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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看来得锒铛一回了·二·专车押送 他单膝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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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手续办得很快,欢送大会开完的第二天,我和李亭彦就被装箱押运了。
我头一天晚上还担心万一他们把我跟李亭彦拷在一起,一上厕所不就暴露了。后来我的担心完全多余,我们两个不仅枷锁分开,连囚车都不是一起的。
押送我们的只有六个人:两个是刑部的小官,各骑一匹马,一前一后地把两辆囚车夹在中间;其余两人一组,一个负责赶车,一个负责看犯人和打杂。这排场跟我的预想还是差了很远的。
排场虽差,待遇不差,这是我打生下来第一次享受“专车接送、警车开道”的待遇。
长路漫漫,何其无聊?我坐牢坐久了,早已成了打发时间的专家教授,区区无聊,能奈我何?可是押送我们的官差可耐不住这寂寞。
“嘿,张老三,给我们说说你是咋通敌卖国的?”官差甲问我,官差乙也表现出了相当浓厚的兴趣。
我叹着气,道:“日子难过啊,俺和俺弟弟离开家,上山摘了一点野果拿来卖卖。这不就‘同弟卖果’了。我咋知道你们窍唐连这都不许哩?”
两个官差笑得前仰后合,我调料包的使命终于圆满完成。
笑完了,他们也没闲着,立马开始讨论当今的形势问题了。不管哪朝哪代,直接受损或者直接受益的对象都是底层人士,所以越是处在社会底层,越是关心国家大事呀。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朝堂之上主战主和的两派人马仍是不分胜负,京城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京郊草寇四起,商路不畅。好多人说,大梁国要亡。
讲到这里,我听见官差乙拉过官差甲,悄悄地说:“兄弟,若莫融真得了天下,我们这些人能有好日子?反正这有一个通敌卖国的要犯,不如别把他交上去,悄悄送给莫融,你说我们日后能在莫融的朝廷混个一官半职不?”
官差甲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只说再想想。
我装没听到,闭着眼睛睡觉,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找个机会让官差乙帮我把枷锁给卸了。
快马加鞭地行了好多日终于接近京城了。
马车颠簸得厉害,开始我尚能忍受,到后来就一路行一路吐。我说服他们帮我取下枷锁的计划也没有完全成功,他们只在晚上见我趴在囚车里动都不能动的时候才敢把它拿下来。再加上天气寒冷,下了好几次雪,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一天之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觉。两个负责押送的小官都怕一个不小心,我就在押送过程中睡死了,他们是要担责任的。
官差就把工作重点转移到了我的健康问题上。
这天,马车照例天色尚早就停在一间客栈休息。客栈老板见是官差招待得很热情,酒菜摆了一桌子:这快进京了,果然档次不一样,就算是这种特殊时刻,也能拿出这么丰盛的菜式。
我们占了三张桌子吃饭,两个小官一张、我和李亭彦各搭配两个官差为一桌。
我那桌的官差很快就把热汤推到我面前,因为我看起来又要吐了。我毫不客气地端起大碗咕噜咕噜地喝着汤,重感冒导致我眼泪鼻涕不断地流,样子囧极了。
反观李亭彦,跟我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明明一个囚徒还可以穿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吃饭的这会儿功夫,官差丙和官差丁夹菜的夹菜倒酒的倒酒,跟他带出来的家丁似的。
我恨恨地喝汤,把个汤唆得震天响。
饭吃了没多久,官差甲忽然从凳子上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官差乙笑他酒量太小。可他笑了没两声,身子一歪,居然从座位上翻下去直接睡地上了。
等我意识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几乎所有的客人都被药翻了。我说几乎,是因为我还是清醒的,大概是因为我只喝了汤,而他们没有在汤里下药。
于是我假装也中了招,故意碰倒手边一个杯子,哐当一声趴在桌子上。
趴倒的那个角度刚刚好能让我从桌沿往下望,我可以看见客栈里几个伙计和那个掌柜的腿。他们手上拿着家伙在大堂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在别人身上摸索很久,大概是找些值钱的东西。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们理都没理我,直接把官差甲和官差乙拖走了,间接说明我的外观看上去有多穷困潦倒。
最后他们又走近李亭彦那桌,也把官差拖走,却没有放过李亭彦,在他身边窸窸窣窣地不知做什么持续了好久。
我幸灾乐祸了:叫你装翩翩公子,被人盯上了吧,看他们不整得你钱人两失!
搜寻完了一番后,强盗们就手脚麻利地打包,然后迅速地撤退。
我等了半柱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只见大堂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人,衣物包裹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我们这几桌,六个押送的被拖走了五个,只剩下颤抖着的官差丁执着官刀战战兢兢地从厨房的门后面钻出来了:刚才李亭彦叫他去厨房弄点大蒜来,正好逃过此劫。
他很快看到了从人堆中抬起头来的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朝我这里来。
得把李亭彦弄醒。我再次端起那碗确认无毒的热汤,不错,小鸡炖蘑菇。我让官差丁把李亭彦的头摆正,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汤含在嘴中,直冲着他的脸猛烈地喷出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面如死灰,我一个劲地道:“形势所迫嘛形势所迫。”
“黑店!快走!”他拿衣袖擦着往下滚的汤汁道。
官差丁道:“这都快入夜了,黑灯瞎火怎么走啊?”
