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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一 夏之日,冬之夜 我旁观了她 ...

  •   我降生的时候,天空很蓝很平静,连一只好叫嚣的麻雀也没有飞过。
      我以为,这样我便有了安稳的一生。
      可是我错了,因为娘又生下了三妹。
      她出生的时候,老天爷都挺激动的,响了一个晴天霹雳,把接生的七生娘给吓晕了。村里人说,这就叫祸害。
      我爹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没错,这孩子从小就祸害人间。
      零岁。
      她不爱喝娘的奶,虽然娘那时候也没什么奶水了。爹去弄来了水牛的奶,再用稀粥、米浆什么的凑合凑合,居然养活了。不过个头特别小,像只小奶猫。
      三岁。
      娘早逝,大姐养她。她每天都拉着大姐的衣角不放,去茅厕都这样。大姐偶尔写两幅字,帮别人家写一两封书信,等大姐没注意的时候,老三就偷偷拿起来看,好像看得懂的样子。大姐说,这孩子书卷气足。
      五岁。
      爹下地干活儿,大姐在家煮饭,我要去山上看我们家的牛羊,老三就在村里瞎跑瞎闹。不过别的孩子光着脚跑,她是打死也不愿意的,说什么田里会有小虫子从她脚底下钻进肠子里。
      “养个女娃子也这么费鞋!”爹把烟杆子重重地敲在门框上,立马就要抄起个什么东西来打她,老三精得很,立马就往牛羊的肚子底下躲,爹便住手奈何不了她。爹其实舍不得打她的。
      八岁。
      俗话说,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此时她已经成了我们这一辈孩子中的中心人物,兴风作浪是她的拿手好戏,村里人把她当瘟神。
      她去偷过王二家的瓜,王二家的狗便认得她了,每次一见到就叫个不停,又是追又是咬。孩子们都笑话她——对我们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她恨那狗叫她丢了面子,夜里悄悄地在狗尾巴上绑了一只绿油油的大螳螂,大概是拜托棍儿给她抓的。狗便发了疯,一个劲儿追自己的尾巴咬,她坐在树上笑得差点掉下来。
      十岁。
      夏天最热的时候,村里没粮了。爹去赵家坡埋伏着,随时准备移来一片庄稼;村里男人们拿起自制的弹弓和捕兽夹上山打猎,女人们挖野菜吃,有时候也把山上的花儿果儿摘来拿去镇上卖;我们这些孩子则拿着铁叉子到河里叉鱼。
      鱼儿刁滑,叉子一挨着就游走了。老三身子小,一下没有站稳,被水冲走了。她平日里虽调皮,可其实是不愿意动弹的,出鬼点子的时候比较多。我们没见过她游泳,都以为她是个旱鸭子,急得又哭又叫,叫来的大人也说这孩子估计没了。
      等了一天一夜,她仍然不见人影,老爹阴沉着脸蹲在门前抽完了一杆烟。
      第二天的时候她回来,一个人,背上背着鱼篓,篓子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儿。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很像以前瞎子奶奶说的佛光。那时候我还想,老三莫不是神仙下凡,有一天还要回到天上。
      村里人说是河神显灵,对着那条河跪了又跪。
      爹不信鬼神,抓着老三逼问了一番,才知道这丫头被冲到下游村子的一个鱼塘里去了,在草杆子丛里躺了半个下午。等到半夜鱼儿都睡得一动不动,她下水去,一摸一个准,蓄了整整一篓子的活鱼。
      至此,我们才知道她水性好。呵,这丫头有许多神乎其神的本事,也不知道怎的非要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知道。
      十二岁。
      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小腿肚子。
      大家在雪地上撒了点吃的,摆上筛糠,用一根棍子撑着来抓那些觅不到食的小鸟。后来嫌小鸟抓得不过瘾,又放上了兽夹来捉些野物。有好一阵子,夜夜都有野狐的哀号。
      可是人们明明听了一夜的狐叫,第二天起来却抓不到被困住的狐狸。夹子上的确有血,却不晓得叫谁放跑了。我们以为是有别的狐狸来救走了。爹说,凭狐狸的爪子是弄不开那铁夹子的。
      有人决定连夜守着,看看到底是谁放走了狐狸。结果守了一夜,什么人都没有出现。那野狐狸照样在一声奇异的咔嚓声中,自己挣开夹子跑了。
      人们又说,是土地公公不忍杀生,半夜放跑了狐狸。大家便不敢再放兽夹子了。
      我很高兴,以为这次真的可以让爹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了。可是爹关了门,连连摇头,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叫我明白了:“三丫头心太软了。”
      爹领我出去,把最面上一层浮雪铲去,我看到了一条小小的地道,地道的一端是我家,另一端是个肚子特别大的雪人。我总算明白她为啥一定要在捕兽夹的旁边做一个这么大的雪人了,我也知道了她那一年冬天不断受寒的原因。
      十五岁。
      我告诉她唐兔子要成亲了。
      她一直知道我喜欢唐兔子,我的确觉得唐兔子不太说话的样子令我心平气和。
      我常趁夜背上五十斤粮食去唐家,有几次是自己去的,有一次她陪我去。送完了粮食,她又决定去看看唐兔子的未婚妻蛐蛐,可是我们在房顶上折腾了一宿也没看清楚蛐蛐长什么样子。
