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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经年事 可她仍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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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踩了一下树枝,哧呀一声飞走了,薛茗菁眉心一跳。
白温之给她冲了碗茶,问:“我许久没回来,你身子骨可好些了?”
“老样子,”薛茗菁摇摇头,“一入冬月还是得喝着药。”
白温之“嗯”了一声,随意道:“上次让云荷去惊鸿阁买消息,顺便给你带了点药回来。方子和你之前的不太一样,你要信得过就吃点。”
薛茗菁促狭道:“难为白帅还想着我。”
话音落下她却没见白温之跟着这句调侃露出笑意,她周身沉静下来,乍一看像在跑神,细看眉宇间没有丝毫明显神色---传说这是朝中几个老狐狸最怕的神情。人人都说白温之年少成名,说她心如铁石、宠辱不惊,每当她要算计别人时就是这样一副淡淡神色,不笑不怒,黑色瞳仁看过去,像是能直直戳到人心里。
在许多人眼中,白温之是稳重和坚硬的具象化,她似乎不会怕也不会倒下,永远背着惊竹以单薄之躯挡在众人面前。她是三军统帅,是大凉的守护神,但她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若按照男子的年龄算,她也不过刚刚弱冠。作为她年少的伙伴和如今的挚友,薛茗菁从来都觉得白温之是强大,可她的强大是“人”的强大,而不是一个符号的强大。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将三军统帅看成一个能平所有祸乱的符号,一边依赖她一边畏惧她,薛茗菁发现自己说不出。
薛茗菁其实很清楚白温之为何要选在今日来找她,浮龙阁的事情不是今日非谈不可,她择个其他日子来,薛茗菁照样会沏好了茶等她。
可说到底今日还是不同的,哪怕白温之心真是铁铸的,也是不同的---今日是她母亲的忌日。
薛茗菁知道白温之是因为在她面前才能卸下防备,露出一种近乎跑神的不设防状态,她总是锐利的、机关算尽的,极少会有能被旁人称之为“柔软”的时刻。薛茗菁想她大抵是不愿自己过这一日的。事实上以白温之的性格,她大可以料理完一天的事务跑到母亲墓前洒三碗清酒再枯坐一个时辰,把她当年没能说出的愧意和没流的眼泪和着酒一并洒进土里,一个时辰过后准时抹干眼泪站起来,背起惊竹重新做回无坚不摧的三军统帅---她本可以。
但或许一年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候,白温之也需要对面坐上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陪一陪她。如今她在宴都,那么这个人是薛茗菁。
白温之回过神来,说:“浮龙阁的事,我得先问问老师,他知道的应当比我多些。钟离先生那边,若是能够得上---”
薛茗菁打断了她:“阿衡,我们不谈浮龙阁了,好吗。我们也不谈葬云谷,不谈那些裹在一起的乱线。今日你在我这里,若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薛茗菁把茶盏推给她:“说出来会好一些的,你是个将军,但你首先是白衡。”
白温之定定地看着她,长出了一口气,最终没接着提浮龙阁。
“赤水一战已经五年了,但我时至今日依旧不敢忘。”过了好半晌白温之才开口,“娘是因为我的抉择才陷入那种境地,她是因为我走的。别人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从前帮皇城营练过兵,可我从未真正带兵上过战场。敌袭突然,彼时江北守备军刚刚经历了一波大换血,从前有威信的将领走了,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个将军被放至卯州和棋州,江北防线前所未有的不堪一击。是啊,否则也轮不到我。”
白温之少见的有些怅然,她捻了捻手指,在薛茗菁无声的注视下缓缓叹了口气。
