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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龙阁 笔落惊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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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陆清举着伞来找他,看到他狼狈地蹲在地上,也似乎听到他无声的、茫然的质问。

      陆清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陆允知没有虚长周凛两岁,他明白周凛没说出口的痛,也感受到他平日里笑容之下的不安。陆清仿佛知道此时他不应该讲话,他只应该让周凛的眼泪和无助留在这个夜晚,然后让它们悉数被暴雨冲走。

      油纸伞薄薄一层,陆清站到雨点几乎打透了伞,周凛终于停下了眼泪。他把头埋在膝弯里小声呜咽,声音含混到陆清几乎听不清。

      陆清把伞扔掉,他走到周凛身前蹲下,捧起他的脸,近乎是虔诚地抹去他脸上的水痕。雨仍在下,陆清的举动看上去荒唐又没有意义,周凛的脸上一直有新的水迹,但陆清好像看不到,他一点一点抹掉原来的,又任由新的出现。周凛感觉心里有什么在缓缓塌掉,那些痛苦好像都找到了一个归宿,不再叫嚣着要把他推下山崖。

      周凛突然什么也不想思考了,他不愿再去惶恐也不再思虑泥沼中的当下,他凑过去抱住陆清。他在陆清耳边用哭哑的嗓子说:陆允知,我好难过。

      陆清也抱住他,他们在雨中维持了这个拥抱很久,久到周凛以为他们度过了地老天荒。最后陆清和他说:延萧,我们回家。

      周凛想回头看那个破破烂烂的郡王府,陆清按住了他,继续那个拥抱。陆允知无声地告诉周延萧:那里不是家,有我的地方才是家。

      剔骨香造的梦境太过真实,近乎让周凛忘记这一切都是虚幻,刮骨的痛让他战栗,十年来夜夜入他梦的陆清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们回家”。

      周凛在大雨中紧紧抱住陆清,像是知道他马上就要消散,这一刻他与十五岁的周凛合二为一,单薄的脊骨撑起了此后经年。

      他伸出手隔空细细描摹陆清的脸,笑里藏刀、杀伐决断的定王殿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说:太久了,允知,我太久没见你了。

      陆清没说话,握住他的手,在这场大梦里他的手是有温度的。

      周凛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见雨水从陆清脸上淌下来,周凛想,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为何冷沁当年宁愿在剔骨香中走火入魔,也不愿清醒地回去---只要你愿意,梦又为何不能是真的?

      周凛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就这样下去吧,让我于此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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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温之踏着夕阳最后一缕光进了靖念王府,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她浅笑着摇了摇头。

      白温之估摸一下时间,这阵子应当去别院能找到人,她谢绝了小厮的引路,只说:“我自己过去便是,人多打搅她。”

      推开别院的门,里面坐着个白衣姑娘,不簪钗环、不施粉黛,像一枝素雅的白梅。她不笑时神色有些肃然,周身的气质不同于寻常的宴都千金,而更添几丝沉稳气,倒像是在官场沉浮过的。

      她身边有两个煎药的小童,看见白温之进来识趣地退了下去。她见了白温之也不惊讶,只是轻轻笑了笑,若是诗会上吟诗作赋的才子在此,想是该吟一句“白梅雪中绽”。

      白温之轻车熟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忆安,好久不见。”

      这素雅女子正是靖念王嫡女、大凉第一位以女儿身登翰林堂的赐名翰林学士,薛茗菁。如果给大凉传奇女子列个排行榜,薛茗菁必在前三甲---此人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科举让许多寒门子弟得以冲破世家的桎梏爬到朝堂上层,翰林院和国子监更是这些“栋梁之材”的聚集之地。翰林院中并非都是寒门子弟,其中也不乏一些世家出身的大儒谈经问道,但读书人总是有着一份自己的清高,他们远离政治漩涡,并不乐于斡旋官场。倘若有天大厦将倾,这群人也极有可能成为朝堂中最后信仰“公正”的人,薛仲庭从前谈起,总是会说:他们对于良知仍旧一息尚存。

