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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时人 他同时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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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泠在晴芸楼给穆青腾出了一间屋子,挂上了“醉月”的牌子,外面瞧上去就和其他姐儿的房间没什么差别,实际上却被穆青当作了炼药炼毒的暗室,次次林泠要进都得忍气吞声先敲门,否则一个不注意就要被毒气喷一脸。
林掌柜的好涵养被毒气喷得七零八落,再三警告穆青不许在白日迎客时搞出乌七八糟的动静,穆青应付得毫无新意,转头又跑回屋鼓捣,惹得林泠手上蹦出青筋。
谁承想在林泠忍无可忍要给她下最后通牒之前,她还真鼓捣出了点东西---
“这个拿好了,有你谢谢我的时候。”穆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知道手上的余毒洗没洗干净,抓起个葡萄就往嘴里丢,“葬云谷特产,我办事,你放心。”
林泠狐疑道:“这是什么?”
穆青:“十全大补丸,一颗包治百病,两颗神魂颠倒,三颗直接跟着白鹭上青天。”
“哎呦,你砸我干嘛!”穆青拍拍脑门被葡萄砸过的地方,觉得不日就得起个包,她刚想张嘴说话就被林泠打断:“说人话。”
穆青撇撇嘴:“高级软筋散,吃下去一炷香内武功尽失,别说抓几个刺客小贼,就是断魂刀钟离散来了也得拜服在我这药丸之下。”
林泠听见钟离散的名字一顿,手中茶倒出了茶盏,她不动声色重泡了一壶,问:“你这神药叫什么名字?”
穆青半死不拉活:“不是告诉你了吗,十全大补丸。”
林泠无语片刻,本想闭门谢客,突然听见有人叩门,十分规律的四声---穆青的人。
她自觉起身离开,临走时欲言又止,穆青看她像是有话说,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林泠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葬云谷怎么说也是江湖中的大门大派,暗语能不能不要用敲四下门这么不吉利的方式?”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留下穆青呆滞片刻,自言自语道:“这次不是恰巧你在么。”
来人是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恭恭敬敬递给穆青一个小方块,看上去是纸做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见过谷主,三日前有贵客前往谷中,破阵后给您留了信,请谷主过目。”
那其貌不扬的纸方块居然是封信,穆青随手抓来个茶壶倒了杯茶,把纸方块扔进水里。这纸方块跟“十全大补丸”一样是葬云谷特产,用一种特殊的纸浆制成,遇火收缩,遇水舒展,算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异宝,黑市的价钱炒到了一两金一张。
穆青问他:“哪门子贵客?”
“他有冷谷主的信物‘闻音佩’,”男孩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他说自己有个已故的兄长是冷谷主故人,他携信物去谷中,是想见您一面。”
穆青听到“闻音佩”一挑眉:“我娘的东西怎么在他手里?他是什么人?”
男孩略有迟疑:“他说他叫周延萧,是个赤脚大夫。”
穆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他叫什么?”
“周...姓周,名延萧。”
她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笑起来,一旁的男孩没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所谓何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穆青从茶杯里捡出那团已经泡开的纸团,笑道:“他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猴,还赤脚大夫,你知道他是谁么?”
男孩依旧茫然地摇摇头,穆青说:“延萧是他的表字,他姓周名凛,是周建丰的亲哥。”
男孩被她话里大逆不道的“周建丰”惊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更是悚然一惊:“他...他是定王?!”
“这可真是稀客啊,也不知道这位王爷怎么想起葬云谷来了,最近乱事一团,莫非他也想往里凑...”
