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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相阵 一蓑烟雨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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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云谷地处偏僻极为难寻,从南疆一路过去要先乘马车再换竹舟,而后还要徒步翻过一座山。周凛坐在江心竹舟中,面前放着一个珐琅扳指,这扳指做得精巧,细看才知道内还有一层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张卷起的纸条,那纸是细宣,放置多年已然变得有些脆。
周凛认得那种细宣,是陆清惯常爱用的。他展开纸条,上书:清蒙谷主关照感激不尽,本不欲再牵扯谷主过多,奈何时局所限,烦请与谷主三日后一见。
十年前,葬云谷谷主正是冷沁。而陆清与冷沁有所关联之事,他竟从来不知。
周凛面无表情摸着扳指,想:允知,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这条江汇入淇水,背靠两座青山,一年四季江上都有云雾蒸腾。江上有一座桥,被往来眷侣称作“鹊桥”,这江上景色也因此得名“鹊桥仙”。十多年前武林正邪两派大战,当初赫赫有名的七星斋斋主慕文疏就是中了“索魂钩”,死在了这一战中。
周凛身处这“鹊桥仙”中,望着两岸的云雾,头一次生出从未看清过陆清的感觉。陆清不爱掺和朝堂事,平日里喜欢在府中种些花草,养些鸟雀---当初捡到阿银,他也悉心照料,若是养个孩子应当也能应付得不错。他性子慢,爱读书,还同云婆婆学过如何做点心。正是因为他过着这样闲庭信步的日子,周凛才不信他会养幕僚、在背地里搅进政斗。
可他却越查越心惊:他意外发现陆清生前同尹盛堂、白方羽等人都通过书信,他所能寻到的信都并非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往来问安。可陆清从未对他提起过与尹盛堂等人有私交,偶尔谈到也只说是敬重的前辈,并不熟络。
尹盛堂、白方羽、冷沁,这些周凛觉得甚至有些模糊的人却和陆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或许不得不推翻从前的看法,重新审视整桩案子。他也头一遭生出些怀疑:他认识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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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温之刚从校场出来便听侍卫来报:莅阳长公主请见,这会儿人已经在平肃王府后山的竹林中了。
周雨若最近估计是念着周建丰刚登基不久,怕京城生些事端,也没有在江湖中到处走动,干脆留在了曦和宫陪太后喝茶谈心。白温之也拿不准她是有要事相商还是纯粹憋得烦闷想找老友聊聊天,只得先把侍卫打发走。
她回府时周雨若正在竹林里舞剑,见到她豪气一笑,灌了口酒,径直坐下来。
“本想前两日来找你,但看你一直在校场忙前忙后,也不好贸然叨扰。”周雨若不知从哪掏出来个酒杯,给她也倒了一杯。
白温之闻言笑道:“你不在宫里陪你母后,反而跑到这里同我喝酒,可是有什么事?”
周雨若刷啦一声长剑入鞘,她把剑放在石桌上,眉间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莅阳长公主这柄剑名唤“定风波”,她化名“黎若雨”行走江湖,每见不平之事定会挺身而出,拔剑相助。传说有一药农下山采药时不慎滑落山崖,困在崖底三日,垂死之际被路过的一名女侠所救。老农为表感激,询问女侠姓名来处,约定来日要登门报恩---那女侠自称“若雨”,从江湖来到江湖去,此间走一遭为的就是平定江湖风波,见老农受伤随手相帮,不求答谢报恩。
药农再问这女侠要去往何处,她只说“江湖之大,一蓑烟雨任平生,何处不可去”,朗声笑了几声便提剑离开,只留一抹红衣。
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中居然能养出一颗侠心,也真是叫人稀奇。
“我三日后要去江州参加试剑大会,此一去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周雨若举了举酒壶,“这次来找你喝两杯,也算是道个别。”
白温之知道她不喜待在宫中,也没有推辞,举杯一饮而尽。她看着周雨若一身江湖客装扮,缓缓道:“你现在这样很好,不要卷进宴都这些事中。”
周雨若叹了口气:“皇兄登基时日不多,局势更是一日一变。你这几天在校场帮皇城营练兵,应当还不知道吧,昨日怀城王彭謇的小儿子彭舒怀进京了。”
白温之直起身来:“什么?”
