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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葬云谷 “剩下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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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腰躲过了两支飞来的羽箭,回手推掌震碎了背后意图偷袭的柳叶镖,有惊无险躲过了这波暗器。还没等他脚底沾地,阵中却突然刮起妖风,飞沙走石,叫人根本睁不开眼。
周凛左脚迈出一步,闭上眼仔细听了听,依稀能辨出右后方风声较急,沙石走势也比其余几处要快---这乱石阵的“风口”在震位。
此时周凛彻底明白过来:百相阵再如何离奇也逃不开先天八卦的排布,只是阵中暗器毒药满天飞,时常让人忘了这是个颠倒的八卦阵。寻常八卦阵生门在乾死门在坤,山泽通气,艮居西北为山、兑居东南为水,雷风相搏,震居东北为雷、巽居西南为风。百相阵为逆八卦,乾坤颠倒,山泽、雷风相逆,震位走风,巽位鸣雷。
他脑中想得清楚,沙石阵却来势汹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像是要不由分说埋了他。周凛挥扇扫开几枚碎石,他在阵中完全睁不开眼,只能靠听声辩位---他数年前因故盲过一阵子,倒是对于这种只得靠耳用不上眼的情形有几分熟悉。
周凛借着“踏雪”出其不意的招式在空中盘桓了两下,这一动还真让他动出点门道,阵中沙石只有到了特定位置才会脱离阵体成为“杀器”,而沙石离阵的点似乎有几分规律可言。周凛一侧头被几块碎石刮破了脸,他在转瞬之间尝到了血的味道,此情此景若是久声见了定要一击“碎魂掌”掀了百相阵。但血的味道让周凛清醒,他伸手抹掉面上的血迹,唇齿间却好似还在回味。
是什么规律?......八卦阵中阴阳相合,此消彼长,百相与八卦相逆,但阴阳的规律却不会变,沙石成群之处在上方,不做攻势,是为二阴爻;沙石脱离阵体攻人之处在下方,是为一阳爻。卦位虽反,两卦爻象却不变---这不合常理。
这阵在动!
周凛刷拉一下合上折扇,扇柄朝外掷了出去,直取艮位。风声陡然停了,空中作乱的碎石噼里啪啦坠地,周凛睁开了眼。
他赌对了,百相阵的阵眼并不是某一个卦位,而是一个字:逆。既然生死均逆,则两爻卦象应当跟着八卦位一同逆,阵中震位理应二阴爻在下、一阳爻在上,但沙石群所呈卦相却与之相反,是普通八卦震位卦。周凛从一进阵对付五毒散时就意识到阵一直在动,百相阵没有固定的阵眼,但也正因如此随时都可破阵---二阴在上一阳在下,百相中该是艮位。
阵门洞开,石山兽跪伏两侧,葬云谷终于揭开了面纱。
周凛一只脚将将踏出阵门,就听一道清冽的女声喝道:“何人擅闯葬云谷?!”
周凛一抬头,看见一个抱剑的素衣女子当空飞下来,头上坠着极复杂的珠串,与她那布衣好似不是一个主人。周凛拿捏着她飞下来这会功夫,迅速戴上了张“温良恭俭让”的面具,拍拍袖袍依着阵石站定,丝毫看不出方才阵中品血的邪气。
素衣女子吊着眉看了他两眼,又瞥了瞥他身后跪伏的石兽,没好气道:“这位公子好身手,竟能破得了百相阵。大老远的来破阵也不容易,既开了眼,趁早回去便是,可别无端扰人清梦。”
周凛无害地笑了笑:“叨扰姑娘,在下并非有意擅闯破阵,是想来葬云谷寻一个人,谷主穆思。”
素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头上的珠串簪钗随着她这小幅度的晃动碰撞在一起---说来也怪,这姑娘不知有什么稀奇之处,寻常美人有让人过目不忘之能,这位满头都是金银珠翠的姑娘却好似反其道而行之,容貌让人过眼就忘,一转头说不出美丑,再见一面说不定都让人记不起曾经见过她。
“来找主子?”她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玉簪,不情不愿道,“不是我有意敷衍你,主子今日不在谷中,她已经走了数月,你若真想寻她,自己另谋他路吧。”
周凛不为所动,依旧笑眯眯的:“当年文帝为请钟离先生出山,曾在瀛山山脚下不眠不休站了七日,任凭日晒雨淋,不顾九/五之尊,只为聊表诚意。一代明君尚且如此,我一个平头百姓又有什么等不得的,不如姑娘通融通融放我进去,我在谷中等着便是。”
素衣女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给脸不要脸!