他冷冷地道:“要不你留下来?”
官差缩着脖子道:“不要,不要。”
李亭彦上了客栈二楼的客房,在里面找到了一点蜡烛,又把店门口的两个灯笼摘下来,我和他各拿一个。
我们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见到了那五个官差的尸体,皆是被一刀抹了脖子,叠罗汉一样堆在那里。官差丁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我和李亭彦一左一右把官差夹在中间走,我手上的烛焰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我的手抖的。
“从这里去京城得多久?”李亭彦倒还算是镇定。
“四、四五个时辰吧。”官差道。
然后我们就静默地走着,只是晚上的风吹得太厉害,我连脚步都虚了,停下来直喘着气。官差丁道:“要怎么办?”
李亭彦潇洒地把灯笼递给官差,道:“你打着灯笼,我来背他。”
他单膝蹲下,姿势很美妙,乍看很像是单膝跪下向某佳人求婚。只可惜,唯一能充当某佳人的我,此时站在他背后。
我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他等烦了,干脆起身在离我更近的地方蹲下,双手向后一抓就抓着了我的两只手,然后往脖子上一带,我就落在他背上了。
等我自己交叉好双手,他的两只手便挪到了我的腿弯,将我支撑起来。而我拼了命地直着腰,生怕胸口贴到了他的背。
背了一段路,他估计觉察出了我的僵硬,松开一只手,打了我一下,道:“你干嘛?坐好!”我惊得差点掉下去,因为他打的地方貌似是我的……娇臀。
不胜娇羞呀。
又一阵风过,我的意识就模糊了,而□□凭着本能趋近暖和的地方。
当我发现我在李亭彦背上睡了一整晚的时候,我觉得我完了。而他的心情和体力似乎都特别的好,背了我一整晚也不嫌手酸,简直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地冲到了城门口。我表示百思不得其解,官差丁同样表示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李亭彦都这样了还不逃跑,居然傻到克服一切艰难险阻把自己送进大牢。这世上不会有人天生爱吃牢饭的吧?
到了城门那儿,李亭彦就把事情跟守城的士兵说了,立刻有人飞马去报刑部,刑部的人很快来接我们了。
刑部的人虽已经听来人说了情况,但是看到风尘仆仆的我们和一个六神无主的官差的时候,仍然很惊讶。
为首那个从轿子里下来的人惊讶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立马指挥手下拿铐子来先把我们拷上。然后他极其阴险地走到李亭彦的身旁,冷笑道:“别来无恙啊,李大人。”
李亭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状似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啊,刑部这么多人,我还真不记得了,请问您是?”
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啊?我们的小命儿现在都托付在这个人手里了,你不刺激他会少二两肉么?
果然那人握紧了他的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李亭彦,然后也不说自己是谁,就叫人把我们拉走了。
我悄悄地问他:“喂,老二,你原来是在刑部混饭吃的啊?”
他道:“是啊。”
“难怪你这么想回来。”
那个刑部的大人听见了我们的交头接耳,他掀开轿帘,愤怒地吼了一声:“不许说话!”
刑部仍然是没有人审我们的,我们被直接带进了牢房。
可是由于进了刑部的基本都是重刑犯,所以对犯人的划分很详细,我和李亭彦因为罪名不一样被放进了不同的监狱。而且,为了防止重刑犯相互联系,很多牢房是单间的,我就住进了一个单间。
这刑部大牢的待遇比窍唐的算是好上一个级别了,大概是因为很多朝臣犯了罪也被丢进这里,怕待遇太差,来日遭到这些人报复吧。
这么分析的话,那李亭彦简直是来这里享福的了。他本来就是刑部的官员,目前还没判,万一皇帝忘了他这茬事儿,或者一开恩放了他,权利就又回到了他手上。哪个狱卒敢对他不好?
换到我就悲剧了,没背景没身份,犯的罪还属于那种不可饶恕型,前途渺茫啊。早知如此,我该好好地讨好李亭彦,让他给狱卒们打个招呼也好。
“爬到了一面墙壁下,他昏迷过两次。但是,他的生命中好像有着顽强的永不会枯竭的力量,当他刚刚清醒一些,便急急地用着木棍一样粗笨不灵的手指在墙壁上敲击起来。”
摸着长了一点苔藓的墙壁,我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段话。
是当年文学史课上要求读的红色作品《青春之歌》,这一段写的是身为革命战士的男主角卢嘉川在被捕后仍然积极宣传革命,通过敲墙壁的方法联络革命同志。
一个人待着,还不知道被陌生人从哪个角度盯着的日子很疯狂。我是不是也该尝试联络一下狱友?
我伸出手,用指节在砖墙上轻轻地敲:“嗒嗒,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