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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机缘卦 “公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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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凛顺着谷中小径一直往深处走,突然见花叶掩映中有一道藤织的窄门,定王殿下向来不把自己当“客”,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祸害转手便推开了门。

      窄门后别有一番天地,曲径通幽,是个别致的院子,庭中有一颗参天古树,枝条虬劲,蜿蜒盘绕。周凛向前走了两步,在拐角小亭中看见个白衣女子,她转过头来,眉目处系着一条白色缎带---她竟是个盲女。

      她应当是看不见的,但她看过来那一瞬间,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称老大的悬镜大堂主却仿佛被冰柱锥在了原地,从头冻到了脚:明明看不到那白色缎带后的眼睛,他却好像转瞬间被看透一生,从身份到生死,透透彻彻、明明白白。

      周凛头一遭有些挂不住面上自若的神色。

      他刚想开口,却听那古怪的白衣女子说道:“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人,公子不如同我坐一坐。”

      周凛其人颇有些反骨,越是怪事乱事越要扒开来看个清楚,除了梦中抓不住陆清时短暂的茫然,其余时刻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怕。直觉告诉他不应该接近这个白衣女子,但他自己挥开了碍事的直觉,重新挂上了“乡野游医周延萧”的诚恳笑容,一拱手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他坐下来一看,才发现那姑娘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枚山鬼花钱,再一抬头,她颈上竟然还挂着一枚。周凛心里无端一跳---就连南疆村落中装巫/蛊大神的都不会在脖子上挂山鬼花钱。

      “我这里没有茶,也没有酒,没什么可以待客的,倒是有一卦,不知公子想不想算一算?”

      周凛挑眉:“姑娘还懂卜卦之术?”

      白衣姑娘露出个浅笑:“略通一二。”
      周凛伸手道:“姑娘请。”

      这女子的形容举止怎么看怎么古怪,寻常人卜卦,不论是用龟甲兽骨还是卦盘都要问问生辰八字,哪怕是招摇撞骗的都知道要看看面相---她显然是看不见,也没有问周凛要生辰八字的打算。

      她摘下颈间那枚山鬼花钱,同余下几枚摆在一起,摊成一排,掌心悬在石桌上方往下一压。只见几枚山鬼花钱凌空浮了起来,随着她掌心小幅度转动快速改换位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下周凛真的有些愕然了:这是失传已久的阴阳家驭气术!

      相传登峰造极的驭气术能改换凡人命盘于股掌间,百年前与断魂刀、千丝劫并称中原武林三大邪/功,二十年前最后一个手握驭气术的阴阳家因妄动太子命格最终七窍流血、走火入魔而死,自此驭气术失传。

      二十年后,深山幽谷、四周毒瘴环绕的小亭中,诡异的少女攥着失传的邪/术与搅了无数人美梦的魔头隔着一条白色缎带对望,彼此都短促地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转瞬之间铜钱起落,轻轻停在了石桌上。

      白衣女子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了那几枚山鬼花钱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些疑惑:“你的命格中竟有一脉我看不清楚,这倒真是难得一见。不过除去这一脉,公子可是好卦象。”

      “哦?”周凛不动声色道,“那姑娘说说,我这是什么卦。”
      “---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在渊*。公子,你这是潜龙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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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军并入皇城营后吃住一道不说,连每日加训的时间都一样,少爷兵们时常顶着日头站上一个时辰就不行了,近几日太医署往京郊跑了好几趟,把傅成愁得一个头变两个大。

      “大帅啊,不是我说,”傅成喝了一口太医们配的“十珍方”,据说有强身健体之能,苦得他五官皱在一起,“再这么练下去受不了的可就不止那帮少爷秧子们了,我看再来个把月,太医署得先上折子说你的不是。”

      白温之没回他这句隐忧,神色古怪地看了看他手里那碗黑油油的东西,半晌轻声道:“你知道‘十珍方’的配方有七成以上和从前后妃们喝的养胎饮一样么。”