      可大凉朝堂不准女子做官,这是几百年的先例。当年赤水一战白温之破格接过父亲衣钵,承袭三军统帅虎符,成了大凉第一个女将军---但这是在武将领域。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白温之能带着江北守备军击退阿尔汗,她能守住大凉国门、能管好江北将军营,这是她的实力,她身上有将军风骨;但文官不同,文官集团包括言官谏官在内已然是一个十分庞杂的体系,想要在这个体系中做到高位,光靠身家背景可得不来。而女子想要在文官集团中谋得一席之地,几乎是异想天开。

      因此最开始,薛茗菁并没有参与科举的资格。这一切源于她不学无术的庶兄在科举前夕硬要和一个织女私奔,薛恺州嘴皮子磨破也没能说动他,最终这个庶兄想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办法---被发现了就是杀头重罪---他让彼时刚满十七的薛茗菁女扮男装替他参加这场科举。

      庶兄想要私奔,而薛茗菁想要一睹科举的风采,于是两人瞒天过海,薛茗菁就这样登上了科举考场。

      可令那个庶兄没想到的是,他远远低估了薛茗菁的才华,她投报策论科,写出的文章令主考官拍案叫绝,因而一举夺魁,成了那年的状元。那年的主考官是大学士叶晚铮,年过半百的老人在张榜日亲自登门前往靖念王府拜访,握着薛恺州的手潸然泪下,曰:笔落惊风雨,论罢鬼神泣*,有此人才是大凉之幸。

      而也正是因为叶晚铮的大力赞叹,先帝发现这个女扮男装替考的大乌龙后也并未龙颜大怒,而是破例让薛茗菁加入国子监。三年后,在太后的举荐下,薛茗菁再次破格升为赐名翰林学士,成为了大凉历史上第一位女翰林。

      白温之有时也想,或许真有那么一天,世间女子都能循着薛茗菁这条路走下去,在世上挣得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阿衡?”薛茗菁把白温之从回忆里喊出来,笑道,“今日怎的心不在焉的,你前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来找我,可是有事相商?”

      白温之思绪回笼:“信中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便想着同你见一面。正好咱们许久未见,也算叙叙旧。”

      “你在信中说同葬云谷谷主做了个交易,你们两个又是怎么搭上线的?”薛茗菁熟练地滤着药渣,“我听着这意思,倒像是你现在欠她一笔债。”

      白温之笑,说:“就是这个意思。”

      “前因后果太复杂,不便把你搅进去,总之就是她答应去祝家庄替我交易明砂,毕竟回春丹只能葬云谷出,我替她寻秦南王案的卷宗。”

      薛茗菁闻言蹩眉,“秦南王的卷宗?陛下昨日刚在朝堂上连下三道敕令,让兄长协同三法司彻查此案,她这个节骨眼上要卷宗,是想借大理寺和三法司东风?”

      白温之摇摇头:“我怀疑她查这个案子另有目的,应该不全然是为了廪西穆府。周建丰那三道敕令,想来你也能看出来,这个时候说什么‘彻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陆清这个名字在朝堂上销声匿迹十年,如今骤然出现,还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谁知道那些老狐狸心里怎么想---你哥带着周建丰来这么一出,为的也根本不是查案子,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清理一番朝堂,有些位高权重但心里有鬼的人位置怕是坐不稳了。”白温之轻叹一声,“光靠这些表面工夫根本不可能查清楚,想要真正的卷宗,恐怕得开浮龙阁五层。”

      薛茗菁一怔,“浮龙阁第五层迄今已有近百年未开过,你如今有几成把握?”

      白温之再次伸出两根手指:“至多两成。”

      薛茗菁没接这个话茬,盯着手里的药汤兀自出了神。白温之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薛茗菁抬起头,眼里有些犹疑的凝重。

      白温之立刻就明白,她也想起了那个不知能不能算诅咒的预言。

      “浮龙阁五层的前身是天礼监,从有北凉起,天礼监就同北凉共生共存。太祖统一中原后更是亲设钦天,直到武帝废天礼监。”白温之神色罕见的有些不太好看,“武帝直言当任钦天妖言惑众,不顾祖宗家法硬是要废除天礼监,那任钦天---也是最后一任,曾当着武帝的面扬言,废除天礼监将是大凉国运下坡路的开始。”

