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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看来得锒铛一回了·一·坐牢这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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窍唐靠近北边,还没立冬就很冷,日子也开始难捱了。
不光我们,狱卒也都一个个冻得缩缩脖搓搓手的。我们还有棉衣,他们的冬季工作服到现在还没发下来呢。
“怎么还没发?要不要去问问?”狱卒甲问。
“嗨!问什么问,大人忙着呢,哪有时间管我们?先冻着吧。你要是冷啊,我把我去年那身借你,不过那袖子叫老鼠啃坏了。”狱卒乙答。
“行,多谢您嘞。”
由此可见,狱卒这行当也是有拖欠员工防寒补助的时候,想靠这职业发家致富风险很大。
秋季通常是一个普通的县衙最忙的季节。忙着处斩,忙着把要犯上报朝廷,忙着清理掉大牢里吃霸王餐的小混混。
县太爷一忙,我们就赛过节。
“再扇会儿,一准儿就行了。”
大牢的墙壁都给火光映红了,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在鼻孔里进进出出。各处的狱卒都抻着脖子往我们这里瞧着:只见咸菜拨弄着炭盆儿,老马扇着火,老二装模作样地摆弄着穿在铁棒子上的肉,还不忘威风地发号施令。
这铁炭盆儿是用来行烙刑的时候使的,炭是狱卒搞来的,肉和调味料都是老马家里送的。
肉快熟了,发出呲呲的声响。老二兴奋得吆喝起来,还真像个卖羊肉串的。吆喝完了,他把墙角那一堆不知名的调味品胡乱地倒在肉上,又翻弄了几下,喊道:“老三!”
轮到我上场了:我费力地举起一根铁棒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一股肉香弥漫在口齿间。
“不错,老二手艺还行!”我啧啧嘴给出了鉴定。
刚才还忙活着的几个人立马把手头工作一丢,一人拿一根铁棍开始边吃边扯淡,负责我们这个牢房的那两个狱卒当然又把自己跟我们关在一起大块喝酒大口吃肉了。
“香,真香。”一个狱卒道。
另一个则捶着他的胸脯道:“兄弟,这不比老蔡家那两个舒坦,为点酒钱大冬天遭罪可真不值!”
老马本来正纠结于那黑长的棍子:太长了,不好咬,还容易烫到嘴。哪知越是想别烫着越是叫他烫着了,他烫得舌头往外一伸,为了避免尴尬,他佯装是正准备说话,道:“他两个怎地啦?”
那个狱卒喝口酒,道:“跟县太爷监斩去了。”
老二道:“什么人这么倒霉?”
“还不是那几个自立为王,在自己‘王妃’的被窝里被抓的反贼。”几个人全哈哈大笑。
他们说的这伙儿反贼是窍唐本地的几个土匪,见梁国形势不好,集合了一班人马,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教唆,忽然起兵造反了。你说造反,首先也得把县衙给挑了吧?这伙儿人光贴个“皇榜”——皇天已死,X氏当立就忙着挑选三宫六院去了。
“这几个人到要死了还做龙椅梦呢。”老马道。这些人中有他一个远方的侄儿,相熟的狱卒在前几天还给他行个方便准他去探望过一回。
狱卒问:“你那侄儿怎样?”
他道:“他可真是个混小子,啥事儿没干,人家说你从今就是王爷了,他就乐呵;人家说‘喏,这是你的妃子’他就解扣儿。傻得很!”
大家笑道:“这种人才真坏哩。”
老马嚼着肉,口齿不清地道:“唔唔,坏得过老子么?”
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两个狱卒把剩下的肉拾掇拾掇,又重新沽了二壶酒,拿去招待其他狱卒了。
我们四个捂着肚皮瘫倒在地上,两眼眯着小憩。
这时候,老马忽然从破棉袄里拿出了两柄铁铲:“嘿,弟兄们,知道啵?那帮反贼挖了个地道。”
咸菜凑上去:“挖通了没?谁给你的铲子?”
老马苦着脸道:“挖通了他们斩谁去啊?挖得还差那么几尺就给送刑场了!这铲子是我那侄儿见挖不通了给我接着挖的。”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道:“他们的牢房离我们不远,只要我们从这儿挖到他们那儿,再挖完那几尺,这事儿——就成了。”
我本来就是自愿进来的,越狱对我来说诱惑性不大。老二对此也不感兴趣,躺在角落里睡大觉。反正也只有两个铲子,他两人便丢下我们,单独商量去了。
以后每到半夜,这两个人就哼哧吭哧地挖,开始只是半个脸探进去,然后整个人都下去了,就剩个屁股一撅一撅地,再到后来,我们晚上就见不着他们了。
白天的时候我们偶尔给他们放个哨,听见有狱卒来了便吵嚷。
“老二!你说,昨晚那味儿是不是你袜子?”我拍着桌子怒指着亭彦。
“谁藏臭袜子了?我没有。一定是你自己太久没洗头发了!”
