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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碎山河 若是不能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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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凤绝,八声纹,岐水两岸肠寸断。您里面请---”
常三抄起汗巾抹了把脑门,朝门口一看,内院的护卫又给出一块金牌,这是来贵客了。再一瞧这贵客的去向,天字间---这是做人命生意的,要杀的人估计来头还不小。
面前的玉扳指上有个裂纹,老主顾面上神色不好看,“常三,你这是多久没开大墓了?净卖这些残次品,别回头在‘外间’都混不下去!”
常三连连赔笑:“最近风声吃紧,这批货都是陵风山里那个墓来的,南齐旧墓,里面东西不多,您还见谅。”
老主顾哼了一声,“南齐的墓你也下,他们那墓里能有什么东西,你真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揣两本武学秘籍出来,也省得到头来这销金窟你混不下去。”
“鹤先生,您也知道最近那位出山了,咱们这日子不好过啊。”常三满脸苦相,“土夫子这一块,算是犯了他老人家的忌讳。”
“鹤先生”冷笑:“他是来找‘千面’的,又不是来割你喉咙,怕还想发财,我看你是痴心妄想。”说罢摇摇头拂袖而去。
常三冷汗直流,只得再次捞起汗巾,看向内院的眼神带了些隐秘的羡慕,要怪只能怪他没本事---祝家庄紧挨护城河岐凉河,分内外两层,外层为“外间”,卖些古玩明器、奇丹怪药、武功秘籍,干的是黑市的勾当,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意儿;内层为“内院”,做的都是“大买卖”,分天、地、玄三间,地字间做天价金钱生意,为赌场和竞拍、天字间做人命生意,杀人买命,无所不作、玄字间做火器生意,等级最高,守卫也最为森严---能进内院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或是富商巨贾皇亲国戚,或是刀尖舔血无恶不作之人,常三老实唯诺,只敢发点明器的财,又时常羡慕能拿金牌进内院的人。
突然有人扣桌三下,唤回了他乱飞的思绪,来人是个姑娘,花纹繁复的面具遮了大半张脸,穿的衣服看上去不像中原人。那看上去像外族的姑娘问他:“劳驾,我想卖东西,该往哪去才是?”
常三堆起笑:“您要卖什么?”
那姑娘摇了摇手中白瓷瓶,说:“回春丹。”
常三悚然一惊,知道庄内最近在高价求此药,连忙说:“卖这药姑娘得去内院瞧瞧。”说罢他伸手一指,“那边就是内院,去了拿牌子便是。”
异族姑娘冲他拱手道谢,常三拿出汗巾抹了第三次。
问完路的“异族姑娘”---穆青朝内院的方向走过去,见不少人被挡在门外,偶有一两人接过牌子,才有进去的资格。祝家庄交易方式繁杂,一时半刻叫人弄不清楚,她干脆直接走到内院门前,掏出药瓶道:“听闻祝家庄高价求回春丹,我这里有一颗,可否进内院交易?”
两个守卫交换眼神后说:“姑娘稍等,要待问清后才能给姑娘答复。”
半柱香后守卫出来,问:“姑娘想换什么?”
穆青答:“火器。”
守卫递给穆青一块牌子,上刻“玄”字,说:“贵客里面请。”
地字间的赌场人声鼎沸,处处皆是吆五喝六的声音,相比之下玄字间就冷清许多---想来也是,敢来这间做生意的,大多是不要命的。穆青将牌子别在腰间,跟着引路人走到房间里,只见一张长桌两侧站着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冲她作了个揖,尖着嗓子道:“验药!”
穆青把瓷瓶推过去,看着小孩走进了长桌背后的暗室,她皱了皱眉:回春丹是葬云谷的“神药”,制作方法只有谷主才知道,这两个小孩又怎能判断出这药是真是假?
不多时,小孩推着一个黑衣人出来,那人坐在轮椅上,头顶着个精致的斗笠,斗笠上垂下来一层厚厚的黑纱。这人看不出男女,但显而易见身子骨不太好,从暗室到长桌这几步一直在闷闷地咳嗽。
病秧子抬手挥退那两个小童,“姑娘这药某*看过了,确是回春丹。你领了玄字牌,是想要火器?”
