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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望海潮 “文能提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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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他?”穆青果真皱起眉,“祝兰兰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不成你游历江湖同他偶遇?”
白温之轻飘飘地推开这个问题,“说些有用的吧穆谷主。我答应你的事会尽全力去做,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下,浮龙阁五层可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我会尽力去试,但你莫急。”
穆青随手抄起桌上的果脯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就连声“呸”了起来:“不仅茶难喝,连果干都这么难吃,你们平肃王府平日里不会也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吧。”果脯吃得她喉咙发堵,只好再灌了两口铁锈味的茶水。
“我急什么?秦南王这桩案子十年没个着落,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找出什么关键证据。朝中那个六科给事中带着三法司和大理寺查来查去不也没个结果,他动用如此人力物力尚且查不出来,何况你单打独斗。”
穆青摆摆手总结道:“你尽力而为便是,我不勉强你。”
白温之却没顺坡下驴,她认真道:“薛承安查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本身也不是冲着这个案子去的,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也查不出什么。但我相信只要发生过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除非这件事情从一开就不存在。秦南王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陆清当着无数人的面上了法场,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们想要查明的,无非就是这些我们看到的事情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些尚不明晰的因果联系。”
穆青点点头,指着那盒明砂问:“那这东西你打算如何?交给你的副手验明?若是这些明砂与上次的一致,你要动祝家庄吗?”
白温之笑了:“我倒是想。就算周庆的明砂也来自祝家庄,我也没法妄动他们。祝家庄背后的水太深,我如今只能按兵不动,顺藤摸瓜。”
穆青在心中嗤之以鼻,话说到这份上两人谁也没交底:祝家庄的水深,你太清的水就不深了?两相比较,还不知道谁是浅滩谁是湖泊,跑到她面前装孙子,也不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这番交谈如打太极,推来阻去,她自己也没说什么实话---从找到冷沁遗物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踏上查明这桩案子的不归路,说不在意是假的,白温之的深浅她试不出,浮龙阁的内幕她也不清楚。如今悬在一根线上,她只能让她“尽力而为”。
两只千年的狐狸双双笑而不语,端起茶杯隔空碰了一下,心里想的都是:呸!嘴里没一句实话!
穆青走后白温之叫来云荷:“立刻给江北去信,把这盒明砂送过去,让谴明速查。”
云荷点头:“是。另外,楼主让您去南轩斋一叙。”
白温之微微一愣---这不像是尹盛堂的风格。前几日她去信尹盛堂告知他要试开浮龙阁五层一事,按常理尹盛堂会给她回信,信中或是“可”或是“不可”,他惯不爱解释缘由。此次白温之并未收到信,疑心尹盛堂是有另外的事交代,却不知怎的心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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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芸楼。
大堂中喝花酒的众人在下面大声吆喝,好让“飞冰”姑娘再来一曲。角落里有个喝得醉醺醺的灰衣男子,打着酒嗝和旁边人说:“听说了吗,小道消息,尹相快不行咯!他现在日日喀血,估摸着没有几天就要归西了!”