      一宿的劳累让我的脑袋清醒了,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唐兔子。
      我开始心疼我那些粮食了。老三见我难受,给我出了个好点子,她叫我去唐兔子的婚宴上狠狠地吃回来,而我也的确这样做了。
      十五岁半。
      爹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既识字又懂算账,而这次我已经不惊讶了。
      爹这一走,她变了个人:从前她除了吃喝玩乐很少想别的东西,这一次她居然没有拒绝狗蛋叔,担当起了管理全村的责任。
      当然有人不服,但是所有的不服与嘲笑都在两年半的时间里化为乌有。时而雷厉风行,时而体贴入微,村长一职,她当之无愧。
      十八岁。
      村里遭了变故,她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家——撑不下去了。不是她的问题,这一两年间,附近村镇早已没了许多,就连我们的大梁国也是要死不断气。
      我没有想到她可以为村里人做这样仔细的安排,我更没有想到,她自己的理想是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如果可以,我好希望可以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这样平安地过日子。可是老爹一手打理出来的烂柴村毁于大火的那一刻,我预感到,我们也许连这样平淡的理想都无法实现。
      老天太不讲道理,爹和娘都说过。
      十九岁。
      这一整年都在奔波中度过。
      而我发现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反而都是她在保护我。她不断地带着我变换各种身份,艰难地让我们两个活着。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连当和尚这种荒唐的事儿也做得出来?
      她忘了我是她的二姐,我才有责任照顾她。所以我无论如何一定要代替刘梅子嫁给孙家的纨绔大少孙大旄。我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他再坏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没喜欢过他,只要他有钱就好了,有钱就好。
      我没有给她机会说服我就去了孙家,当然她也固执地去了金光寺削发为僧。
      她仍然担心我,总是搞来一堆奇奇怪怪的药和图画书给我,叫我给孙大旄下药,又叫我学武功防身。我的确用过几次,孙大旄也的确中招了。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喜欢上了孙大旄。我发现眼睛和耳朵是不可信的,我此前所知的孙大旄不是真正的孙大旄。他从来就不是个纨绔子弟,相反,他打理着家族四成的生意,日日操劳。他的温柔、他的胸襟都让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伟岸的男子,尽管他已有两房妻妾。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鬼使神差地喜欢上了刘梅子的背影,我只感谢上苍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不在乎他身边有几个女人,我不在乎他会不会分给我他的整颗心。恋上了男人的女子就是这么疯狂。
      老三对他有妻妾这事儿很反对,她下山之后还专门跑到孙家来看看我是不是真过得很好。很不巧,就被她瞧见了大房和二房对我的算计,狠狠地还击了回去。
      她让我跟她走,我没有答应,并且我还要求她帮孙家渡过难关。她起初怎么都不肯答应,可是后来还是想办法帮了我。
      那天孙家答谢她的饭桌上,她半是警告半是嘱咐地告诉孙大旄要对我好,又得到了孙老夫人把我当成孙媳妇的保证。大概,她终于不得不接受孙大旄了。
      然后,她告诉我,她要离开孙家去做个牲口贩子了。我当然不同意,她说,二姐,你不许这么霸道。
      我是否真的太霸道了一点?她是我的妹妹,她却并不属于我。我深知我会一辈子守着我心爱的人做一个贤妻良母,而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应该会经历一番不平静的事情,然后遇见属于她的那个人,过上属于她的日子。她不该像我,她不该平淡一生。
      而我,不该成为牵绊她的阻碍。
      我旁观了她十九年,这一次,她真的要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孙大旄从我身后环抱住我的时候,我正端坐在梳妆镜前,把一对明珠耳坠往耳朵上戴。他以为他咳到了我,却不知道我并不是在对镜梳妆,我早已从镜子里窥探到了他的身影。
      他不知道,无聊的时候,我最喜欢坐在梳妆镜前,看那黄铜镜子里映出的我的脸。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张和我相似却比我年轻的脸庞此刻在哪里。
      可是,我只能祝福,不能阻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一 夏之日,冬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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