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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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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你们要好好的。
两人的行李不多,就一个行李箱,排队过安检。张岐旭一手推着箱子,一手圈住路孔明腰以防拥挤的队伍撞到他。
路孔明含着泪,脑袋好几次向后转,转到一半又生生地停住,一直忍着没有回头。
很快,顺利通过安检,张岐旭紧了紧圈住路孔明的腰,替他找台阶,“我想再看看他们。”
隔着栅栏,路孔明潸然泪下,惹得一众人红了眼眶。
“……对不起,爸爸妈妈,还有谢谢你们。”
广播里响起一阵女声,提醒G2188前往成都的旅客,在A31、B31安检口排队等候……五分钟后,再次提醒即将发车,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
段征开车将路家三口送回路宅,低沉压抑气氛笼罩,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别,此生将永不相见。
没有不透风的墙,张父很快就得知张岐旭已经离开临安,有路父从中阻止,再想寻人,难上加难,两家公司便开始明争暗斗。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张氏集团股票大跌,董事会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纵使张父百般不甘,也只能终止这场较量。
年底,路父应酬越来越多,段征应路父的请求住进路宅,自打分别那天开始,有时候路母的状态不是很好,对着路孔文喊路孔明名字,清醒时又常想去找他们两人。
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路父一面要应对张父,一面要处理公司危机,分身乏术,段征便肩负起了照顾俩母子的责任。
段征之所以这样尽心尽力,不仅仅是路父的请求,还有那天晚上他答应过路孔明,替他照顾家人,尽一下孝道。
兴许是路母把对路孔明的亏欠弥补在路孔文身上,以寻求心理上的安慰,又或许是在段征细心照顾下,路母的情况渐渐有所好转。
期间,段征几次尝试联系张岐旭未果就明白了,这是他们有意而为之,斩断与所有人的联系方式,留点念想支撑,总比收到噩耗时而崩溃。
二月三日立春,倒春寒比深冬还要严寒,路孔明身子骨孱弱,最严重的那次感冒,连续吊了三天的液,张岐旭守在床畔寸步不离,查房的护士不经意问起两人的关系,他大大方方承认,是爱人。
他们在长沙小住了一段时间,等路孔明的身体稳定了些后,坐高铁去北海,途径桂林时,路孔明情不自禁感叹了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两人就匆匆下了高铁。
象鼻山公园游览了,二十元人民币取景地打卡了,乘坐竹筏体验到漓江“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绝美,正宗螺狮粉也嗦了,两人一路南下,到北海时已是三月初。
和着海风,两人面朝大海,尽情呼喊,像是宣泄积压已久的思念。
漂流瓶随着海浪,被推向更远的地方,为彼此祈福许愿。
在北海停留不过十天,两人原计划是先去昆明再去丽江,路孔明临时起意改去南京,近来一段时间,他头疼的次数愈发频繁,身体对止痛药产生了耐药性,常半夜三更时悄然从床上离开,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无声地挨过一阵又一阵疼痛。
他不知道的是,同在黑暗中的张岐旭和他一样痛苦。
生命开始倒计时,路孔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想伪装无恙,张岐旭就陪他演戏。
抵达南京的那天下午,恰逢清明节,天空依稀下起了小雨,酒店接送的司机准时抵达高铁站,接到路孔明两人时,已过六点。
大街上的喇叭此起彼伏,师傅不耐烦地摁了一下喇叭,自言自语道:“有非机动车道不走,非要往这里挤,搞得现在动都动不了!”
雨刷在车前窗划出一道道扇形水痕,路孔明靠在张岐旭肩上,刚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跟师傅聊南京的特色小吃,以及必打卡的景点。
提起景点,师傅先推荐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又聊起中山陵梧桐大道,传说是宋夫人喜欢梧桐,蒋先生特意从法国空运三万颗梧桐树种,从美龄宫到中山北路。
路孔明打起了盹,听得模糊,时而附和一两个字。
张岐旭问:“困了?”
路孔明似乎睡着了,静悄悄没丁点声响,不同于以往。
张岐旭突然觉得喉咙干涩,目光看完驾驶座上的师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艰难地吐露出三个字。
——去医院!
师傅瞥了眼后视镜,问道:“什么?去医院?”
张岐旭抱着路孔明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是,快去医院!”
师傅狠踩油门,出租车立即蹿了出去,打方向盘超了一辆小车,直接走公交专用车道,同时拨通交警队电话。
“你好,我是苏A*****车主,车上有位乘客陷入昏迷,现在急需送往省人民医院,请求在保证安全的情侣下闯红灯……是,我现在在宁海路。”
“下个红绿灯路口,有交警执勤,你跟在他后面,注意安全。”
天色浓黑,绵绵细雨令晚高峰比平时更加拥堵。张岐旭抱着路孔明,眉眼神情像是被冻结住那样平静,掌心感知他脉搏微弱跳动,证明怀里的人还活着。
宁海路与广州路交汇处,交警拉响警报,与师傅汇面,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只用了三分钟。
一路畅通无阻,门诊楼侧的特殊通道,医护人员早已等候。
交警立即拉开后车门,抱起路孔明放在转运床上,随即被推进了抢救室。
紧随其后的张岐旭向医生说明路孔明的病情,以及病人不愿意接受手术治疗。
医生顿足,“先等检查结果,情况可能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一门之隔,正上演无数与死神抢人的戏码,能不能活,不仅仅是医生,还有病人的求生意志。
张岐旭就那么笔直地站在抢救室门口,目光如炬,门打开又合上,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门顶显示灯终于灭了,主治医生先一步出来,摘下口罩,“你是病人的家属?”