“那啥……靠!老子没头发好不好!”
我心里想着:这两位仁兄倒是快些挖啊,日子久了还真吃不消,手都要拍肿了。
后来某一天开始,他们不仅晚上挖,白天也挖了。
我问老马:“白天怎么也挖了?”
他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人也瘦了一圈。他道:“来不及了,那地道通往一条河,等到天再冷一些,河面结了冰就全完了。”说着又喊咸菜进去继续挖。
缺了两个出力的人,我们便一直懒懒地,再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搞什么烤肉活动。好在两个狱卒见我们从早睡到晚,嘲笑了我们几句就没说啥了,来我们这里查看的次数也更加少了。
我和老二依然没心没肺地打着赌:我赌他们不能在河水结冰前挖好,他赌能,赌注是我身上左三殊给的那片儿绿布。
老二这小子想方设法地嘲笑我,他本来提议拿头发做赌注的:他若输了就跟我一样剃个光头,我若输了就得把我那光光的脑袋贡献出来给他当画布。
我当然不同意。于是我掏出了那块匪夷所思的绿布,目前我身上稍微特别一点的东西就剩它了。
“好!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你拿它当赌注。”欠抽的老二道。
结果我低估了他们的毅力。工程竣工前的几天,这两个人的手上一片血糊。
最后一天,咸菜还专门爬回来跟我们道别:“挖通了,我们先走了。”
我喊道:“等等!出去了记得给我们堵好啊,不然河水灌进来了能冷死个人!”他呆愣地“哦”了一声又慢吞吞地爬走了。
老二嚣张地把那绿布塞进自己的袖中了。拿去拿去,什么宝贝似的。赶明儿老娘真用臭袜子来赌,看你赢不赢!
他俩估计后来真的够义气,把口儿给堵上了,反正河水是没有倒灌进来。
狱卒估计觉得好多天没来看我们不够意思,两人各挎一把刀就晃悠来了。老二本来还在闭目养神呢,听见他们来了,骨碌爬起,迅速地把腰带解下来。
“你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老人家行动派当惯了,啥也不说,直接上腰带,把我和他背靠背严严实实地绑在了一起。
该死的,居然是“Kappa”造型!虽然隔了两件棉袄,我的背部肌肉仍然在不自觉地抖动中,心里有一点点怕他从此知道了我是个女的。抖完了又忽然发现,其实这样捆在一起还蛮暖和的。而且我还把整个人的力量全靠在他背上,一点不累。
他又把我的腰带解下来,把我们的嘴都勒上了。谁能给我科普一下,一个人在被绑起来的时候要怎样才可以腾出一只手去解开另一个人的腰带呀?
然后再继续给我百度一下,一个人在嘴都被勒了的状态下,要怎么口齿清晰语调暧昧地说:“老三,我们学苍蝇叫吧。”
我们嗡嗡地指着那个地道的洞口叫了半天,狱卒才反应过来,有俩人越狱了。
一个道:“嘿,不容易啊。”
另一个道:“这才是纯爷们儿。”
我扑倒。
老马和咸菜走运,越狱这事儿不了了之了。县太爷是真没时间管这破事儿,忙完了监斩,又要忙接待——京城里来人了。
说起来他们还得托我们的福,来的这一溜儿人是专程来押送我们回京受审的。在受审之前,还得在刑部大牢过一趟。
走之前,窍唐的大牢里还我们开了欢送大会。这些人大概担心李亭彦走了,没人做得出那么好吃的烤肉,非得叫他再烤一回。
喝了酒吃了肉,这些人嚷嚷着要给我们说点什么,他们说毕竟我们是这窍唐县大牢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人。
我那天喝了好多酒。酒喝多了,人就容易多愁善感,还容易特把自己当回事儿。我当时就无比感慨地对全体狱卒说了一句话:“你们算是赶上了。”
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貌似大家都在想办法把我这句话切掉。技术所限,他们只能无语对苍天。
然后他们嘻嘻哈哈地一人说一句祝福的话。我虽然本来就不期待这些人能说出什么好听的,但是仍然很难抑制住要把那个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的人给掐死的冲动。后来,老二用他无敌的烤肉串使我腾不出手来把这想法予以贯彻实施。
窍唐,改变了我对坐牢这事儿的看法。
不知道传说中的刑部大牢是个什么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