      傅成刚咽下去一口,闻言手中碗当啷一下掉地上碎了。

      白温之眼角染上点计谋得逞的笑,摆摆手道:“骗你的,看你近日过于紧绷。元达,万事开头难啊。”
      傅成一愣,从这句“万事开头难”中听出了点弦外之音。

      朝中怀疑白温之想动禁军的人不在少数,白温之也从来没站出来解释过她的意图,反倒是放手让这些人随便猜,大有“别人失眠我自在”的架势。傅成恪守着下属本分,从来也没问过白温之意图,反正大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旁的事一概不管。直到这个算不上玩笑的玩笑后,傅成才缓缓明白她的意思:幽王事变后朝中有人猜到过禁军头上,但禁军的地位太特殊了---太/祖皇帝当年灭南齐、登皇位,最初靠的就是禁军,而“幽王是否承袭太/祖旧路”的猜测简直是在周氏皇族的禁区蹦跶。万幸随后证明周庆这个二傻子根本不具备动禁军的能力,朝野上下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集体揭过了这一篇。

      但这也暴露了一个事实---禁军的确需要制衡。白温之此举意在将皇城营与禁军架设到同等高度,禁军不能一家独大,京中唯一能动的棋就剩羽林军,这也是薛仲庭与白温之达成的共识。而羽林军入皇城营也是给那些赶着乱象动歪心思的人一个下马威---你猜你这点小动作瞒得瞒不过她的眼?要是瞒不过,她连皇帝的护卫队都敢动,你猜她敢不敢动你?

      傅成一瞬间有些错愕,她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她么?那些人说她觊觎大凉军/权,有了江北守备军还不够,皇城营就是她在晏都的第一道下酒菜,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白温之见傅成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被养胎饮吓着了,没想到傅将军抬起头来竟然有点落寞。白温之奇道:“喝了个养胎饮不至于吧?外头那么多人都喝了,宫里头妃子们也总喝,也没见喝死人,不要紧的。”说罢她拍拍傅成肩膀,“别想太多。”

      她掀开军帐的帘子走出去,却不想碰到个人,白温之愣了一下:“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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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凛笑意未收,但眸中已然染上杀意:“姑娘这话说给我听听也便罢了,要是让旁的有心之人听去,怕是你我都有杀身之祸啊。”

      那白衣女子也不知有没有感受到他内敛的杀意,依然神色淡淡:“这话从我口中出,公子若是不信,过耳一听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周凛问:“潜龙在渊,化龙前为蛟,若蛟不想成龙,何解?”

      “不想?”白衣女子低声笑了起来,而后用轻柔的、似乎在给幼童讲道理的语气说,“命格天定,公子,这可轮不到你想不想。”

      她将那枚从颈间摘下的山鬼花钱重新戴了回去,又将石桌上的剩下几枚串了起来戴在手上,“看来公子不信天命。”

      周凛有些看不透她,收起了眼中的杀意,折扇柄一下一下敲着手心。他斟酌了一下,说:“命由天定,百年前文帝废天礼监前,那帮老头也这么说。我如今方过而立,想法自是与那些每日同天地卦盘打交道的老头们不同---我倒不太信命,但我看姑娘却是能看到命数之人,不如姑娘说说,这命盘能不能改?”

      白衣女子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手摸了摸蒙眼的缎带,说:“从前有人告诉我,有些人视物用眼,有些人视物用心,无论是哪种,到最后总会殊途同归。但为何有人生来能用眼目视物,有人却不可,公子,你说这是不是命?”

      周凛皱眉,“你的眼睛...”
      “我并不是在自怨自艾,”白衣女子打断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之所以无法用眼视物,是因为这是窥天的代价。公子,凡事皆有代价。”

      大白天日头正盛,周凛却莫名被她这句“窥天的代价”说出了鸡皮疙瘩。

      对面人自顾自道:“若是想改换命盘,莫说能不能,你要先想一想受不受得起它的代价。”

      她说罢站起身,转眼间飘出去数步。
      “我乏了,公子请回吧。”

      周凛叫住她:“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白衣女子头也不回:“你我缘分未尽,我们还会再见的。来日晏都相逢,你自会知晓答案。”

      话音落下,她人已不见了踪影。周凛眯起了眼,重复道,“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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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捕捉到白温之话中的一瞬迟疑,顿时周身一僵,顿了一下才拱手:“白帅。”

      这位“薛将军”大名薛平英,是靖念王薛恺州---周建丰登基后为了避他的讳,现在已经是静念王了---的庶长子,此人在晏都的名声不上不下,他既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不是能建功立业的少年英才,他天赋平平,但也从不生事端,卡在“庸才”和“蠢材”之间,是个不提让人没什么印象的人。