“是的,我是他的爱人。”
主治医生诧异也只是一瞬,没想到在这个不被接纳的社会,竟有人毫不遮掩地承认关系。
“病人这一次险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俗称回光返照,大概率也就是这十几二十天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随时面对病人离开。”
说完,主治医生立即赶往另外一个手术室,每天都会面临这种悲哀的场面,作为医生来不及惋惜劝慰,竭尽全力对每一个病人的救治,能让他们多停留在这个世界时日,才是他们最应该去做到的。
张岐旭退后几步,脊背贴上冰凉的墙,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冷汗浸透了衬衫,出租车上的故作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不畏惧死亡吗?
他想他是畏惧的,真正面临的时候,是真的畏惧。
VIP病房,仪器精准地监控病人的身体,滴滴答答运转声是唯一的声源。张岐旭挨着床沿,目光一点点描绘路孔明,眉睫耳鬓、脖颈、锁骨,瘦小的臂膊。
记住他的一笑一颦,安静的、乖巧的、沉睡的,深刻在心里,如果有来世便好了……
困意来袭,张岐旭伏在床沿上陷入昏睡,期间有医护进来查房,他迷糊地睁不开眼,只听见他们关于病人的体征低声交谈。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投射进室内的光线几经变化,由暗变明。
一声沙哑的嗓音打破这份宁静,张岐旭骤然惊醒,发麻的四肢动弹一下,便传来阵阵痛意,起身时险些栽倒在路孔明身上。
“吓坏了对吧。”路孔明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岐旭,倏地,眼尾渗出一滴泪珠,淌进了发丝。
差一点,他们就要永别了。
张岐旭揉了揉路孔明的发顶,滑下来,捧着他的脸,感受他的温度,心里才豁然踏实了些。
“你知道就好,下次不准这样突然了。”
路孔明用脸蹭了蹭张岐旭的手心,“今天是个意外,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告别,怎么会轻易离开。”
经历过一次鬼门关,路孔明生出一丝惜命的意味,开始配合医生做最后的续命治疗,只因他还有心愿未了。
在医院小住了半个月,路孔明可以脱离轮椅了,嚷嚷着要出院,不想把珍贵的时间都在医院里耗尽。
四月底,梧桐大道枝叶茂密,风过林梢,渐渐有了初夏的模样。张岐旭揽着路孔明漫步在梧桐树下,街上是熙来攘往的车流与人群,不少人是慕名而来的游客。
树是梧桐树,人是心上人。
“小路儿,等立秋后我们再来这里一次,可好?”张岐旭他说。
“好啊。”
赶上五一小长假末端,张岐旭租了一辆房车回临安,路孔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落叶归根,他想小路儿还是念家的吧。
与路宅遥遥相望不足几公里,有一座山,名为云顶山,海拔不过两千米,沿途风景一般,偶尔只有登山热爱者才会涉足。
山路不算陡峭,两人走走停停,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透半边天。
路孔明凭着零散的记忆,寻到八岁那年同父母一起避雨的小洞穴,那个位置很隐蔽,四周树木环绕,藤蔓爬满树枝,垂泄而下,白木香花香淡淡,萦绕在鼻尖。
暮色四合,山上的气温下降到十几度,张岐旭把人抱坐在怀,目光一致地眺望远方,即使山下灯火阑珊,他们好像能精准找到属于家的那一盏灯……
五月五日,立夏。
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挤进白木香缝隙,黑暗的洞穴渐渐明了,两人十指紧扣,相拥而眠。
路孔明:答应我好吗?不要哭泣,不要悲伤,要好好活着。
张岐旭:不能,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你,也是唯一一次,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一年后,某公司组织团建,目的地云顶山。
当天下午,山上拉起了警戒线,有人报警称,在一个小洞穴里发现了两具白骨。
法医、刑警立即赶赴到现场,初步判断两名死者均为男性,死亡时间一年左右,身旁遗物以及手指上的砖石戒指完好,初步判定系自杀。
很快,临安市青羊分局警方在网络上发布尸源协查通告,一时间众说纷纭,挂上热搜榜一,评论区一致认为两人应该是殉情自杀。
评论分化成三派,一种是认为殉情过于极端自私,身体授之于父母,这样做是对父母的不负责,父母用含辛茹苦养育,难道就没有一点值得为他们留下吗?
另一种则认为,真爱难寻,此生难遇,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个快餐式恋爱时代,这样纯粹的爱情已经不多见了。
最后一种则是保持中立,不是当事人,旁观者清,对于殉情不赞成则不否决,别人的人生论不到旁人来指三道四,各有各的道理,但请对逝者保持应有的尊重。
当晚,热搜榜不再见此类词条,被其他娱乐新闻顶了上去,相比对这种不足为挂的无名小卒,大众们更喜欢吃瓜,渐渐地就被遗忘了。
五年后,清明节。
路氏夫妇带着路孔文,段征夫妇及其一双儿女,一同前往莲山陵园,在林立墓碑中找到他们。
【爱子路孔明张岐旭之墓】
孩童们献上满天星,象征永恒纯真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