她抽出剑架在周凛脖子上:“别逼我揍你。”
“哎,姑娘消消气,总是动粗可不好。”周凛二指夹住剑首,一股阴寒之气顺势而上,剑身瞬间结了一层冰霜,冰得那女子悚然一惊:“你...”
“方才是与姑娘说笑,初次见面何必如此拘束。至于要不要放我进去,不如看看这个再做定夺。”周凛仿佛看不见架在脖子上的剑,旁若无人似的掏出个灰扑扑的玉佩递给她。
素衣女子却陡然瞪大了眼,“闻音佩!你怎么会有冷谷主的信物?!”
“在下有一位已故的兄长,他在世时同冷谷主有些交情,故而有这枚‘闻音佩’。兄长曾告诉我,若是遇上了难解之事,可携此佩来葬云谷寻冷沁谷主。”周凛摘掉了那宛若长在脸上的笑,换上了点以假乱真的悲戚,“可惜白云苍狗,如此多年过去,家兄和冷谷主皆已不在人世,剩下我这孤魂野鬼,想凭着这信物见故人之子一面。”
那姑娘不常出谷,平日里见过的人想来也没几个,登时便被周凛的“白云苍狗”、“孤魂野鬼”震住,心里生出点唏嘘来。她面冷心热,尽管心中已然卸下防备,嘴上也没什么好话:“既然你有冷谷主信物,便是葬云谷的客。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主子出门云游,不是我们能管的,她去哪、去几日、何时归,我们都管不着,你要是能等就在谷中住下,等不了就给她留封信然后老老实实滚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她将玉佩还给周凛,脚尖一点腾空而起:“叫我阿梨就行,跟我来,别跟丢了。”
阿梨不知练的哪门哪派的轻功,飞得格外快,在“身轻如燕”这一层上周凛的“踏雪”都要略逊一筹。她背着柄重剑,却若无物,那冷铁的重量丝毫没有将她往下坠的苗头。
阿梨带着周凛落在半山腰一扇铁门前,丢给周凛一颗药丸:“把这个吃了,前面这段路闭气,谷中处处都是毒瘴,不听话你小命难保。”
葬云谷这帮神仙整天住在毒瘴里也不担心把自己药死,倒也稀奇---周凛也不遑多让,他好像也不担心随便吃丹药被毒死,仍然温温吞吞吃了药,朝阿梨笑着说“谢谢姑娘”。
此刻白温之要是在,心中必定要把周凛从头到脚怀疑八百遍,连带着给他下一个“此人绝非善类”的结论,然而没什么心眼的阿梨并没意识到喜欢扮猪吃老虎的定王殿下正把自己耍得团团转,尽职尽责当着领路人。
“前面那张玉台看见了吧,凡是找主子有事她又恰巧不在的都在那上面给她留信,你若是急就给她留封信,我们也会帮你转告。”云雾缭绕的尽头是一张翡翠玉台,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阿梨伸手指了指,顺手给了他一枚银哨,“有事吹这个,想留下的话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毒瘴的解药,想走顺着后山小路下去。谷中没封禁的地方随便你转,但是不该动的东西别乱动,封了的地方不要乱闯。”
她打了个哈欠,略加责备地看了周凛一眼,像是怪他无端生事。
她提起剑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凛盯着她那张让人过目就忘的脸,平常道:“在下姓周名延萧,是个赤脚大夫,在村里略有薄名。”
阿梨的神色轻轻一变:“你姓周?你该不会和皇帝是一家吧?”