旁边人一直不停给他面前酒杯满上,殷勤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等那老家伙一命呜呼,这天下就该是辅相的天下了!到时候辅相得势,也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这二人正是辅相桑容手下的幕僚,不知从何处听来尹盛堂的消息,正忙着幸灾乐祸,完全不顾隔墙有耳---
林泠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她叹了口气,关上窗子转头冲对面道:“桑容一党,实在猖狂。”
对面人用绢布擦拭着手中的匕首,淡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铲除他们须得放长线钓大鱼。楼主的身体试过那么多种药,到如今却还是不行,看来只能让那个葬云谷谷主拿几颗回春丹出来了。”
林泠却摇摇头:“回春丹并非江湖传言那样能活死人肉白骨,它只能多延续生命五日,若是服下,我们也得在这五日内为楼主找到治病的法子。回春丹,终归也是治标不治本。”
“东珠,”她说,“楼主一生鞠躬尽瘁,但人终有一死,我们要接受。”
东珠擦匕首的动作一顿,将刀磕在桌上,问:“这是你今日找我来的缘由,对吗?太清需要下一任楼主。”
林泠不忍他难受,避重就轻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这要看楼主如何决定。我今日找你们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的立场。我是说,如果当真是白衡接任,你们会怎么选。”
东珠不回答,只说:“请钟离先生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珠帘后就走出来一个蓄着长髯的中年男子。那人身量看上去有些干瘦,穿一身旧布长衫,不老,眉目如炬。
武林中“邪功”之首断魂刀、文帝时期的太子少保、相传活了逾百岁的钟离散,看上去竟是个丢到人堆里叫人认不出来的普通中年人。但此人只是看着普通---只见“恶犬”东珠和常年面若冰霜的林泠都冲他颔首:“钟离先生。”
钟离散微微一点头以示回礼,随后道:“二位不必担忧,太清几百年,每任楼主都自有定数。若是强行断出个所以然,反倒误了好时机。白衡此女我见过几次,论才能气魄,她都担得起这个楼主之位,二位无非是担心她的身份。”
林泠给钟离散沏了杯茶,轻声道:“先生慧眼,确是因此。白家世代忠良,多年来一直在周氏身后,是大凉强有力的后盾。如今平肃王白方羽日渐年迈,已经动了将异姓王衣钵传给白温之的念头,只要陛下同意她受封,这平肃王之位迟早有一日是她的。真到了那一日,她手中攥的东西太多,肩上担的担子太重,她能否为太清做出合适的抉择?”
“但楼主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身为宰相,肩上扛着的难道不是千斤重担?我明白你的意思,太清不是非白衡不可,我也不是多么认可她来做这个楼主。但如今她是最合适的人。”东珠将匕首插回腰间,“不论如何,我相信楼主的选择。”
钟离散轻笑两声,“莫急。阿泠,我且问你,白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林泠被这声“阿泠”叫得周身一僵,恐惧、怨恨和烧灼感好似顺着灵魂往上爬,要带着她坠入终生不见天日的谷底。东珠见她不回话,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脸上仍噙着笑的钟离散,顿觉这二人间氛围不大对头。
“白衡杀伐果决,但也重情重义。我研究过她打的仗,她在战场上掌大局、有张有弛,有谋略,懂得排兵布阵。私下用人不疑,慧眼识珠。”东珠清了清嗓子,“这也是楼主对她的评价。”
林泠仍旧僵在一旁,钟离散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是了,这些确实是白衡。那我问你,她可忠君?”
东珠被问得一愣:“这...这是自然。白氏一族,百年前便守护大凉,她为三军统帅,自然忠君。”
钟离散取下茶壶,缓缓给东珠倒了一杯,而后才说:“你说对了,她的确忠君。但当初我同南轩*说,你们都未曾看出这孩子身上还有另一层东西。当初赤水一战大捷,起初朝中对她受封一事异议颇多,她可曾低头?”
东珠:“不曾。”
“你见过她向什么东西低头吗?这孩子生来就不是个会低头的人,那你又凭什么断定她就会向周氏低头呢。低头的是白家,并不是她啊。”
东珠一顿:“先生的意思是...”