“我那年十七,没见过真刀实枪的战场,总以为那和练兵时打沙袋、排布沙镇图没什么两样。赤水天险,娘带着一队轻骑从后方包抄阿尔汗,但阿尔汗是游牧民族,极擅长马战,又善于利用赤水地貌,娘那一队人中了他们的埋伏。我算是临危受命,父亲重伤,余下的人里没有能拔得起来的将,于是虎符就这么到了我手里。父亲当时对我说,不求赢,但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平肃王妃可不是什么深宅妇人,身为武将之女,她从小就是个横刀立马的巾帼。她没有受封、没有爵位也不掌虎符,却是个天生属于战场的人。余梦竹随白方羽出征,上过战场流过血,眉眼间的肃杀之气让底下人见了从不敢称“夫人”,她从来都是将军:没有私印、没有封号,却受万人敬仰的将军。
白温之看上去有些落寞,这落寞与宴都的勾心斗角格格不入,她一只手托着侧脸,轻声道:“我错误预判了阿尔汗的进攻方向,拉锯战打了七八日,所有人都处于一个精疲力竭的状态,我们苦守了十几日才等来了援兵。赤水有一道险关,人称‘天裂关’---相传是盘古开天地时劈裂混沌天地留下的,天裂关地势险峻,重甲兵马上不去,唯有轻骑能驻扎于此。娘他们就是在天裂关一带驻守,从后方截断阿尔汗粮草。可登州和卯州来的援兵不足以填补正面战场的空缺,两相权衡,我只能取重。我将援兵派给了主战场。我宽慰自己娘带的人不少,想来折损应当也不会太多,但这是我以为。”
余梦竹的轻骑早在几日前就同江北守备军断了联系,几乎弹尽粮绝的他们在天裂关正面对上了阿尔汗大部队---原来阿尔汗一直在等这一刻。轻骑对重甲,遑论对方手中还有火铳,余梦竹没能等来援兵,她与阿尔汗死战到底,最终死在了一杆银枪下---
“耶律容风,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人,我发誓要让他死在惊竹下,要亲手割下他的头颅。可这些年我最恨的人其实不是他,是我自己。倘若我当初将援兵派给天裂关,哪怕只去一两队,是不是结果都会不同。娘从前总说,战场无情义,该做什么决定就做什么决定。赤水一战后江北大捷,我破格受封,可踏上康宁宫的台阶时我知道,这一仗是踏着我娘的血赢的,是我对不住她。”
白温之话音很轻,薛茗菁几乎要以为风会吹走她的声音。
人人都道白衡年纪轻轻就懂得顾全大局,他们带着敬意和一丝微妙的畏惧,在背后议论:这女人以后了不得。
可谁又知道这些年午夜梦回,白温之夜夜看着白衣染血的余梦竹倒在面前。她的眼泪早在梦里流干,于是醒来后的她变得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将军。薛茗菁从前总是见她笑,年少时的白温之笑起来眼睛里有张扬的光彩,那时如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如何如何,白温之会走过去把他揍得爬不起来。如今的白温之也常常挂着笑,但薛茗菁却几乎没见过她再笑到过心里,有人因为她是女人看不起她,白温之会冲他和善地笑笑,然后转身让他吃一记这辈子也忘不了的教训。
她越来越八面玲珑,越来越沉稳,这五年她向所有人证明:白衡配得上三军统帅这个称号,也配得上大凉守护神这个称号。可她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世人皆道白家忠君,白温之这些年来也一直默默站在周氏皇族背后,可薛茗菁总觉得,如果抛开一切身份不谈,白温之其实很想挑了这烂天地。
她知道是什么困住她,可她仍在这烂天地间。
薛茗菁握住她的手,说:“你没有做错,阿衡,你只是早就将你爹娘的话刻在心里,你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父亲曾对我说,赤水一战就算是他,在当时的境地下也别无选择。你只是做了一个将军必须做的抉择,错的可以是耶律容风、是阿尔汗、是天道,但绝不是你。”
白温之看着她,良久终于露出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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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狱里常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恸哭与叫嚷,满面血污的人扒在栏杆上呜呜咽咽,遭了几十大板的刑犯裹着铁链被拖回来,这里有众生百态。
老木睡得正香,旁边的人突然搡他一下,低声说:“别睡了,你快瞧瞧那是什么人!锦衣卫!锦衣卫该是有八百年没进过昭狱了!”
