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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历劫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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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终究还是没有选妃,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皇上的。只是这两天对我的态度,着实算是,冰冷。
我自诩我算是一个很尽忠职守的下人,衣食住行样样伺候到位,怎么就惹得这位不高兴了呢?
殿下这会儿正在伏案读书,烛光被风吹的一恍一恍的,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是忽明忽暗,我就立在一旁看着,盯着盯着就陷入了回忆,我还是草的时候,篱原仙君就常爱拿着些书看,常常是一看就是一晌午,我就在旁边看他的侧影。
“看呆了?”这句话带点儿揶揄的意味,我回过神来,就看见殿下嘴角微翘,满含笑意的看着我。灯光昏黄暧昧,我的心突然跳了两跳。
“殿下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我还以为你只在乎我选妃的事,没想到还会在意我的心情。”
“殿下说笑了。”
时正值冬天,寒风将虚掩的木窗吹开,“下雪了。” 我喃喃道。
殿下搁下笔,直起身来,心情颇好,“走,咱们去看雪。”
万尘山上没有雪,也没有一年四季,只有黄土与飞沙,我看雪那次也是篱原仙君带我下山去看的,篱原仙君就坐在靠湖边的亭子上,背靠石柱,右腿躬起,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入神了,我就借着玉琼的法力欣赏雪景,我喜欢下雪,第一次见雪时带给我的惊喜与震撼,我恐怕此生难忘。
殿下已踱步至门外,我也紧跟了上去,趁陛下站定的当儿,给他将披风披挂了上去,然后也站在一旁看雪。
天色昏黑,即便雪下的很大,看的确也不真切,只余月光映着雪光,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我们去堆个雪人如何?”
殿下半探过身来,眼神温柔缱绻,嘴角微扬,我本想拒绝,怕殿下染上风寒,但难得殿下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也实在不好意思辜负殿下眼神中的十分期盼,随即应允。
我们就在园中蹲下来,就地造了一个雪人,白白胖胖,很是可人。许是殿下玩心大起,攒起一个雪团就往我身上砸,我惊了一秒,抬头看那人,眼睛已经笑的眯成一条缝,嘴巴大张,很是得意。
“殿下”,我只能这么无奈的回应一声。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我们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这雪下的真大,下着下着,我就一起和殿下白了头。不过,天色实在太晚,不得已我们走回了殿内。
第二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冰雪消融,日光温暖,昨日堆的雪人也早已化成一滩水,真是,美好的永远是短暂的。
殿下今日自从下朝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一直沉默着,我有些不忍。
“殿下,怎么了?”
“陆大将军回来了,要随女儿进宫参拜,父皇让我去陪她几天。”
我有些了悟,“殿下怎么想的呢?”
“我不想去,父皇的意思在明显不过,明明前几日才答应我先不选妃,原来是打的这样的算盘。”
“殿下自去就是,可能皇上也并无他意。
”
“你当真希望我去?”
殿下的目光直直射过来,有些犀利,我低头避开视线,不语。
“好,我去。”
不是不难受,实在是没有没有身份立场,眼前还完恩报完命就是,以后的纠葛以后再说罢。
我不想节外生枝,可天不遂人愿。
又是一日大雪纷纷,殿下与我对饮,我本不该同坐,实在央不住殿下哀求,一心软就愈了矩,况且,我早想与殿下同饮一场。
趁着夜色朦胧,趁着酒色微醺,我彻底放下了这些年的拘束与谨慎,放肆大饮,而殿下也已是双目迷离,眼含水光,双颊绯红,嘴唇沾着水光娇嫩微张,着实让我有些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喝到最后,我隐约听得殿下说“不要离开我”之类的话,好像还是抱着我押着我的脖颈说的,但我实在头痛,只能感受个隐约,不知是真是梦。
我第二天是被水泼醒的,我一抬眼,就看到殿下窝在我怀里的放大的俊脸,衣衫有些凌乱,我也衣襟大敞,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产生误会。我已经不敢抬头看皇上一副要杀人的脸庞。