“以子为质,终究还是轮到西北怀城了。”周雨若轻声说,“彭舒怀是怀城王最疼爱的儿子,文武双全,不知道彭謇怎么会舍得送他来做这个制衡权力的筹码。大抵是钟离先生的意思。”
“不对。”白温之皱起眉,“钟离先生最看重‘时机’二字,彭舒怀此刻前来宴都,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此刻百废待兴,朝堂也刚刚被迫经历了一波清洗,各派系尚未成定局,有权势之人都在扩展自己的羽翼。若是他过上几年等一切定型时来说不定真能搅破僵局,那时他来,便是石子投入平静水面,自会泛起涟漪;可他现在来却是石子投进乱石堆,扔进去就找不见,只能随波逐流,起不到什么破局的作用。我瞧着此事不像钟离先生的手笔。”
周雨若顿时一惊:“不是钟离先生?难不成是尹相?”
白温之摇摇头:“我也不瞒你,老师如今身体已经不大行了,他一直不断咯血,宫中太医江湖郎中我都找了,都不见效。他已将朝中事安排下去,不知道还能撑多少时日。”
“这...”周雨若满脸歉然,白温之抬手打断她,“不说这个。”
长公主灌了口酒,显然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要是这样,那谁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还能让怀城王妥协?我父皇在位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彭謇送子做质,他可是忌惮西北兵权许久。”
白温之说:“你可别忘了,钟离先生和老师再如何是帝师也只是‘师’,不是‘帝’,真正做这个决定还是得你皇兄来。”
“你是说皇兄让彭舒怀来宴都作为牵制彭謇的砝码?”周雨若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皇兄向来对这些政事争斗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就算真是他要做这样不合时机的决定,钟离先生难道不会拦?”
竹林中有些起风,竹叶沙沙作响,风卷起白温之鬓发,将她清隽的脸衬得有些肃穆。
她轻叹一声:“自保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换了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是如此。钟离先生即便要拦也最多拦他一时,‘害怕’二字的力量是势不可挡的。不过你方才有一点说得对,先帝与西北边塞僵持如此多年都未等到彭謇的让步,他自然也是怕西北拥兵自重。你可知为何你父皇忌惮彭家却又不能直接动怀城?”
周雨若蹩眉道:“我倒是听父皇说起过,说这个怀城王脾气极其火爆,曾数次回京述职时在朝堂上同父皇吵起来。想来父皇也是担心西北二十万大军,若是彭謇真怒火上头要反,宴都这边不太好收场。”
“对,但不全对。”白温之沉声道,“彭謇不仅性子暴戾,最令先帝心怀芥蒂的是他的草莽身份。他早年是西南某处的山匪头目,他们这一伙人曾经扰得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直到二十几年前西南流民暴乱,守国将军仇天英奉命平乱,那一次在平定流民的同时也收服了山中称大王的彭謇,让他做了参军。后来彭謇跟随仇天英出生入死,很快升了任,也立下了不少战功。想来他此生,是只服仇天英的。”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但后来秦南王案发,仇天英曾为陆清求情,惹得先帝龙颜大怒,罚他在府中禁足一月,还罚了半年的薪俸。仇将军年轻时征战沙场受了不少伤,落下了病根,又气急攻心,竟没多久就含恨而终了。彭謇那时已是仇家军中除仇天英、仇天风外第一号人物,手握兵权,他对仇天英之死一直心怀不满,与宴都朝堂关系也搞得很僵。”
周雨若头一回听这些朝堂秘事,不禁问:“那后来呢?”