穆青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符号,一个多余的字符都没有,但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从男孩的角度看不见信纸上写了什么,他也没那个资格,谷主阅信,他知道眼睛耳朵都该往哪放,不能逾矩,这是他的本分---但穆青神色变化太快,一时叫他没反应过来,被吓得一愣。
平常十次见穆青,有九次她脸上都挂着欠兮兮的笑,像是不把周围人都气死不罢休。不管是林泠还是葬云谷中手下,都很少见她不笑的样子,她成日顶着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浑不在意样子到处招摇撞骗,以至于时间久了,近乎叫人忘了她冷淡下来是什么样子,与她往来过的人中,怕是只有白温之享过此“殊荣”。
穆青沉下脸时侧脸几乎有些森然,周身气压骤然变低,带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传信的小男孩已经吓得不敢说话,抿着嘴觑穆青神色,生怕一句话说错头和身子就要分家。
那是冷沁的旧印,穆青曾在冷沁的遗物中多次见到这个符号,但她和江湖朋友往来书信从来不会用这个印,旧印代表冷沁葬云谷谷主的身份,她不会轻易用。冷沁留下的那些书信中,和廪西穆府的往来信件用过,和晏都朝堂挂钩的信件用过,其余出现旧印的地方,都是和陆清有关的书信---包括她留给穆青那封遗信。
穆青见过冷沁这块旧印,冷沁还在世的时候就放在她案头,但随着她身死道消,这块印也不见了踪迹。如今再见,穆青却冷不丁冒出个想法:冷沁当年或许是故意让这块印消失的,她似乎在有意割裂穆青与那些往事。
收到周凛这封来意不明的信,穆青能猜到他那位“已故的兄长”八九不离十就是陆清,否则他手中也不会有冷沁的闻音佩,那应当是当年冷沁留给陆清的东西---闻音佩与旧印不同,它不代表葬云谷,只代表冷沁,秦南王陆清看似身在晏都远离江湖,却既有盖过旧印的信,又有闻音佩,他同时得到了冷沁和葬云谷的信任。
冷沁和陆清的关系,比穆青想象中还要更近。
周凛是在邀请她探究这层关系,看来他也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清,穆青默念这个名字,她想这到底是何方妖孽,人死了十年还能让无数人替他奔走,更何况这些人还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皇子王孙、太清楼主、一方统帅、杀手组织、江湖门派,好似庙堂江湖排得上号的人都与他有关。
他真的只是个...乖乖交了兵权在府上招猫逗狗的闲王么?还是如人们在背后议论的那样,是个忍辱负重暗中窝藏前朝余孽、试图推翻周氏自己做皇帝的野心家?
时隔多年,“陆清”这个名字上的迷雾从未消散,反而愈来愈重。
“告诉阿梨,让她加固一下百相阵,”穆青把信纸折起来,“这年头什么人都能破阵了。”
男孩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只好小心翼翼问:“那定王那边...”
穆青又恢复了往常的不在意,刚才凌厉的神色像个虚影,“不用管,先晾着他,他还说什么别的了?”
“他遇见了若南姑娘。”
“若南?”穆青有点意外:“若南竟然愿意搭理他?”
男孩点点头:“若南姑娘给他卜了一卦。”
穆青眯着眼点点头,越发肯定周凛不简单。她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若南一卦千金,便宜这小子了。”
她都还没给我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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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营的军帐搭得有些简陋,白温之也没嫌弃,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给蒙风倒了杯水---傅成那糙人平时压根不喝茶。
“绍安来了,坐。”白温之进军帐跟回家一样,丝毫不客气。蒙风见了她倒也不拘谨,只带着点收敛的不卑不亢:“见过白帅。绍安蒙白帅搭救,恩情没齿难忘,上次一别,还未当面向您道谢。”
白温之笑笑:“举手之劳,儒风公子之名在大理寺那一面之前我就听说过,文武双全,算得上是个全才。你这样的人,若是真进昭狱掉了脑袋才是可惜。”
蒙风心中一动,从大理寺里提一个三法司的重刑犯绝非易事,起码绝不像白温之上嘴皮碰下嘴皮说的“举手之劳”这么简单。蒙风心知肚明白温之留他一命是因为周庆的事没完,他要是死了线索便全都断了,但白温之本可以只是留他这条贱命,让他继续做个废人、庶人,反正他那时已经同周庆的下人没什么差别。
但她还给了他一个皇城营的职位,位置不高,但足够他堂堂正正做人。白温之给了他再活一次的机会。
蒙风苦笑道:“年少时意气太盛,同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们搅在一起,做了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现在想来都是些无用的追捧,上不得台面。”