殿下这时也醒了,怔了一怔,很快从我怀里坐起来。
“父皇,我们只是喝醉了,我”
即使没有发生什么,可是天家也绝不容许一个奴才与皇子同醉共床,这是对皇权的挑衅。
“不必再多说,将这奴才押下去仗则一百大板,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求你不要。。。。。。。”
“多说无用。”
我上前抱住欲追赶皇上的殿下,“殿下无需担心,是我逾矩了,一百大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求殿下平安无事。”
事情的收尾,是我的一百大板和那天之外的所有仆人的性命。
我有殿下护着还尚可,可那些枉死的人真是可怜,只能回去天上之后祈求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又被调回容贵妃处,也好,这样或许就在生不出什么别的事端了。
转眼已是三月有余,又是一副春暖花开,鸭江水暖的好景象,我与殿下也已是三月未见。
容贵妃差我去给皇上送汤,等我送完回殿中禀报的时候,就见殿下已经端坐在木椅上,正襟危坐,眉目含霜。
我就立侍在殿下身后,时不时偷瞥上几眼,但是太子殿下跟没有看见我似的,一个眼神都不曾落到我身上。
但是也奇怪,殿下从来不会来容贵妃寝殿的,今日怎的好好的想起来了。
今日是个阴天,果不其然晚上下起了雨,我在殿门前守夜,风将门吹开了来,我起身欲将门关上,就见殿下擎一把伞在檐下喝酒,见我过来,立马上前一步,一个翻转将我扣在了门上,我此时是被禁锢在他怀里的,殿下眼光微茫,“你在等等我,很快了,在等等,不会太久。”
说完就将我推开,踉跄着走了。
我有些不解,什么叫不会等太久?
后来我就明白了。
庆历十一年春,庆帝薨,太子李睿即位,改国号昌。
先帝驾崩也不过是一年后的事情,此时距离我与殿下上次容贵妃处见面也一年有余。
再次见面,他是皇上,我仍是一介太监。
殿下又将我调回了他身边,做了内务府总管。
这天晚上我将歇下的时候,殿下带着一身水汽闯了进来,我慌忙下床迎接,殿下扶了一下,“不用了,你我私下不必行礼。”
我待说话,殿下已将我重新按回床上,顺势自己也躺了上来,在我身后拥着我睡着了。
这于礼不和啊我刚想开口,殿下先说话了,“就让朕抱着你睡一晚,朕害怕。”
怕什么呢?但是我也不再问了,就这样殿下拥着我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床边已经空了,我昨夜一日未敢改换姿势,实在是腰酸背痛。
太子做了皇帝也是个好皇帝,励精图治,实改革历法,一心为民,是时海晏河清,民得其乐,世人称之为昌平盛世。
唯一的不好就是殿下太专注于国事上,一直未能立后娶妃,这,国不可一日无后啊。
是以,大臣每每上朝,无非就是立后娶妃的事,一两日殿下还能推脱,时间长了,就在不好找借口推辞了。
今日早朝又为这事闹的殿下头疼。
我此时就在一边给殿下揉按头部,一边当个和事佬,“殿下,这大臣说的也对,国不可一日无后啊。”
殿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转过头来,眼里有些狭促,“你来当皇后如何?”
我当即跪在地上,五体伏地,“臣惶恐。”
殿下将我扶起,“朕说笑的。”
说完又转过身闭上眼,我又过去继续按揉,一阵沉默无话。
许是殿下太过劳累,竟然睡着了,我不忍叫醒,今夜就凑活宿在我这儿了。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皇上宿在我那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说我一个太监竟然勾引皇上,说我不知廉耻,应当以死抵罪!又将我与殿下之前的种种添油加醋,真是叫人不堪入耳。
消息传的太快,堵的住宫内人的嘴,堵住不住宫外人的口。
所有人都在颠倒黑白,人人都在传播谣言,听信则信,一句一句要将我淹没,似一把看不见的剑,刺得我浑身痛楚。
始作俑者却好一个心安理得。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恰逢蛮夷攻打我朝边疆北部,人数众多,明显是精心准备多年而来,边关一时抵挡不住,节节退败。
内忧外患,叫人作难。
殿下今日喝了酒,双颊绯红,眼神微迷,“朕一直疏忽边关安危,只顾得城内百姓,此次情况危急,我决定明天亲自带兵打仗,鼓舞士气,你放心,朕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好!殿下一定多多保重!我等殿下平安回来。”
第二日,军马已经备好,排兵列阵,装备齐整,站在城楼门口,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忽然不知怎的谁带头跪了下去,接着就是一大片人跪了下去,又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求殿下刺死常华!这天下留不得他做乱!”说完就磕头在地,流血也不罢休,好一个真情实意!身后百官一呼众应,“处死常华!”
