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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石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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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仲庭这些日子借着三法司的卷宗探查了不少,还差人去惊鸿阁买了消息。惊鸿阁名不虚传,只要你给得起东西、拿得出身份,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只因罗令之死实在怪诞,让他不得不放在心上。一查才知这背后的蛛丝马迹:罗令在死前不久上的那封折子似乎并不是他真心所写,正如白温之所说,秦南王案发时罗令不过一介六品官,根本不知道多少。且罗令其人在朝中一向不结党,只同翰林院几个老家伙走得近些,他是寒门士子,背后并无家世支撑,也没有和不清不楚的势力搅上关系。

      他倒霉就倒霉在是个情种。罗令是个孝子,父母生前指腹为婚,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罗大人连那名女子的正脸都不曾见过,但父母遗命,他不得不允。成亲后二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往来却并不多,想来那女子对他也没什么情意。恰逢他官场失意,与同僚去喝闷酒,人生头一次喝花酒就碰上了“命中注定”---他爱上了一个歌女。

      好巧不巧这个歌女是悬镜安插在宴都的暗探,接触罗令后发觉此人一清二白,身世干净,简直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刀。歌女清楚罗令对她情根深种,以此为由哄骗他写折子。罗令人虽有些木讷却不傻,暗觉此中有阴谋的味道,他知道秦南王案是先帝的霉头,也不敢贸然在朝堂上让周建丰下不来台,任凭那歌女软磨硬泡他也不肯写。歌女见他不情愿便以死相逼,威胁他只要不写这封折子就立刻死在他面前。罗令爱她至深,不忍听她说这样的话,最后还是缴了折子。

      惊鸿阁的耳目遍布京城,但毕竟是人的眼耳,总不可能将场景还原得分毫不差。这其中有多少真实发生过,在薛仲庭看来还有待商榷。在这个故事中,悬镜扮演着幕后人的角色,但有一点尚不明晰:悬镜为何要这样做?

      用罗令当刀使秦南王案再次出现,而后杀了罗令引发朝堂恐慌,这并不是一步好棋---起码远没有将旧案真相公然揭开来得惊天动地。薛仲庭猜测悬镜也想查秦南王案,但碍于不知是什么的原因,他们也查不到。此番大动干戈,除了让宴都自乱阵脚外或许目的只有一个:启动朝廷的力量帮他查案。

      若真是如此,那悬镜必将朝堂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有哪些人会做哪些事,说不定甚至料到了薛仲庭会冒大不韪将此事公之于众。这与传说中“不涉朝堂事”的悬镜似乎不太一样。

      就在薛仲庭疑惑之际,外面侍卫突然来报,说有个大理寺主簿求见。

      薛仲庭闻言挑眉:按例大理寺的平常事还是秦涣在管,他名义上带着三法司和大理寺查案子,实际上只动用上层几人,从七品的主簿应当不会与他直接对接公务。
      他放下手中案卷,说:“请进来吧。”

      那主簿先是报上家门,说自己名叫孔封,本该将这一事报给秦涣,但秦涣今日有事在身不在大理寺内,他又觉此事关键,思来想去决定报给薛仲庭。

      薛仲庭饶有兴致:“何事如此重要?”

      孔封行了个礼,回道:“昨日大理寺送来一名新囚,按律应当打五十大板,可其余几位主簿认为此人罪大恶极,五十大板不足以杀鸡儆猴。故而要在行刑时私加五十板。卑职认为这样不妥,若是人人都依情不依法,大理寺明日就该乱套了。卑职人微言轻,说不动他们,只得将此事禀明大人,请您来做定夺。”

      “平日秦大人在时应当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他如何处理?”薛仲庭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大理寺收的囚犯受刑时加点板子、板子轻打重打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大人会前去查看,再交由我们决定。卑职认为此次这五十板多打不得,这样怕会坏了大理寺的规矩。”
      面前人神色端正,似乎对大理寺和宫中的内幕全然不知。

      薛仲庭奇道:“你来大理寺多久了?为何连这等小事都要呈上来?”

