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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人冢 人世间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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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这是文帝愿望中的大凉。”
白温之定定地看着玉印:“他早知道后世人会想尽办法开启浮龙阁,又为何将此印一分为二?”
尹盛堂道:“因为他迫不得已。文帝第九子烈王妄图夺嫡,逼至康宁宫门前,当初文帝的大伴掌印太监潘多庆与烈王暗通款曲,胁迫文帝要夺印。后幸而七星斋斋主慕文疏救驾,带来了援兵,击退烈王一行人。自那以后,为保浮龙阁安危,文帝便将私印一分为二。”
见白温之皱眉,尹盛堂笑笑:“没在史书中见过这段吧。先帝继位后为隐藏七星斋,大抵是命史官将这段历史抹去了。”
白温之问:“七星斋不是江湖组织么?为何会和朝堂扯上关系?”
“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尹盛堂咳嗽两声,“七星斋最初便是文帝的私卫,这七人武功都十分高强,常年在暗地里护文帝左右。文帝不愿落个‘插手江湖事’的话柄,对外一概称七星斋是江湖组织。”
“与影卫不同的是,这七人可都是有名有姓,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钟离散就是当年七星斋的‘天玑’。”
这段秘辛让白温之一怔:“所以您手里这半块印,是来自钟离先生?”
尹盛堂点了点头,他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多说几句话便会气喘。白温之见状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喝了一口道:“是。当初慕文疏在‘鹊桥仙’一战中身死,其子慕凌将这半块‘望海潮’交给了钟离散。世事变迁,几度春秋,最后这印到了我手中。温之,浮龙阁与其背后事我现在还不能同你说,此事你必须自己去找个答案,记住,任何人的话都不要信。”
白温之不退反进:“老师,十年前十年后,您不能开口的原因可是与陆清有关?”
尹盛堂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巾帕已然染血。他长叹一声,看着白温之的眼睛浑浊又清亮。
“我今日叫你来,确有一件关于陆清的事要告诉你,此事切忌外传,你听后烂在肚子里。十年前秦南王府被焚,有心之人给陆清扣的污名是‘窝藏前朝余孽’,指摘陆清要颠覆大凉政权。这话说得恶毒,但并非空穴来风,当初秦南王府确实收留过一个乞儿,那个乞儿有极大可能,是南齐皇族后裔。”
白温之倏地抬眼。
“至于陆清本人是否知情就没人知道了。那场大火过后,那个孩子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被烧死在火中,也有人说陆清暗中着人送走了他,其实见过那个孩子的人少之又少,至今众人连他是男是女都说不出。我认为时至今日,那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只是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尹盛堂顿了一下,斟酌道:“更为重要的是,秦南王府不只有陆清一人,还有个人当时同他住在一起---定王周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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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
周凛脚下横着一具尸体,他恹恹地打理着手中的草药,看上去并不在意。
久声在一旁说:“此人受雇于祝家庄,应当是专业杀手,背后人目的明确,就是冲着您来的。”
“买命买到悬镜头上,”周凛勾了勾嘴角,“这幕后人的运气我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顺藤摸瓜,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久声却并未立刻领这“顺藤摸瓜”的令,而是问:“主上要去何处?”
周凛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话中的僭越。他轻笑一声:“我去找师父一趟,你们做该做的事,不必管我。”
“久声,”他意有所指道,“你是良材美玉,英雄都是不问来路的。你的过去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偶尔想起的时候,也不必仇恨。我只是个过路客,顺手拉了你一把罢了,你的目光不必总是看着我,应当往更高处的地方看看。”
久声目光闪烁,但最终只说:“是,主上。”
周凛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刷啦一声打开扇子,踱着步往远处走去。
久声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这个“主上”,周凛是正也好是邪也罢,他不过问他的那些决定,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是周凛让他活得有个人样,那只手越过无数尸体朝他伸过来的时候,闻九这条命就已经是他的了。
黄鹂曾问他,为何杀手榜上的名字要用“闻九”而非“久声”,他说:久声是主上给的名字。黄鹂好似懂了,又好似没懂,再问时他便不答了。
“久声”这个名字该是干净的,它只出现在周凛身边,甘愿做个随叫随到的侍卫;“闻九”却是脏的,那是他暗无天日的过往,是血泪与肮脏,能让世人看到,却不想让周凛看到。
周凛踏着掉落的松针走到熟悉的草屋,昨夜的大雨将屋顶的稻草刮了下来。南疆并不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但他总觉得比起宴都,这里几乎能算得上是个风水宝地。
他收起扇子,任劳任怨将稻草捡起来,踩着梯子把它们铺回屋顶。他像万千平常人那样,做着最不起眼的活计,铺完稻草坐在板凳上煮药。不是在人心中掠下阴影的定王,也不是叫人看不透的悬镜大堂主,在师父这,他可以永远只是“延萧”。
做周延萧的日子太快活,不论是十多年前还是如今极偶尔的时刻,都让他不想再做回周凛。周凛身上有太多人的目光,有人倚仗他、仰望他;也有人怀疑他、怨恨他。可没有人爱他。周延萧可以是孩子,是徒弟,是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有人陪他吃的人,是一切有资格天真看这世界,不必用肩背扛起苦痛的人。
他做周凛十年,已然快要忘记桂花糕的味道。
门外响起脚步声,周凛回过神来。老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捆草药,“你小子又不请自来,真是拿我这破茅草屋当自己家了,倒也不嫌寒碜。”
老头总是笑呵呵的,周凛便也跟着他笑:“师父这里曲径通幽,叫我好一番想。”
他熟练地接过老头手里的草药,按门类分好放在一旁。“师父,我拜您为师已经五年。您授我武学医术,但我还是没从您这学到处世之道,我每每思及,都倍感惭愧。”
老头哈哈一笑:“你这等奇人也有惭愧的时候,真是叫老朽稀奇!我且问你,五年前我从那山沟沟里捡着你,那时你神志不清、双目皆盲,人也不大认得了,那时你在想什么?”
