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一餐 天上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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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只有手持的火把散发的微弱光线照亮着前路。
“袁四哥，你怎么了，果然还是受伤太重了吗？知道你一向和柱子哥、大河哥他们交好，但你毕竟有伤在身，今晚走山路去找他们尸首还是太勉强自己了啊……”
说话的是一个叫石头的小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但实际上已经十五了，据说一向和风知现在扮演的“袁四郎”关系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小跟班，现在，那两人的尸首已经寻回，风知也和石头搭伴回“家”。
“啊……没事，只是感觉有点冷，又太安静了。”
风知不着痕迹的挡开了石头伸过来就要扶住他的满是动物啃噬痕迹的手，一脸凝重。
白天时还好，起码还是一个村子的正常景象，人也罢，物也罢，都还有着正常的外观。
但到了晚上，许是仗着夜里无光，看不真切吧，所有昏暗的地方都时不时闪现一下“真容”，空中的尸气和冲天的怨气浓稠如浆，令人呼吸窒闷。
刚才，风知就是眼睁睁看着脚下一枚土块一下子变成了半个婴儿的腐烂头颅，才踉跄了一下子，招来了同行的石头的注意。
“有吗？这个时节不一直这个温度吗？我感觉还好啊，有时候还会觉得热。”
石头把手里举着的火把往风知这里靠近了些，语气中满是担忧的说道：
“不过袁四哥你今天受了伤，身体不比以往，也有可能……”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唉，过两天柱子哥和大河哥出殡的时候，你和袁三哥也别非要逞强了，去上柱香就行了，你们的那份力我会替着出了的……”
风知眼睁睁看着随着火光的远离，黑暗中，石头脸上的血肉迅速消失，露出焦黑破碎的头骨，然后上下两排不全的牙齿还在一开一合，说出了上面的那一番话。
风知第一次有些暗恨自己修真者的视力，这种情况下，凡人可能顶多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头骨轮廓，但轮到风知自己，他甚至能看清正沿着头骨两侧滑落的灰白色脑浆中密密麻麻的细小虫卵。
不想说破，以免触发什么鬼域的机制，导致眼前的怪物攻击自己的风知只能装作不曾察觉，将眼睛移开后，很是勉强的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那具焦黑头骨一下子抬高了声音，隐约还能听到骨头碰撞的声音。
“当初我娘没了，要不是你和袁三哥，我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今天？袁四哥你这话也太见外了！今天好像把我当外人看待似的，你平常可没这样啊……”
风知听着头骨发出的有些委屈和怀疑的声音，心中一凛，没想到一句寻常的客套话竟然出了纰漏。
果然，哪怕是他努力去模仿和揣摩他人口中的袁四郎，但在亲近的人面前还是瞒不过去吗？
不——人本来就是多面和善变的，这个鬼域具现的村子既然在有光时还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象，再考虑到鬼域那条要求所有人每日行事不变的规则。
这么强调“正常”和“规律”，那么就意味着这里一定有可以缓和协商的余地，他要想办法，否则结果可能不是那么好。
感受到盯在自己背上，越来越尖利冰冷的视线，风知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挤出了一个苦笑，才开口道：
“今天在生死关头走了那么一遭，我才明白什么是真的死亡，死亡又意味着什么……想想过去的日子，都感觉隔得很远，我甚至觉得我再也活不成以往的样子了，一闭上眼，就是那高高的山崖……”
说着，风知还打了个哆嗦，声音颤抖：“看到长石那样子，我总是会想，如果今天我和我哥没活下来，或者只有一个活下来，那会怎么样，我——”
说到这里，风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满腔的惶恐和悲伤压抑良久，在这时才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
“啊！袁四哥，不，唉，瞧我这张嘴！提什么不好，非提这个！”
身侧传来了石头满是懊悔，责备自己的声音，风知感受着那道满是恶意的视线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才松了口气。
好险，不过，破局的方法也不难，只要有合情合理的理由进行转变，其它鬼域中的存在就不会抓着这一点不放。
而历经大难，整个人产生变化，再合情合理不过了，不是吗？
从这点上看，这大概算是这个鬼域对躲过第一次杀招的奖励和优待？
风知笑得冰冷而讽刺。
“对了，没想到已经到了。袁四哥，今晚你和袁三哥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啊！”
沉寂了好一会儿的石头突然出声。
听到“已经到了”四个字，风知才抬起头来，做出一副刚刚回神的样子往前方看去。