老木闻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撇开那人的手:“怎么着,没见过锦衣卫?你爷爷我当年连都指挥使的腰/子都捅过!”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沉得很,老木抬头看了一眼。铁栏杆外并没有人,只有硬底靴踏在地面上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阎王。
老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先看到门外一双刺绣金纹黑靴,他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看见一只瓷白的手握着绣春刀---来人穿着飞鱼服,是个不折不扣的锦衣卫。
狱卒替他打开铁门,殷勤道:“大人,就是这间。”
老木回头一看,方才推醒他的人已经躲进了牢房的角落,抱着头缩成一团,口中念念有词着“别杀我”。他拍掉身上的稻草站起身,还没站稳就听那锦衣卫笑道:“刚才是哪个说捅过都指挥使的腰/子,让咱家也见识见识。”
狱卒吓得白了脸,连连说:“大人万万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锦衣卫的脸一直半隐在黑暗中,老木没看清他的脸,这会儿他站起身借着光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是你!”
锦衣卫不说话,只是笑了笑,抬手挥退了狱卒。他走进牢房,像十八层阎罗殿的恶鬼,脸上还挂着笑。他那张脸妖冶得几乎过了头,一眼看过去让人顿觉惊心动魄,不论男人女人,见了他都要倒吸一口凉气:尘世间竟能生出如此一张脸。他美得让人害怕,老木自诩身经百战,花楼没少去过,却也下意识晃了下神。
可比他那张脸更可怕的是他的名字---当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东珠,人称“笑面阎罗”。
此人以见血封喉的手段闻名,折磨刑犯的手段外族听闻都觉残忍:他曾在一名刑犯身上戳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血洞,拷问出来一条消息就用烧铁烫平一个,问不出来就任由他淌血;有一年皇宫进了刺客,最后这个刺客好巧不巧落在他手上,他用刀柄打断了他全身骨头,两根绳子吊在水牢里--据说这个人最后是被活活疼死的。
老木从前听人说,他是周氏最忠心的狗,指东不打西,能活活将人咬死。
他周身生出一点寒意,不在意似的咧嘴笑起来:“东指挥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欸,这是什么话。”东珠走过来轻轻扶稳他,“看你方才的反应,怎么,认得我?”
老木不回话,他又笑:“这世上,见过我还活着的人可不太多。”
老木冲他干笑,东珠瞥了一眼角落里抱头嗫嚅着“别杀我”的人,手指了一下老木,朗声道:“这个人带走。”
狱卒将老木带至一间单人牢房,没等东珠出声就关上门出去了。
东珠不知从哪掏出来个帕子反复擦手,像是怕被血污脏了手,看得老木心惊肉跳:那双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他慢条斯理擦完手,将帕子往地上随意一扔。这件刑房刚刚审过重刑犯,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帕子扔上去立刻被浸红,软绵绵地皱在地上。东珠没再看一眼。
他话音很轻,但老木怎么听怎么像淬了毒,“你见过我,但不是在宫里见过的,是在外面,对吧。”
这话是在问他,又不是在问他。老木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涩:“那自然是,东指挥使这张脸,在最好的窑/子里都见不着。”
下一秒他咽喉被人卡住,东珠手劲奇大,老木听见了喉骨在咯吱作响。恶鬼在他耳边说:“你说话最好小心一点,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去送你见阎王。”
“听懂了吗?”
老木徒劳地点头。东珠放开了他的脖子,说:“他们说你是冲撞了贵人进的昭狱,我瞧着倒不太像。刚刚我掐你喉咙,你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格挡而是二指击我要害,你习过武,而且相当长时间。”
“跟腱撕裂所以站不稳,食中二指间有厚茧---你惯用暗器,习惯佝偻着背站立,不适应光。”东珠并不理会老木的反应,自顾自道,“你不是冲撞了哪门子见了鬼的贵人,你是悬镜的人,对吧。”
老木猛地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