      据说他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冠礼当天赐表字时拒绝了薛恺州给他的名字,愣是给自己改叫“天卓”,成了京中那帮闲人茶余饭后的话柄:薛家老大这是在跟王爷邀功呢!天卓天卓,天生卓越的料子,他倒是这么想了,问题是他能干得来吗?领兵打仗他不行,前几年跟着王爷上过一次战场,吓得屁滚尿流不说,还折进去一队精兵!入朝为官他也不行,在户部老陈手底下待过一年,算个账都算不清楚,把老陈愁得来我府上诉苦。

      人们说到最后,总是会带着点唏嘘说:反正薛家还有薛仲庭呢,又不指着他。

      薛平英倒霉就倒霉在有薛仲庭这么个兄弟,薛仲庭是静念王嫡长子,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敢按着周建丰的脑袋彻查秦南王案,在满朝文武面前舌战群儒;他却只是个小小的五品“挂牌武将”,成日消磨在几条相似的路上,拖着兵甲粮草运到京郊和禁军军营,别人见了他称呼一声“薛将军”,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冷眼看他,转过身都要说一句“靠着祖荫的废物”。
      有薛仲庭这个“天之骄子”,他就永远抬不起头,永远是“庶不如嫡”。

      薛平英自认为白温之方才一瞬间的停顿也是在心中嘲讽他:一个小小挂牌武将,也配叫将军?

      然而白温之完全没顾及他曲折的心理活动,她纯粹是没反应过来,尽管知道薛平英平日会往返京郊和宫中,真正见面却没几次。白温之和薛平英不熟,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大朝会上远远见过几面,但隔得太远,估计谁也没看清谁---白温之在大殿最前头,薛平英不够格,只能站殿外。算起来这还是白温之头一回正经见到薛平英,她对不熟的人向来是“和煦的冷淡”,敷衍过转头就忘,因而也并没有把他僵硬的神色放在心上。

      但于情于理白温之都该接待他一下,因此白温之尽管心里还没盘算清楚“这是哪根葱”,还是平和地冲他笑了一下:“薛将军辛苦,改日到府上喝茶。”

      薛平英简短地道了谢,紧接着指挥手下拖着几车盔甲去和蒙风交接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和傅成...傅将军见着薛平英拉来的几车甲就直呼“十珍方”喝坏了肚子,转瞬间跑没了影,这会见人走了,终于不闹肚子了,老老实实站在白温之背后等着挨训。
      白温之没训他,问:“为什么躲着他?”

      傅成苦道:“大帅,别提了,我都不敢和这小子说话!之前见过几次,每次跟他说话脑子都得过八百道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了他的自尊心。我叫‘薛将军’也不是,叫‘薛大人’也不是,我就是个粗人,哪受得了这些!”

      他瞟了一眼白温之,又忍不住说:“说来也怪,之前也没见他来过,陛下登基之后他倒来得勤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来头。”

      傅成早年间跟着母家生活,不在晏都,平素也没空去街头巷尾听闲话。白温之提点道,“薛承安他哥。”

      傅成愕然了一下,似乎很难把薛平英和薛仲庭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他是那个...那个天卓?”

      “嗯,”白温之拆着腕上的绑带,“当年先帝赐他五品挂牌武将,虽然意思是看了静念王的面子,但实际应当也顾及了他的想法,是他自己选了留在晏都。”

      傅成没敢搭腔,挂牌武将听着好像挺是那么回事,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给禁军和皇城营送送兵甲物资,逢年过节带几个人走街串巷,美其名曰巡查。

      “他没跟着去地方守备军里谋个闲职裹乱,说明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了。”白温之淡淡道,“有志向是好事,在晏都是个庸才不代表他在别处一定是个庸才,况且晏都这种地方,”她顿了一下,“天塌了高个的顶着,做个吃皇粮的闲人不好么。”

      傅成没想到白温之对薛仲庭这个存在感不高的哥评价还挺高,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白温之似乎也没指望他听懂,迅速收了话头,拍了拍他,“不管你喜不喜欢跟他打交道,一会你去应付他,把蒙风给我叫过来,我有事找他。”

      “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机缘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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