这里其实已经是村子的边缘了，拢共也没多少间屋子，能住人的就更少了，不少都是只留下断墙残垣。
而眼前这处房子看着虽有几分陈旧和破败，但打扫得很干净，门上也能看出两分修缮过的痕迹，所以风知一眼就认出，眼前这间大概就是袁家的住处了。
直到此刻才找到属于“自己”的住处的风知松了口气，用一脸低落恍惚的样子打发走犹豫半晌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的石头，风知推了推门，果然发现屋门只是虚锁。
“回来了？”
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旁，陆应期眼神柔和，笑容温软，正静静的坐在桌旁，听到屋门推开的声音后，抬起的脸上是纯粹的喜悦和放松。
风知愣在了原处，恍惚间都忘了此时正身处危险的鬼域，心里一下子酸软的要命。
——他一直在等我吗？
风知的心里酸涩而又满涨，一时觉得心脏沉重的不堪承受，像是下一刻就再也无法跳动；一时又觉得心脏轻松绵软，轻飘飘的好像已经不在自己的胸腔之中。
这感觉陌生又奇怪，但却并不让人讨厌。既不像九岁那年父母死去后，初次回归风家家族时心中惴惴似乎无所凭依，又不像三年前退婚前的酸苦难言和退婚后的失落茫然。
“是啊，回来了，我回来了。”
风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明明没喝酒但却醺醺然的他只顾贪婪的扫视着眼前的这一幕，想要把这一幕完整拓印下来一般。
直到不知怎么坐到了桌边的凳子上，灌下去了一杯温水，风知才回过神来。
“回神了？刚好，饭菜还温着，估计你早就饿了，现在吃刚好。”
说着，陆应期就端过来了一碗野菜汤和一碟不知什么东西制成的粗粮饼。
“……这是你做的？”风知看了看眼前的“宵夜”，有些诧异。
“怎么？有那么不像吗？小时候我可是自己动手做过很多次饭的。放心，绝对不会难吃到让你吃不下去。”
陆应期笑得有些自豪，眼里还含着两分怀念。
这可真是有些不像。
风知还以为像陆应期这种人天生就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那种呢，看他那张脸也完全想象不出他当厨子的样子。
抬头看了眼正坐在方桌对面的陆应期，余光瞟到他袖子上多出的一抹灰痕，风知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发现的，在陆应期手上隐约的陈年伤痕。
他现在明明是整个陆家的家主，小时候竟然还自己做过饭，受过那么多次的伤……
风知发现陆应期的童年很可能并不是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那样。
他小时候也过得很不好吗？
温馨的场景中好像突然就多了一丝浅淡的苦味，风知不由得对陆应期的过去产生了一丝好奇。
用勺子舀了一勺野菜汤，风知迟疑地放入口中，却发现入口柔滑，鲜少有野菜自带的涩味和苦味。
风知眼睛一亮，这时才发现自己忽视了许久的肠胃正在轰鸣。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陆应期笑眯眯地看着风知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嗯……很不错，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风知脸上的红色刚刚褪下。
心中一边觉得鬼域里必须像凡人一样进食太麻烦，一边又觉得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饭，那也不错，整个人都有些纠结。
“不过熟能生巧罢了。”陆应期起身，伸手就要收拾碗碟。
风知赶忙将陆应期的手挡住，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是眼前之人的书童。
“不，你放手，我来。”
手忙脚乱的将碗碟收拾走，又找到了装水的水缸，风知动作十分生疏别扭的清理着碗筷，洗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这些吃的是哪里来的？”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些吃食没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这么短时间你从哪里找来的……”
陆应期正往油灯里添油，听到这话笑了笑，回道：“饼是屋子里本来就有的，至于野菜是我到桂婶子那里时，桂婶子送我的。”
说道这里，陆应期顿了顿，往墙角的方向指了指。
“对了，那边还有李婶子给的一棵白菜，张大娘家给的三根萝卜和两根葱。我看了看，房子里本来存着的粮食还够咱们两人半个月的，盐油之类的也有一点，只是没有任何荤腥，能做的菜式也少。”
看着一脸平常好像还有些惋惜的陆应期，风知又看看墙角堆积的一大堆收获，只感觉同样出去的自己双手空空，好像落了下风。
“……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可以去林子里打猎，有个地方还是有不少猎物的。”
说完这话，风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不是在鬼域里吗？什么时候竟然把全副心神放到过普通的农家生活上了呢？还是和陆应期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