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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季学期(2) “指定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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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民小吃部经常招待江尾镇中的学生,而三个人进门,还是格格不入。女服务员约么和万楚莉同龄,她持小本子记菜,完全有时间在纸上涂涂改改:三个人,到底是妈太年轻,还是两个孩子太着急了?
程慧拿起筷子,吃不下;提一杯,不是不会喝,张宝兰闻着了要弄死她。瞻前顾后,程慧命令道:“就到六点,我得回家做卷子。”
王萌萌鱼刺来不及吐,笑得像影碟机卡盘似的。女服务员看过来,困惑更大。
王萌萌抽根筷子,敲敲程慧口杯的边沿,“怎么还装上瘾了呢?咱踏实吃顿饭,莉莉姐要去北面了。”
程慧看万楚莉一眼,没有否认。显然是王萌萌知道而自己不知道。
“你现在是好学生了,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了。”王萌萌抻着嗓子悠悠道:“这些事你也不关心吧。”
万楚莉提点道:“能学进去最好。”程慧听音,没有恶意,但大概有下半句等着她。
万楚莉叹口气,程慧没等到,只能没营养地问万楚莉,去北面做什么。
“干活。”万楚莉猛塞一大口水兔丝。
程慧发现万楚莉也没有食欲。酱绿的韭叶衬得万楚莉的指头一把枯黄,这时候程慧有点明白她的眼睛,两汪深潭苦水,一面沉着过去,另一面灌满未来,水兔子在浪里游,游得直蹬腿。程慧醒悟,也许她没那么爱动物,尤其是当人变成动物,动物又把人吃掉。
程慧有点想流泪。只有王萌萌一个人在喝啤酒,她是真的喝好了,飘飘然地讲:“干什么呀,干什么呀,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不回来也没事,就咱们这个破地方,去哪都相当于上天堂了。”
“什么天堂啊?”
“购物天堂呗。”
饭桌掀起难得的哄笑,终究来到了不值钱的一局。王萌萌一直喝也才喝了一瓶,逐渐插不上话,好在她才是事不关己的那一个。程慧又老成起来,劝万楚莉不要盲目外闯,女孩一个人在外始终不容易。
“你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万楚莉漠然道:“那你还念什么书啊。”
程慧不知道。她只是隐约明白,某种宏伟的理想里,知识改变命运是成立的。她多少体会到了一点,但仅仅是一点,和她生活的大部分瞬间不能相提并论。如同楠楠的名誉,万楚莉的外套,虽然好但不真切,其实就是看不到头。程慧乐意一遍遍吟诵这些神迹,出于求神拜佛的心态,仿佛多重复几次就能得到照拂,梦想成真。可是因为那些羊粪和水兔,她既不想变成文文,也不想做万楚莉。
程慧尝试着坚定地讲:“念书是因为我喜欢念,我现在成绩挺好。”
“你知道什么啊,”万楚莉笑了,“学吧,没人管你。”
三个人不欢而散。晚上七点钟,王萌萌做上美梦,万楚莉坐上火车,程慧做上试卷。
张宝兰送果切到卧室,程慧有点像电视剧里那些城市子弟了。她有些惶恐,按照电视剧的发展,她会叛逆,忤逆父母的良苦用心,张扬个性青春,追逐美丽梦想。作为观众,故事固然精彩;作为主演,她没有梦想,且中考升学失败。
程慧从噩梦边缘回过神,桌面凌乱,随便抓到什么试卷习题册都当作救命稻草。本来是写英语完形填空,改做二次函数,又换成语文阅读理解。一定要胜算大些才行。张宝兰以为程慧有猫腻,桌椅里外扫荡一遍。程慧面上也没胆怯,反而轻松。再怎么装,张宝兰也装不成城市贵妇高材生之母。
“英语单词从来也不说主动背一背,就那么懒,你以为数理化成绩上去了你就能考上了,程慧我跟你讲,你很悬啊,再嘚瑟两下你就等着在家收拾羊粑粑吧。你看你那个完蛋丧门样儿,还笑上了,我看你挺可笑,没有皮没有脸。”
“妈,”程慧意味深长道:“是不是还是回村里好。”
“好个屁。”张宝兰拣一块苹果糊住嘴,满口骂骂咧咧,“农村是最低下的。”
“可咱们就是农村的啊。”
“去你爹的,你怎么不去挑大粪啊。”