穆青挑眉,这病秧子听声音像是个男人,保不齐是祝家庄的“大人物”。她笑道:“这位...公子?我姑且这么称呼了。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这药虽在我手里,真假我却也是不清楚的。不过我虽进了玄字间,却不是来买卖火器的,”她朝病秧子眨了眨眼,“我要买明砂。”
病秧子的咳嗽声停了一瞬,他拔开丹药盖子,闻了闻,说:“姑娘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回春丹,放到地字间能卖四百两黄金,说句天价也不为过。这等好药若是只换上一点明砂,岂不是亏本的买卖?”
穆青听出这是试探她身份,当即笑道:“金子不金子的,我倒也不太在乎。这药是我几年前向葬云谷求来的,那时我阿姊病重,我为给她求药跋山涉水去到葬云谷,历尽千辛万苦才求得这颗回春丹,但谁料阿姊没能等到我回去,在那之前就与世长辞。阿姊走了,我留着这药也没甚用处,倒不如做点有用之事。”
“回春丹是葬云谷的奇药,传闻能把将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见过此药的人很少,不知是不是真的什么病都能治。”病秧子感慨道,“若真是如此,倒是要谢过这素未谋面的葬云谷谷主了。”
穆青暗自腹诽:这回春丹哪有江湖上传的那么神乎其神,活死人肉白骨自是夸张,服下回春丹能够多延续生命五日,若是在这五日内找不到医治的法子,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说是“回春”,倒不如说是回光返照,给这命数快尽之人一个了却平生夙愿的机会。
她不欲再与这看不清真面目的病秧子周旋,直接道:“公子药也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
病秧子拍了两下手,方才那两个小童从暗室走出来,端着一盒明砂。他接过盒子,问穆青:“姑娘要多少?这颗药换一车也是够的。”
“平常跟着火器运多少我就要多少,这一盒子刚刚好够,”穆青滴水不漏道,“有劳公子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端着盒子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公子的病不是寻常咳疾,如今已入肺腑,需要至纯至阳的功法护身才有调解的可能。”
说罢她摆摆手跨出了门。
穆青走后,暗室里走出来一个男子,冲病秧子抱拳道:“庄主,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如果威胁到您,属下可为您杀她,除之后快。”
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竟是大名鼎鼎的祝家庄庄主祝兰兰,传闻中庙堂江湖两不沾,仅凭着一个黑市就能搅得整个宴都不安宁的妖孽。
祝兰兰掀开面前的黑纱,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他示意男子将他推回暗室,“杀?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腰间那把佩刀你可瞧见了?象牙柄,珍珠刃,那把刀是‘碎山河’。”
推轮椅的男子一惊:“她是...?”
“她是葬云谷现任谷主穆思,”祝兰兰云淡风轻道,“‘碎山河’原本是冷沁的刀,虽是短刀,却能杀人如麻。我猜冷沁死后这把刀传到了她手中。方才她一眼便看出我这病的蹊跷之处,想来应该是得了冷沁的真传。”
男子小心翼翼道:“庄主认得冷沁?”
“年少时游历江湖,冷谷主救过我一次。”他看了男子一眼,“不该问的别多问。”
男子吓得立刻低头,缄口不言。
祝兰兰反倒不怎么在意似的:“方才天字间那位是想买谁的命?”
下属立刻道:“当今的亲兄长,定王周凛。”
祝兰兰笑笑:“那他恐怕要失望了,这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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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珠露出一丝不知意味的笑,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
“看来我猜对了,悬镜大驾光临,还真是让这昭狱蓬荜生辉啊。”
老木想张口辩驳,却不料下一秒便被匕首捅穿掌心,他登时大叫一声,冷汗狂流。东珠不知用了几成力,一瞬就废了他使暗器的几根手指,传闻这条乱咬人的狗武功不怎么样,只是为人狠戾,老木疑心他们都没领教过。
东珠好整以暇地拧动扎在他掌心的匕首,柔声道:“说说看,悬镜派你来,又是想要谁的命?”