      不想那孔封却拔高了声音,正色道:“卑职在大理寺供职虽只有一年,但薛大人,这并不是小事。若次次都多打五十板,法理何在、例律何在?大理寺和三法司应当是全大凉最公正之地,五十板或许是毫末,不值得注意,可倘若连我们都对这样的不公视若无睹,又怎能给更多的人伸冤?人人心中都有杆秤,但要人人都只按着自己心中的秤行事,处处都要变一言堂。”
      “还请薛大人还他个公正。”

      有才学、正直,不惧同人唇枪舌战、高谈阔论,住在漏雨草屋中也会想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薛仲庭那双望穿春秋的眼睛几乎是立刻看清了面前这个人---但过刚易折,他这番话要是让旁的人听去,想来又要落人话柄。入朝应当也有几年,怎么还如此天真:这朝中最大还属皇帝,皇帝若是真想,他算不算一言堂?说公正,人生来好似就有三六九等,为何有皇亲贵胄、也有贫民乱流,世人皆知这是不公正,但那又能如何?为何男子能为官,女子不能?这又是不是不公正?

      公正法理,说起来多好听、多容易。士农工商,站在队列前头的,总有些炽热地想招呼后面的人往前站。可这种炽热,又何尝不是一种凉薄。很多事情不是愤愤不平就能说清的,若真想要改变,须得撬动底层的东西。但撬动底层是何种不易,年轻人热血上头看见了这些所谓不公,非要以身试法瞧瞧能不能撬裂巨石,不怕最后砸得头破血流。

      薛仲庭并非忿忿之人,他清楚宴都行事,很多时候凭的不是规矩,是眼力;他也清楚读书人有气节是好事,但太有气节便要变宝为废。他却也颇有些欣赏这些敢于头破血流之人,这种近乎愚蠢的天真与坚持在这云波诡谲的宴都几乎能称得上是千金不换。

      他放下手中笔墨,轻笑道:“我知道了。待忙完手头这些事我便去看看。”
      孔封行礼道谢,连道“不叨扰了”。薛仲庭却将他叫住,问:“你觉得秦大人为人处事如何?”

      孔封一丝不苟:“秦大人是个好官。我知道他是辅相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好官。平日里他事必躬亲,大事小事都放在心上;从善如流,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有时提些意见他也虚心接受。大人不必疑心,这不是推辞的话,卑职一向实话实说。”

      薛仲庭点了点头,“多谢,我知道了,你去吧。”

      秦景书倒也真是个奇人,能让孔封越过桑容夸口称赞。大理寺卿王宣常年卧病在床,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露面,如今的大理寺几乎是秦涣全权负责。他初来乍到却御下有方、口碑极佳,看来是个会做事的。

      薛仲庭递给小厮诺儿一张纸条,上书孔封姓名:“去查一下这个人。”

      “此人姓孔名封字风眠,棋州僳阳人。他并非出身世家,在朝中也没什么祖荫,他这个人性子刚正,直来直去,颇有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意思。他是当年的科举探花,起初是国子监监事,后来因为性子的缘故一直被同僚排挤,得罪了不少人。再之后便是被调任去大理寺降职做了主簿。”薛仲庭递给白温之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

      白温之边撕信封边问:“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能得薛仲庭专程探查的人,必是背后有什么说法---他从不下一步废棋。

      她自是了解薛仲庭,表面上看着平和温吞,实际上满朝文武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如他一个人有想法---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叫人捉摸不透。背地里谈起薛仲庭,很多人都说他是个没有私情的人,薛承安心中似乎只有大义。

      白温之与他相识数十年,两人算是自小就有交情,但时至今日她也只能说一句“了解”,不敢说看透薛仲庭。他公私分明,在朝堂上就事论事,既不结党营私,也不仗势欺人;他既不清高,也不圆滑,从未说过“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会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薛仲庭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他从来平视他人,不低头也不仰头。

      但这样的薛仲庭有时也会让白温之感到怀疑:亲朋好友、爱恨情仇,好似对他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礼节到了、情谊稳了,可在他心中又占几斤几两呢?他谈起妹妹时眼中含笑,逢年过节会记得他们这些朋友,那些甚至在她看来是繁文缛节的东西他也从未少过;可他与所有人世间的情感似乎都隔了一层纱,寡淡的面皮下是寡淡的心---旁人看他是七窍玲珑心,谁知这心里有大凉、有天下、有百姓,却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身边人。