往地里埋口缸,缸口亘两道板,每日将吃喝拉撒藏进去,藏不住了再舀出来。其实什么都藏不住,蹲在两板之间,一低头,烂污就在。舀出了,眼里还有;不在里面,脑里还存。从学会在双口村生活的那一天起,这些最见不得光的就注定被知晓,暴露,回不去。
这么多年,程慧家的粪都是张宝兰一马勺一马勺舀出来,又成天挂在嘴边。程慧伸出去够果盘的手本能往回缩,她想洗手,但这和她考重点高中又没什么关系。
张宝兰倒头在炕头打上呼了,眼睑无法合死,留道缝隙,口半张着,呼吸里带些沉浊的腐气,像具将将开始腐烂的尸体。程慧缓缓翻开小说的扉页,时而猛回头,张宝兰像是随时会诈尸。
这是一本虐文。女主小时候父母双亡,长大后遇见了相爱的男主,男主却只能被迫娶刁蛮恶毒的女二,而女主已经怀上男主的孩子,她犹豫是否堕胎。
程慧看到这里。她比照自己的生活,有的遥远,有的却近在咫尺。张宝兰还没醒过来。
那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像是一脚踩中口香糖,固然要去除,但很难剥离。从此以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会有幸福圆满的爱情吧,吃些苦头也无所谓。程慧害怕看小说的结局,她怕女主父母突然活过来。可张宝兰和他们不同。迟早有一天,程慧要当着某个谁的面,挑明她们的关系。等那一天,张宝兰大可以是个城市美妇,而那柄舀粪的马勺在程慧的脑海挥之不去。
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程慧到校门口接张宝兰之前,试图联系过程立军。电话号码是空号,一年前程慧就知道了,而她还是有点幻想程立军能开一辆万楚莉男朋友的那种车过来。不来也好,如果是自行车,程慧会比张宝兰更后悔。
校长在广播中提点考程日期里每日的穿衣幸运色。张宝兰一丝不苟地记笔记,提笔忘了粉色的粉,忙叨着补个“条”字,程慧爱吃猪肉炖粉条。家长会一结束,张宝兰就马不停蹄地到镇上割肉,精五花,肥少瘦多,老师强调了考生的食物不宜油腻。回程时张宝兰路过四姊妹针织,门前人群拥趸。她凑上去,都是来买紫色裤衩的。市中心商场断货,小店库存抢手,先到先得。
“有什么讲究么?”张宝兰揪住一个年龄相仿的妇人,好容易才问上一句。
“紫色裤衩打对勾,就是‘紫腚对’,考试做题指定对呗。这都不懂。你家孩子也初三啊,报哪个高中,能考多少分?”
张宝兰顾不得再与对方寒暄,她扒开队伍,扒开门面,扒开店后门仓库满地的衣料口袋,在一片谩骂中快蹬单车离开。
“考试的时候把这个套里面。”张宝兰往炕沿边丢只黑色塑料袋。程慧拆开,里面还有一层硬质塑料膜嘎吱作响,它封存着看起来同样吵闹的布料,不吸水的紫晴纶反射出金属状的荧光,屁兜上油印的橙色对号有成年胡萝卜大小,扎眼地支棱出来,像水彩笔漏了一□□的油墨,笔杆还粘在裤子上。
给不认识的颜色的小宝宝做尿布硌屁股,眼光寻常的不会用来当抹布,也许模特走秀用得上。管它呢,程慧不会穿。
“这叫‘紫腚对’,穿了考试就指定对,这都不懂。”张宝兰学着针织店门口妇人的语气道:“再说你不是爱穿名牌么,这就是对号牌,你不穿你彪。”
程慧原话告诉王萌萌。来不及了,王萌萌已将布料彻底抖落开。男士平角裤,裤面遍布褶皱,像是给老男人穿的,衬脸。
两个人要坐公车去市中心看考场,一同等车是个老头。气氛窘得很,王萌萌还是徒手摸了摸那块料。她问程慧,“前面怎么还多一块儿?”
“谁知道,”程慧笑道:“名牌,用来装对勾的,咱不懂。”
“多少钱的名牌啊?”
“二十块钱一条呢。”
程慧随身带着黑塑料口袋,忙将一团污秽塞进去,还不够,四下又觅个肮脏空饮料瓶。两者放在一处,拎的是垃圾袋子,却又有点舍不得丢掉。
“你穿里面别人也不知道,你妈也是为你好。听说孙宇他妈也给他买了呢。”王萌萌盯着程慧手里的黑袋子,悻悻地讲:“你本来也用得上。”
公车进站。程慧上车坐窗边,并不和王萌萌讲话,王萌萌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晕车。到了考点,程慧照旧是有说有笑,笑城里的中学就是要比镇中大得多,重点高中升学名额也多。后来王萌萌也记不起,程慧那条紫裤衩去哪了,她从此厌恶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