“可偏巧朝中那时可用之将不多,西北八国联手来犯,眼看边关要破。先帝不得已用异姓王王位为诺,让彭謇带兵迎敌。彭謇不负所望,大败敌军,守住了大凉的国门。先帝也遵守诺言封他为怀城王,从此驻守西北边塞。”
白温之继续道:“彭謇脾性本就暴躁,加之因仇天英一事一直对先帝有芥蒂,当上怀城王后说什么也不肯卷进宴都的权力之争。他清楚先帝忌惮彭家,但草莽出身让他身上有股不怕死的狠劲,敢跟皇帝拗着来。先帝有心整顿他,可西北边关不能一日无人驻守,两人就这样僵持许多年。”
“我听闻怀城王长子常年缠绵病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最器重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彭舒怀。”周雨若接道,“连父皇都做不到的事,我才不信我这个皇兄能做到。”
白温之浅笑一下,那笑意不上脸,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是啊,连先帝都让彭謇三分,遑论是周建丰呢。送彭舒怀来宴都这个决定,看似是你皇兄做的,实则却正中彭謇下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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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望着不远处的缭绕云雾,想起下船前船家的好言相告:若要进葬云谷,须得先破百相阵,慕名来葬云谷的人不少,死在这百相阵中的人也不少。
百相百相,顾名思义,这大阵由一百二十块奇石组成一百二十道不同机关,这其中有暗器、有奇毒,也有罕见的真气。人一踏入这阵中机关就会启动,每往阵中多走一步就会触发一层不同的机关,除非找到阵眼,否则将会一直陷在阵中。
周凛朝阵中扔了颗石子,石子裹了内力,弹到阵中便使整个阵运转起来。周凛将折扇扔向空中,纵身一跃轻踩在折扇上,旋身飞至阵里。第一块奇石群跃而出,阵石覆盖之处遍是白色粉末,迷得人睁不开眼---这粉末有剧毒,乃是提取了五种毒物中的毒素混合而成,名曰五毒散。
周凛当即点了身上几处大穴,凝神闭气,飞出一扇震裂了第一块石头。五毒散粉末很快散去,随即几百枚梅花回旋镖朝他蜂拥而至,周凛踏出“乱云步”,身法快得叫人看不清。梅花镖数量众多,饶是周凛周身真气护体,也不免被其中几枚刮破了衣袖。他在空中侧翻几下,找准第二块怪石的位置,躲过飞来的梅花镖,踢碎了石块。
躲过了前几轮的怪石攻击,他也逐渐找到了门道:在这百相阵中不能一味躲避机关、捣碎石头,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若是一直打下去,不被毒气暗器所伤也要累死---最重要的应当是寻找阵眼,其后破阵。
周凛在几条银龙线中穿身而过,分神观察着整个阵,斩断几根线的同时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这百相阵看上去和普通的阵不太相同,虽然大体上也是按照“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卦体排布,但照常理来说天乾应当是一般阵眼的“生门”所在,最初几块发出机关的怪石反倒却都集中在天乾位,倒像是生死颠倒。
正当他思索之际,几条通体漆黑的毒蛇顺着银龙线朝他爬来,口吐毒汁,将银龙线染成了黑绿色。周凛当机立断踩上折扇,拔下发簪,以簪为剑,真气为剑锋,三下五除二戳死了那几条扑过来的蛇。这却还只是个开始---各类暗器紧接着齐发,怪石中的机关并不按套路出牌,排好队挨个等着挨打,而是一拥而上,万箭齐发、姹紫嫣红。
周凛武功不弱,但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中人,习武时日不长,也并非每日按时练功打坐,行走江湖基本靠天赋。百相阵这等奇阵,有不少武林高手都曾折在这里,周凛应对了十几招,已然有些左支右绌。但定王殿下旁的不说,心性乃是一等一的稳,便是大难临头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能眼睛不眨一下。此时被机关追着砍,竟让他徒生出一种趣味。
周凛心道:生死一线固然也是种趣味,但要真死了便是索然无味,我没时间在这陪他玩了,看来得快些找到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