好,她怕的是,她信错了人。
若卢照只是骗取她的信任,那么郁柒找到封霁,封霁必死无疑。
林晚棠用足了劲,才让自己动荡的心神不外露分毫。
对面,封琰对卢皇后道:“母后,不是说好了申时再一起看父皇吗,您怎么这时候来了?父皇清醒的时辰很短,这时候下人说不定正伺候着,母后与父皇夫妻一体倒无可避嫌,带上外人就不太好了。”
他说完,看了外人林晚棠一眼。
“朝堂的事本宫已有所耳闻,琰儿,你先前说,是为了本宫,为了济安侯府死去的外祖父外祖母讨公道,才心怀迫切地给你皇叔定了罪,本宫当时沉湎悲痛,虽心中存疑,却无力细究,近日又多想了想,问了问,方觉得你此事处理得过于武断,本宫相信,你应当不至于还记着你皇叔曾教训过你,而怀有私心吧?听闻不少大臣都想见陛下,只为亲禀此事,你拦下他们做得对,你父皇如今确实多有不便,那只好由本宫亲自去说说了。至于晚棠,本宫就想带着,不过也会先进去问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