钟离散仍旧笑着:“若我没猜错,她其实不喜欢这天地。总有一天她会翻了这天地,只不过现在仍不是时候。太清非黑非白,但说到底还是为国而生,管他是什么‘辅帝阁’还是‘江湖令’,没有国何来太清。这个王朝需要更好的出路,太清这样举足轻重的组织,也该交到一个敢翻了烂天地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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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盛堂研墨的手颤着,如今他连起身都已经很难。他想白温之应当有所预料,今日这一叙过后,来日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他入朝为官四十余载,从小吏做到宰相,看过官场污浊,也品过人世百味---而今所剩年月不多,唯一想做的,竟然只是再回明庄下一盘棋。
家中老仆为他做了一把木轮椅,他发妻早亡,此后也并未续弦。独子尹枫随白温之去了江北将军营,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尹相这一生功绩累累,是为三朝元老,面圣不必行礼,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夜深人静、浮名皆去时,他也不过是个溺在孤独中的老人。
大抵是老人总爱想起些琐碎往事,近日他总是想起白温之最初拜他为师时说过的话。那时她尚且稚嫩,但眼里的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三军统帅的气场在那时就已初现端倪。
尹盛堂问:你父亲选择了我,你又为何愿意认我为师?
她却说:错了,老师。不是父亲选择了您,是我选择了您。大凉水军不算强盛,我随父亲去往青都时却有所感,如今我们不缺兵卒,我们缺的是舵手与罗盘。周氏皇族是大凉的舵手,朝中臣就是罗盘,要知道去向,才不会无处可去。朝中不缺文臣,也不缺武将,朝会上分左右而立,泾渭分明。可文武本不分家,罗盘若要指方向,便不能盲目。我们缺一种人,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您是全才,是为良师。
彼时年少的白衡同早已“知天命”的尹盛堂一坐一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同的希望。
“咚咚咚”三声门响,管事碧环伏身道:“丞相,白帅到了。”
尹盛堂哆嗦着手咳了几声,说:“让她直接过来吧。”
白温之推开南轩斋的门,被屋内沉沉的死气惊了一下:从前尹盛堂的屋中从来都是墨香环绕、茶香袅袅,可当下却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混杂着丝丝血腥气。
走街串巷时百姓们说,老人都会有这样的味道。
白温之心里狠狠一揪,她近乎有些茫然地想:老师这就老了吗?他的那些光辉年月,又去哪了呢?
她脑子里揣着想不明白的事,连带着坐下的动作都有些木。尹盛堂淡淡看她一眼,说:“别想那么多。来,替我研墨。”
白温之接过墨条,眼眶却红了。她似乎很清楚尹盛堂今日为何找她来,也清楚这一次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师徒一场,她本也不是铁石心肠。
尹盛堂看出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老朽还没死呐,这么伤心做什么。堂堂兵马大帅,对着个糟老头子流眼泪,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师的病,我会继续想办法。如今穆青也算同我踩在一条船上,葬云谷的药要多少有多少。她连回春丹都能拿出来交换,让她去试试,总有办法的。她已去祝家庄换来明砂,我让云荷送往江北,谴明的回信过几日就能到了。还有秦南王的案子,上次我同您说了,我答应穆青要开浮龙阁五层,我会尽力一试。”
尹盛堂笑着摇了摇头,白温之骨子里其实是个倔脾气,她认定的事情少有人能拗过她的想法。她这是执意按着自己的方法,在证明尹盛堂不会走,证明他们还有很多事要议,还有很久的以后。
“温之,人生在世相逢一场已是缘分,有些事不必强求。”尹盛堂话音很轻,像是怕说多了引发咳嗽,“今日我找你来就是为了浮龙阁和太清。我们该迈出这一步了。”
尹盛堂说:“浮龙阁五层并不是空手去就能打开的,需要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文帝私印。文帝在位时暗中将被废的天礼监移至浮龙阁五层,对外则隐匿此层,为的就是不暴露天礼监真正的作用。”
白温之前倾道:“老师,天礼监究竟是因何存在?”
“现在知道这个对你有弊无利,时机成熟时,你要自己去看。”尹盛堂拿出一块帕子,里面似乎包裹着一块硬物,“文帝临终前担心浮龙阁一事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将私印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七星斋,另一半则交予他人,但如今不知所踪。我手中这半块正是来自于当年的七星斋,如今我将它交给你。”
白温之接过帕子打开,里面果真放着半块十分精致的玉印,裂纹处沾染了一丝血迹。
“此印名为,望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