他骤然提及往事,周凛不由得一愣。他细碎回忆起五年前重伤之时,却发现那时心中只余一股强烈的恨,和要活下去为某个人报仇的执念。原来恨与执念,才是一次次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他自嘲道:“那时全身上下都是伤,只想着如何好起来,好叫那些害过他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倒真没想过什么处世之道。”
老头:“那你如今所想,不也是为他平冤么?你无非是怕双手染血、面目全非,来日梦中相见时他不认得你,我说得可对?”
周凛有些怔忪,随后承认道:“是,您说得是。”
“你心中所想其实从未变过,这十年你若不这样做又如何能活到今日?”老头笑着捋了捋胡子,“他若当真泉下有知,又怎会怪你。”
“是。”周凛望着虚空处变得柔软,“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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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曾经与陆清有联系?”这个走向白温之没想到,“这十年周凛表面上对秦南王一案不闻不问,我以为他并不在意。”
尹盛堂:“他同陆清关系匪浅,但这层关系却鲜有人知。这十年他定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八成也在查这个案子。若真论起来,他才是最想给陆清昭雪的人。来日你对上他,要小心才是。”
说罢他转动木轮椅的轮子,缓缓道:“陪我去个地方吧,温之。”
明庄后有片荒山,平日里一直荒着,少有人去。
“这是...”白温之对着墓碑彻底怔住,她原以为尹盛堂会带她去某处太清的据点,却不想是一处衣冠冢。
“是陆清的墓。”尹盛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想到吧?”
白温之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有些艰涩:“从未听老师说起过与秦南王的事。”
“是啊,”尹盛堂说,“陆清这个名字是多少人的梦魇,他活着时忌惮他的人不少,他死了那些人还怕他阴魂不散。可他这一生规规矩矩从不曾越线,玉溪*死后他交了虎符和兵权,在府里种菜浇花,先帝给他官职也不要。我那时也总是想不通,那些人到底在怕他什么。”
白温之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弯绕:“他们惧他,是因为无论如何他还是陆逢礼的儿子。”
尹盛堂叹道:“说到底是谁的儿子也不是他能选的。陆清其人君子心性,不欲与人做无谓的争执,我与他相识多年,也能称得上是忘年交。他胸有沟壑,心中是装着天下的,我知道。只不过这些都隐在平淡下了,他若不姓陆,想来也不用如此。”
“您说的那个南齐皇室的孩子,还活着?”
“南齐皇室天生异瞳,如果没死在那场大火中,遇到个好人家遮掩住身份也是好的。就怕时隔多年,他还是不免要卷到纷争中。不过这就是命数了,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希冀你能找到他。只是若当真遇见,手下还是留一线。毕竟这是允知说什么也要护下来的孩子,我这个故人,也不好让他失望。”
白温之从未听尹盛堂讲过陆清,除了史书中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她只从薛仲庭的口中听到过周建丰的话。和尹盛堂相同的是,这个在传言中好似十恶不赦的秦南王,在他们这些亲临者的眼中,却是一个懂得忍让的谦谦君子。白温之与他隔迷雾而立,如今却好像隐隐掀开了迷雾的一角。
尹盛堂从前不与她讲是想回护她,不愿她卷入其中。现今他带她见此衣冠冢,怕是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剩下的事必须交到她手中。
她忍着落泪的冲动,问:“为何老师从前从来不告诉我?”
尹盛堂笑了,这笑意带着浅淡的悲凉。他说:“以前不与你说是不想你沾手这些事,可我老了,温之。我无法解决很多事情,太清将来也要传到你手上,便是我不想告诉你,也要告诉你了。”
说完他不知从哪掏出个酒壶,说:“来吧,和我一起陪他喝一杯。如今我这个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也不怕死了,不怕再犯谁的忌讳。喝完这一杯,有件事要你做。”
白温之沉默着将酒洒到地上,耳边是尹盛堂的念叨,“允知,我来看你啦。距上次一别已然十年,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不过倒也还好,我很快就要到那边去陪你。从前答应你的事我还没做到,不过所幸我这个学生还算不错,能替我了了这桩夙愿。允知,来世啊,来世莫要沾天家事了。”
白温之望着那块石碑,心中思绪万千。老师为官数十年,掌管太清也有十余年,他解决过的事数不胜数,多少乱线曾被他掰回正轨。这是他头一遭说出“我老了”,也是他头一遭以近乎示弱的姿态坐在学生面前轻叹。
白温之这一辈人从小听着尹盛堂、钟离散等人的故事长大,从当年的垂髫幼子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人世间熙来攘往,他们又成了新的故事。再下一辈人,又听着他们的传奇长大。而仍有一些人来这世间走一趟不为留下任何故事,只想无愧于此生---白温之与陆清几乎只有几面之缘,她看到铺天盖地的缄口不言,看到漫天的怀疑如无根飞絮,她从一片乱象中走来,与石碑对望---可她却觉得陆清是这样的人。
尹盛堂喝完酒转过身道:“十几年前我欠过陆清一个人情,现在我怕是不能还给他了,只能将此事拜托于你。下一次你来见我时,我会将太清令交予你。你做楼主后,我希望你能彻查此案,无论如何还他个清白。我与陆允知相识数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温之,秦南王一案,就靠你了。”
白温之与尹盛堂对望良久,最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