我投胎的这个身体,就叫常华。
我就站在城楼上看这些个人的闹剧,自古以来,当权者大都愚蠢,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无辜之人身上,掩盖他们的无能,何其可悲!
我看见殿下着一身银色铠甲,眼尾微红,眼神带着些戾气,开口冰冷,“怎么?你在威胁朕?”
突然不知又从哪里涌现出一些百姓,个个挥拳激昂,“杀死常华,杀死妖孽。”好像我真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上辈子啖了他们肉喝了他们血似的。
这真是谋划已久的好计策啊。气势汹汹,难以抵挡。
是时候了,我也是该报恩还命的时候了。
殿下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朝我看来,我也直视着殿下,“来生再见。”
我从城楼跳下去的时候,正对着殿下,他的神色也在我面前闪过,从震惊到迷茫,继而是空白呆滞的数秒,最后目龇欲裂,眼眶通红。
我要回天上复命,只留得下一抹元神,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可替我护住殿下,看一看接下来的事。
殿下忽然仰起了头,拿手盖住眼睛,薄唇微启,字字泣血,“你们一个个都在吸朕的血,不吸干誓不罢休啊!哈哈哈哈哈哈”,可这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悲怆。猝不及防,一口鲜血从殿下口中喷出,我想上去替殿下擦擦,但我此时只相当当于一缕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手从殿下身体穿过。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拿袖子拭去了嘴边的血,抽出佩剑,举过头顶,“众将士听令,即刻出发,随我攻打蛮夷,冲!”一骑当先,万里绝尘,身后是呼啸而来的十万大军。
你说,他一个皇上,想要什么没有,可这身影为何看起来这般孤寂寥落,叫人可怜,叫我心痛。
蛮夷终究是蛮夷,到底抵不住我朝的兵强马壮,不日就缴械投降。我朝大败蛮夷。也便班师回朝,殿下虽有受伤,也不过是一些小伤。无甚大碍。
如此,甚好。
我的那缕元神也未派得上用场,就收了回来。我回天上第一件事就是叫开阳不要将我下凡替篱原仙君挡劫的事说出去,怕篱原仙君知道后心里有愧,徒增他的困扰。
我这几日一直忙着顾看百草莞,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等再去看殿下的时候,人间已经过了五年。
相逢不觉又初冷。
殿下正坐在亭子里饮酒,醉眼朦胧,我站定在殿下的面前,轻声道:“殿下,我来看你了。”殿下一下将我抱住,顺势吻上我的唇,长驱直入,我抵挡不能,待陛下松开,两人都是气喘吁吁。陛下又将我狠狠地抱紧,在我耳边低语,“你真的回来了,不会再离开我,抛弃我了吧?”殿下松开我,又是那犀利的眼神,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殿下看着我,眼睛慢慢的暗了下去,“呵,你哪一次不是避着我!”殿下颓颓然跌坐在石凳上,自顾自说开了,“我以为没有父皇,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威胁容贵人往父皇每日喝的汤里下毒,那枕头里也是填满了贪欢药,扰乱父皇的神魄,让他日日不得安眠,一点一点,日积月累,父皇终究是熬不住去了。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不想为了皇权杀死身边所有亲近之人。”殿下说着又仰头喝了一杯酒,“”所以我改了国号,该成了昌,这个字多好,一愿国家昌盛,百姓和乐,二愿,二愿你我皆为日,共主朝堂。可是你不愿意,你说我是皇帝,让我事事以大局为重。”说完,殿下突然发狠的朝我这边看来,“早知今日,早知如此,我就应当早些办了你,让你趁早心甘情愿的做皇后这个位置!”
我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我生疼?好像,好像一切都明了了,殿下说不会让我等太久,突然去容贵妃处,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竟是为了我!
都道帝王无情,可谁又知道帝王确是最有情的。
殿下眼中的欲望和恨意,让我不禁颤了颤身子,太沉重,压得我避无可避。
我走上前,轻轻的在殿下的额头吻了一下,珍重又怜惜,殿下也钝了一下,随即又松懈下来。
“殿下,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我看见殿下猛然起来对着身边一顿乱抓,之后又颓然的坐了下去,脑袋低垂,长久未动。
梦里不知身是客,恍惚回顾也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