      若是有一日要他为天下苍生、家国大义牺牲家眷,要他献出自己的命,他也会剖开心肝涂在城墙上,毫不犹豫地做。似乎于他而言,从来就没有一个“私”字。

      薛仲庭说:“重点并不是孔封,而是他父亲孔乾。你一看便知。”

      白温之展开信封中的纸张,不由得一愣:孔乾曾在僳阳任了不到一年的知府,后来就被革职处死,按着史官的记载是因为他贪了进贡的丝绸布匹---实际扒开孔乾之死的谜团,背后仍是秦南王案。
      白温之:“他也是因为上了那份不知所踪的幕僚名册才掉了脑袋?”

      “还真不是,”薛仲庭摇摇头,“孔封这个性子怕是就承袭自他爹,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孔乾当年力主秦南王案有疑点,当着满朝文武要求先帝彻查---当时陆清已死,虽然上了法场,却是服毒自尽,很多人认为他是畏罪自尽。孔乾当堂揭先帝逆鳞,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很快就被下狱处死了。”

      说罢他指了指纸上一处:“说来也奇,孔封的运气估计都在前半生用尽了。先帝本要处死孔乾一家,他家人丁不兴,一共就四五口人,只有孔封一个孩子。彼时孔封不过十余岁,正生着一场大病。宫里有个跟着先帝很久的老太监信神佛,同先帝说诛杀病中的孩子会招致不好的报应。我猜先帝应当是听信了此言,再加上当时孔封似乎因为那场大病忘记了从前的大部分事情,先帝见他不成威胁,也就放过了孔乾的家眷。”

      “忘了?”白温之皱眉,“他不记得十几岁以前的事?”

      薛仲庭点头:“是,据说后来问起秦南王案一问三不知。依我愚见,孔封这样性子的人做不出坑蒙拐骗之事,我想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调查他,是想从他入手查此事?”
      “我得知道孔乾为何一口咬定这桩案子有疑点,他就算再刚正不阿也没到如此不长眼色的地步,即便他真的不怕死,也不会硬往刀口上撞。”薛仲庭一顿,转着手中的珠串,“我想你应当需要这个消息,我话如此说,你不要觉得冒犯---尹相恐怕时日不多。”

      白温之想,他果真知道。太清在尹盛堂手中的事以薛仲庭的能耐,只要他想查,一定能得到答案。不过尹盛堂未来会把太清交到谁手上却并不是现今就能得出结论的,薛仲庭的确是个善读人心之人。他此番把消息送上门来,目的不明,却也真是帮了白温之大忙:孔封官职不高,在朝中也并不显眼,何况他忘却前尘往事,如今先帝已死,他几乎与当年的孔家断了关联。太清不一定能将触角探到如此细微之处。

      白温之正色道:“承安,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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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
      黄鹂叼着半串糖葫芦回来,意外见久声没有同周凛一道。

      她稀奇道:“难得一见啊左堂主,今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主上又跑到破茅屋熬药去啦?”

      久声瞥了她一眼,“主上若知道你在背后说圣手的房子是破茅屋,你猜你还能不能活着尝遍全天下糖葫芦?”

      黄鹂冲他吐舌头:“你就会胡说。主上虽然经常让悬镜杀人,但他其实不喜欢杀人,杀的也都并非毫无根据之人。他对我们还是很好的,你这个古板懂什么。”

      久声听了这话却莫名怔愣,没再回话。黄鹂见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撇嘴道:“不是我说,你近几日到底是怎么了,问个话也说不出所以然。我问你主上去哪了,你倒好,说了半天也没回答我。”

      “主上查出些旧案的线索,现在已经往葬云谷去了。”久声回过神来,“他特意嘱咐不让我跟着。”

      “葬云谷?”黄鹂面上少见生出些明显的嫌恶,“冷沁那个死女人都死了这么久还能徒生事端,真是晦气。”她把串糖葫芦的竹签回手一丢,扎中了远处树上的麻雀。

      她咬牙切齿道:“最好别让我碰见冷沁那个宝贝女儿,否则我把她四肢全切下来做成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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