找机会近身东珠,这个人留不得---这是老木接到的指令,他“冲撞”的那位贵人是当朝宰相尹盛堂,此人对东珠有救命之恩,听闻此事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上面的人想杀他,但老木拿不清楚这是左堂主的意思还是大堂主的意思,他觉得这“笑面阎罗”绝非鼠辈,也定不好周旋,却不想一上来就落得一个反抗不能的境地。
老木突觉四肢有些发软,内息也无法调节,他目眦欲裂:“你给我下毒?!”
东珠脸上仍旧挂着让人森然的笑:“这话怎么说,你难道也配?只不过方才咱家从宫里出来时沾了点安神香,你要是喜欢,多闻闻便是。”
东珠折磨人的手段常用常新,几乎从不重复。此刻又听他提到宫里的香,老木自是不信,只是他不由得想到另一种香,名为“吐真言”,是一些不入流的江湖小门派用于审问的迷香。这种香为大门大派所不喜,因其太过毒辣、后患无穷,用后神智不清近乎痴傻,这香若是闻多了,这辈子估计也就到这了---但这种手段东珠肯定能使出来,只不过他本人看上去丝毫未受影响。
老木开始头脑发昏,他当机立断决定咬破牙内毒囊,却被东珠喀啦一声卸了下巴。
“别这么着急死啊,时候未到,何必不再等一等。”
老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猛地发难,直冲东珠咽喉而去。他体内经脉已在“吐真言”的作用下无法调转,只能靠杀手的本能。他暴起扼住东珠的喉咙,不出意外被他挣开,老木见攻击不得,用力一咬合,生生将被卸掉的下巴咬回了原位,终于在迷香彻底发作前咬破了毒囊。
在不见天日处浮沉许多年,生死攸关之际,早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无名小卒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死前最后一刻他想: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老木”这个人活过的,也许只有那块木牌了。
若是不能堂堂正正求生,便只好轰轰烈烈赴死。
东珠将脚尖上的血在他身上蹭掉,掏出他怀里的木牌,轻声念道:“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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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庄。
“交易过程很顺利,祝家庄倒是比我想象中阔气不少。”穆青把那盒明砂推给白温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宴都一带的茶她果真喝不惯,嘴里总有股阴魂不散的铁锈味。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推开茶杯,“不过这次我见到一个人,一直戴个斗笠垂着片黑纱,不知道男女。”
白温之闻言抬起头:“不知男女?”
“听声音像是个男人。不过我也说不好,指不定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呢?”穆青反手将没喝完的半杯茶倒在地上,嫌弃道:“不是我说,这茶也太难喝了。下次招待我记得换一种。”
白温之没接这句话茬,不知想到了什么。
穆青借着这会趁机观察她:这位威名在外的女将军并没有像画本里那样生得国色天香,两军交战时估计也不用效仿兰陵王扣个面具---但她也是个标致人,起码光看这张脸,想象不到她在军中的威慑力。穆青想,敢把一半虎符握在手里的都绝非常人,那东西的烫手程度大概不是普通人能捏得住的,如今周建丰刚刚登基又对政事不敏,正是依赖她的时候。可未来他要是坐稳了这皇位,就算他真是个傻子,也难保不会产生防范之心。更何况他只是笨,并不是痴傻。想到这穆青在心里以假乱真地为她叹了口气:看来前路漫漫,谁的路都不好走。
白温之半晌没说话,穆青见她心思飘忽,也不再插科打诨,直接道:“此人身子骨弱得很,身患一种极怪的咳疾,需要特殊的功法护体才有治好的可能。验药应该是他验的,这倒也怪了。回春丹是我葬云谷的独门秘籍,药方子只有谷主才知道,他难道闻一下就知道真假?”
白温之:“他是回春丹的买主?”
穆青摇摇头:“我瞧着不像。他那病虽然奇怪,却远没到要命的程度,充其量就是治起来麻烦点,不是什么大事。他应当是某个出面的交易人。”
白温之捏捏眉心:“男女不知,斗笠黑纱蒙面,这描述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庄主祝兰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