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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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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片幽静,一色的黄梨木桌榻,九曲屏下,斜月上窗,残灯半穗。
顾如璋席地而坐,路与夏帮助梳理头发,扎起发髻,先加缁布冠,再加皮弁冠,最后加爵弁冠。
《礼》:男子二十,冠而字。
路与夏曾询问多次顾如璋的字要不要找师门的长者取,每次只得了模糊的回应。
哥哥,你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我的字,只有你能取。
路与夏年长顾如璋无数,也有这个资格,赐字:"钰,天之骄子,兮地之帝也,赫乃正鼎,兮带钰彰也。"
得知这个字,兴奋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哗哗作响,在心里乱撞,顾如璋无法掩饰内心荡起的涟漪。
"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
顾如璋饮酒尽,揖手,拜向路与夏,叩谢。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寿胡福。
行礼时,顾如璋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上,拱手于地,手在膝前,头点在手背,缓缓至于地。
——
路与夏送的是三片凤翎真羽。
羽翎闪烁着彩虹光芒,流光溢彩,象征着神秘与华贵,似熊熊燃烧的火焰。
清徽真凤总共9根尾羽,路与夏硬生生折了三根赠给顾如璋。
顾如璋脊背弯下去,微微低头,看着落在手中的三根尾羽,唇瓣用力抿了抿,没有说话。
看着这不在意料中的反应,路与夏蹙着眉:"阿钰,你可是不喜?"
路与夏执笔的手指在宣纸上拂过,纤纤两节细腕露在外头,缀着几道刺眼的伤疤,斑驳交叉破坏了莹润如玉的美。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从顾如璋的心底翻滚,汹涌。
"哥哥…我求之不得,怎敢不喜。"
——
正沉思着,手中的茶盏"啪"一声掉在地上,将门外的人引进来了。
前几日占星,顾如璋卦象前路险恶,命运波折,与数十年前卜的卦截然不同。
路与夏有些郁结,如今二人连理枯荣,竟不知当初救人之事是祸是福,此事背离了初衷,令他难以接受。
顾如璋交替擦拭着木制地板,将碎茬轻捏,仔仔细细收拾到簸箕里,又施了清洁术确保无残片遗漏,伤到路与夏。
路与夏总爱赤足走在室内,不爱穿鞋。顾如璋做这些来早已驾轻就熟。
天书显道,谕卷载命。
凤凰,每五百年,需投火自焚,使其羽更丰,其声俞清,其色更严。
路与夏时间紧凑,想赶紧安顿好顾如璋,便回鸾凤之地等待涅槃。
涅槃无定日,再睁眼回到世间的时候,顾如璋可不知道已轮回多少趟。
陪不了他多少年了。
十年,待他三十而立,自己便离开。
路与夏给自己定了最后期限。
——
烛光里,顾如璋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指尖轻执杯盏,淡然抿了一口,薄唇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多事。"
黑洞那处传来齐刷刷地跪地声:"属下知错。"
红色与戾气在顾如璋眼中交织,手指停住,无声地抬眼:"崆峒印的下落找到了吗?"
崆峒印——不死龙族的护族神器,自古相传得之,得天下,得永生。
红茧丝缕翻涌,交织牵扯,心脏不断收缩扩张,顾如璋魔气暴动,神智自然受了影响。
仙凡有别,二百年于路与夏而言,不过尔尔,与顾如璋而言,确是生离。
若有来生,神仙哪有来世,抓住今生是他最后的机会。
暗红色的幽火犹如一抹腥甜的血渍浸染双目,他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在房间里突兀的响起:"相识既是天赐缘,遗憾落败我心难安。"
堂上及两廊宝盖珠络灯已点着,月亮越升越高。
顾如璋提着琉璃灯,光晕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如冼如炼,望着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任由带着寒意的风扑在脸上,面容冷淡。万物静默,唯有孤冷月色和寂寂长街。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马车声辘辘,"吱",稳稳的停在了门口,马车一顿晃动,帘子拉开。
一袭玄色暗金蟒袍,低垂的侧脸有些冷硬,男子身子稍稍弯着,下颚抵着路与夏的颈窝。两人身体贴合,像是以他为支撑,身上的力道松松垮垮的,抱着路与夏出了马车。
顾如璋长身立在车前三丈远的地方,微凉的冷淡之色,扑面而来。
路与夏眼中的倦意明显,孩子般的张开双手,顾如璋快步向前,紧紧架住他的胳膊,手扣住纤细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拥抱的力度仿佛是要将他挤进身体里。
从顾如璋的角度看过去,颜秉礼面庞朗若清月,整个人似蟾宫秋镜一般,腰封上坠着的那块上好的玉佩,一派清贵华然,与这市井格格不入。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中,充斥着碰撞的无形敌意。
"今日与夏和我对饮,又醉迟了些,央着我要送他回府。"
细软发丝飞起,顾如璋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极清极淡的冷杉味,有些烦躁,抱着怀中的人扭头就走。
门"啪"地合上。
路与夏靠得更近,距离在顷刻间拉近,身形不稳,满是酒气,手也不听使唤,在顾如璋身子上随意作乱,直往怀里钻。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有些炙热。
顾如璋低垂着眼,俯身帮他系好扣子。
四目相对,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热烈。
他动作一顿,正好给了可乘之机。
路与夏皙白的手臂轻抬,轻轻勾住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浓郁的酒香也跟着一道缠绕。
顾如璋勾了勾嘴角,忽地向前,径直吻了上去,反客为主。
这个吻笨拙又生涩。
路与夏冷白的肤色染了酡红,褪去了几分清冷,眼睑半耷,眼尾染了糜烂绮丽的丹色。
困意让路与夏的大脑仿佛处于一片迷雾之中,无法正确地思考和判断。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思维如晨雾中的远山,隐隐约约,难以捉摸。
顾如璋清晰地感觉到左胸尖锐的慌乱,忍不住用手轻轻按住胸口,试图平复不安的心情。
将路与夏安置好在床榻上,顾如璋僵着身站在原地,茫然无法。
近日路与夏频繁外出,往往醉酒不省人事才回府,不带着自己,与莺歌燕燕整日为伍。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顾如璋并非辨认不出路与夏并未在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每当看见他与旁人的亲密,心都像是被刀划过,痛彻纷飞。
枯木婆娑,万木俱静,冷风戚戚。
顾如璋缓缓松开了手,腕上皮肉翻起,鲜血溢出,滴在漆黑的泥土上。
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和仇恨缓缓滋生,顾如璋努力抑住心中的悲伤,牵动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哥哥,我们俩人过得不好么…"
绮席阑珊,凤灯明灭,谁是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