      薛茗菁清楚白温之这三言两语背后藏着怎样的血腥历史,她将药碗轻轻一磕,说:“天礼监上达天听,下传圣意,手中可以说是握着大凉的国运与命脉。当初武帝不顾百官阻挠废除天礼监,没过多久就暴病身亡,我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武帝一生戎马倥偬,他开疆拓土、收复失地,英明神武了大半辈子,却在晚年时莫名其妙指责天礼监钦天妖言惑众,只因他言“黄河水患再不根治恐要危及百姓性命”。那时朝堂中私下里都在传,武帝是受了什么蛊惑---否则就是“仙丹”吃多了---才力排众议非要做这个翻天覆地又八杆子打不着的决定。

      武帝死后其子文帝继位,文帝人如其号,是个温和派的帝王,不像他父亲那样作风强硬、铁血手腕。他施行仁政,信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执掌政事的风格也是“烹小鲜”,很少大刀阔斧推行改革。最重要的是,文帝笃信佛教,相信众生皆有灵,也从不认为那些和尚道士的话是妖言惑众。在文帝看来,父亲不顾众人反对废除天礼监本就是“逆天而为”,这样下去怕是要遭天谴。

      但向来喜欢休养生息的文帝做不来强硬的事,也不忍在父亲死后批判他的过失,因此他建起浮龙阁,对外称浮龙阁共有四层,是皇家藏书阁。实则暗中将天礼监的核心部分移至浮龙阁第五层,并在死后留了遗诏,指定下一任钦天。钦天虽由上一任皇帝任命,却不归属于皇室一脉,而是独立于所有官僚体系之外,并不像从前那样同司礼监并列。钦天承天意,如实记录每一件发生过的事---换句话说,他们是掌握这个国家所有秘密的人。

      白温之从前读史也并非没有过疑虑:从武帝生前打过的仗、做出过的决定中能够大致推断出他是个怎样的人,一个明智了一辈子的人,又怎么会在晚年突然做出这样糊涂的决定?莫非真如流言所传,他是受了什么妖怪蛊惑、吃多了丹药?

      白温之并不相信。

      “武帝当年做出这个决定,而且是如此快速地做出这个决定,我认为最终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等不了了。天礼监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它若真的只是一个所谓‘承天意’‘传圣旨’的地方,又为何会让武帝如此忌惮?天礼监一定还有别的作用。”

      白温之把药碗端起来放到薛茗菁手中,一字一顿道:“这个‘别的作用’,恐怕已经威胁到他的龙椅了。”

      薛茗菁被她的手冰得一颤,抬头对上了白温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话音几乎是从口中滑出来:“你疯了吗,背后议论武帝,这是大逆不道。”

      白温之笑笑:“弄清楚为什么,打开第五层的可能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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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久声走进房间,发现周凛依旧没有睁开眼,他神色平静,有种沉沦的满足。

      久声皱起眉,并上二指在他膻中穴一点,仍没唤起他任何反应。

      周凛此刻已经到了另一重梦境中,桃花灼灼盛开,陆清就站在离他不远处,向他伸出手。周凛走过去拉住他,陆清在他耳边笑着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周凛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他突然感觉一阵滚烫在烧灼他,像是要打碎五脏六腑,也烧碎这个朦胧的梦。

      他看着陆清,想把他烙在脑中,也或许余生都不再有机会再次相见。周凛清醒过来了,他知道这股熟悉的烧灼感是久声在叫他,他也记得久声说,如若他醒不过来,就用真气冲经脉。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尘世再无陆允知。

      灼热伴着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越来越清醒,最终在久声无声的怨念下,周凛不得不醒了过来。
      他看着久声深如潭水的眼睛,笑道:“你看,我还是醒了。”

      久声沉默半晌才说:“你不会是第二个冷沁。”

      周凛没有坐起来,他仍旧保持着躺卧的姿势,语气是久声从未听过的温柔:“人人都说冷谷主为情所困死得不值,但在我看来,她倒是个英雄。”

      久声略有些诧异,但半刻也没等来后文,他抬头一看,周凛已经睡过去了。

      主上,他想,情深似海终究会害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浮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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