白温之跳过了无用的寒暄,开门见山道:“幽王一案还有颇多疑点,有几处我回去后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想着来问问你。上次人多耳杂,有些话我不方便问,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想问个清楚。”
蒙风当即正色:“白帅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上次你说得含糊,但我有所感---周庆周围那些能用的人,都是‘先生’的吧?”白温之抬眼看他,目光中没有审视,却莫名让人有些不安,“他自己也极有可能清楚这一点,并且他知道你是个例外,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信任你,我不觉得仅仅是因为你会管点账。”
蒙风叹了口气:“果真瞒不过白帅的眼睛,我的确刻意隐去了一处。正如您所说,隔墙有耳,有些话在那我说不得。我知道您一定会再来问我。”
“您说对了,周庆起初的确不信任我,我们之间也谈不上信不信任,对他而言我和那些青/楼的小倌无甚差别。”蒙风面上浮出点无奈又赧然的神色,“家门不幸,叫白帅见笑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饭食中发现有人下毒,那时我还不知道‘先生’的事,只以为单纯有人要害他。我没敢声张,偷偷告诉了他,周庆一死,我又如何立身呢?我们俩也算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死了我也没好果子吃,我只能告诉他,盼着他能有点眉目,毕竟自己结过什么仇自己应当更清楚。但我发现周庆竟然知道,他知道有人给他下毒,而且这毒不是一日两日,已经有很久了。”
白温之问:“毒是‘先生’下的?”
“是。”蒙风点头,“那时我不知道,但周庆知道,他好像很清楚自己每天吃的饭菜里有毒,还跟我说‘不碍事,这毒吃不死人’,我以为他疯了。至于他是否清楚那毒究竟是什么,这一点我并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来,应当是致人疯癫的。从那次以后,他开始偶尔对我说些真话---我认为是真话,大致是一些他一定要做皇帝,要取代先太子,也就是最初的苑王在先帝心中的位置,他说他要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他总说这样的话,我也没往心里去。”
“发现‘先生’一事后,我越发觉得周庆的态度很奇怪,他一面很信任这个‘先生’,把他奉为圭臬;一面又好像有点忌惮他,他知道‘先生’给他下毒,也知道四周全是他的眼线,因此他不敢妄动。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惧怕‘先生’,敢随意处置身边人,甚至敢堂而皇之让我去管账。我总感觉...虽然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但我总感觉周庆手里应当也握着‘先生’什么把柄,他们互相制衡,而非‘先生’控制他。”蒙风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但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毕竟周庆到后来已经...有些面目全非了。”
白温之注意到他的用词:“面目全非?”
蒙风说:“其实周庆一开始并没有那么的...那么的疯癫,他只是自大、眼高手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而已。但攻打景年殿前夕,他看上去已然有些走火入魔,说话也颠三倒四,总之十分不对劲。他跟‘先生’的关系,应当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白温之点点头,“这点我同意,但有一点我一直很疑惑---我认为在‘先生’的计划中,应该是没有你这个人的,你能活到被抓进大理寺就说明不是他不想杀你,而是他不能,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周庆,被关进大理寺后我想了很久,我认为是他需要我活着,但我不明白我这样的小角色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总不至于饭里有毒我提醒过他一次,他就记得我这点微薄的‘恩情’了,周庆不是那样的人。唯一的解释是我对他来说有用,尽管我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用处到底是什么。”
蒙风眉目间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和白温之说:“白帅,您一定要抓住这个‘先生’,周庆只是他这盘棋中的一颗,他的目的绝对不止一个幽王,他的目的可能是整个大凉。”
白温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既没给他保证,也没说做不到,只是起身拍了拍他,转身走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