周凛笑笑:“大概八百年前是一家吧。”
阿梨不知在想什么,看起来也并没放在心上,好像他是皇帝还是赤脚大夫都一样。她摆摆手,起落间消失在云雾中。
周凛的温吞立刻消失了,他缓缓走到玉台前,提笔在信笺上画下一个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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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路途遥远,周雨若刚走那几日还偶尔会来几封信,后来不知是沿途风景看花了眼还是同人比武把去信一事抛在脑后,渐渐没了音信。白温之起初还有些担心,暗中派人跟去了江州,密探来报说长公主在雕花阁醉酒舞剑,一首剑舞名动江都,听得白温之眼角直跳,不知道晏都这些金枝玉叶为何不论男女都这么喜欢逛花楼,不仅喜欢逛,还非要闹出点名堂!不过听闻长公主日子过得滋润,她也就没再插手---想来是在曦和宫关久了,金玉造的笼子也关不住见过雪山草场的鹰,他们若真是拘着她,才是让她难以心安。
几日前白温之收到了苏丞的回信,她这个副手办事向来一丝不苟,一分的命令能做出十分的成果,一直叫她放心。不出她所料,祝家庄售卖的明砂果然与周庆发疯埋在晏都地底的是同一种,她心中沉了沉,一时算不准这消息是好是坏。一方面能确认周庆这伙人的确和祝家庄有勾结,但另一方面要想拔萝卜带泥牵扯出后面的势力,也并非易事。
她让苏丞跟的另一条线却莫名其妙断了线索:向阿尔汗走/私火/器的亡命徒不止一波,苏丞分了三条线跟进,发现这群人不是什么吃饱了没处用劲非要把脑袋挂在刀尖上蹭两下的蠢货,他们竟然是一伙成气候的“敢死队”!苏丞几次追上他们,谁料他们看见了官马的蹄子、见着个江北守备军的影就立刻咬破毒囊就地自尽,送死的速度比投胎都快,一时间让苏丞进退两难。几番拉锯下来,苏丞这边还一个人手都没折损,那边已经凑了十八条好汉上西天,但苏丞也没落着什么好处,主要任务没完成,还是得给白温之谢罪。
他信中寥寥几笔,白温之也能从中看出他的为难,不欲过多苛责,引起她注意的却是苏丞那句“人命尚能如此轻贱,恐其背后有更大的谜团”。
前仆后继赶着送死的亡命徒们似乎在用自己那些不值钱的命掩盖什么,白温之现在还看不出他们和周庆以及祝家庄之间究竟有什么具体的关联,但她预感这些人都和“先生”脱不开干系。
她折起信纸,顺便也收起了心中一团乱麻,打算去皇城营再训训傅成挑出来的新兵。自打蒙风做了傅成的副手,皇城营倒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傅元达这个人大体上不错,就是毛手毛脚常常错漏细节,白温之明里暗里点了无数次也没板过来,去了个蒙风反而补上了傅将军这多年的缺。前段时间白温之请旨将羽林军并入皇城营,把那群整日游手好闲的少爷兵们练得上蹿下跳,周建丰案上弹劾她的折子摞了一尺高---羽林军事小,禁军事大,有些人坐不住了:她今日敢动羽林军,是不是明日就敢动禁军?到时候京中守备军全归了皇城营,岂不全是她白衡的掌中之物?
白温之想到这几乎生出点自嘲的笑来,也不知道这军/权有什么好,所有人都觉得她想占着,她占着这些有什么用,睡觉时枕在上面睡得更香么?退一万步讲,她胆子即便再大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禁军,白氏一脉都在她背后,她犯不上以身涉险。
白温之想,有些人真是糊涂,年纪见长,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她起身收整思绪这会儿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锦盒,她愣了一下,想起了盒里的东西:望海潮。
她望着锦盒,脑中乱麻般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悄然生出:秦南王案是十年前的疑案,为之昭雪自是重要,可相比之下,已经抛出幽王这颗火雷的“先生”似乎更加危险,真有让朝野动荡能力的,似乎也是“先生”,而非已经死了十年的陆清。那么为何,老师却更加在意彻查悬案,而非顺着引线把“先生”一锅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