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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暑假 夏天到了, ...

  •   程慧坐在落地玻璃旁边的桌位舔甜筒上的冰奶油。炙热的光线冲撞王萌萌的眼袋。她刚打了耳洞,劣质铁耳钉刺激耳垂过敏红肿,连带烧着半面脸。我是第一次见王萌萌,她和程慧穿同款不同色系的紧身T恤,像躲进别人衣柜胡乱往身上套了一件,大概程慧同她做朋友也有些原因。她们进门的时候,我提醒过程慧,窗边的罗马帘轴承坏了,拉不下来。程慧在空调风口的位置待了一会儿,说太冷,又拉着王萌萌换过去。

      我不得不自己花钱递给她们冰淇淋。雪顶多转了一圈,又叫经理看到,怕他骂人,我赶紧去卫生间打扫躲一会儿,程慧正好迈出厕室洗手。我埋头拖地,顺手递给她纸巾,盯着她热裤之外的双腿,滚圆粗壮,却不结实,加上脚上一双内八的松糕底凉拖,像是美甲工的下半身。我常常在路边的落地窗里,瞧见她们跷二郎腿窝在沙发里,玻璃有点毛毛的,像甲油蒸气拓印在上面。我有点想通为何程慧执意坐到窗边,而想不通自己此刻究竟为何要出现在这里,和程慧相遇。

      “楠楠姐来这里勤工俭学啊。”镜子里,程慧边洗手边灿烂地笑,“大学生就是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

      “唔,”我应声,鼻腔里似乎有汗水,鼻头涔涔地洇湿,“暑假快结束了哦。”我本想说“快开学了”,而程慧两个看起来不像学生,况且我自己也害怕上学的字眼。

      “楠楠姐,”程慧突然有点正式。她还要开口,王萌萌冲进来,“晒死我了,我都要在屋里打伞了,你有卫生巾么?我弄裤子上了,今天穿的还是浅色,我操,还吃雪糕,肚子孜孜疼。楠楠姐也在啊,姐你有卫生巾么?”

      我和程慧被支出来。程慧烦躁,“不用管她。”我尴尬笑笑,到员工间找了一圈,取回来送进卫生间,拖把和脏水捅还留在那里。

      “谢谢姐,”搁着门板,王萌萌的声音都舒爽了不少,“诶姐,程慧呢?”

      程慧一个人逛商场去了,她不让我告诉王萌萌。来不及编谎圆过去,王萌萌推门而出。

      “她那个小心眼儿,自从考完试就是那个丧门样儿。”王萌萌对着镜子吹气,轻轻安抚上了枷锁的耳洞,“楠楠姐你都不知道,她把你看得可高了。我说人家是大学生你是什么,就不乐意听了。姐,你是在北京念书吧,北京有一个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你去过吗?听说沈阳的衣服也有从那进的,样子新还便宜。”

      我拎着脏水捅往外走了一路,王萌萌就说了一路,偶尔在话间补个痛经的苦脸。最后我找不到话,也没有办法,只能就甜筒反复道歉。她像个大姐似的,叫我不要挂在心上,而我的心像一块脏拖把头墩过的地砖,她轧掉的毛絮粘在上面。

      临出门时,王萌萌告诉我,程慧中考发挥得不太好,没考上重点高中,改上职专,“我俩不在一个班,我又不上大学。”

      程慧回来了,怔怔地望向王萌萌。快餐店的门开启又关闭,冷气热浪交汇,程慧的眼睛液化成一对浑浊的玻璃弹珠,随着王萌萌的言语,坠入水汽蒙蒙的旋涡。

      水沸了。

      挂面一匝下锅,搅散,加水开两次,捞出来待过凉。张宝兰站在灶边,一瓢瓢冷水舀在煮面汤里,汤溢出锅沿,浇灭灶火。

      张宝兰回过神,慌忙打直旋钮。

      七月份,双口村的苞米地和苞米叶尖焦灼成相近的土黄。江尾镇最近的商场空调电扇脱销,羊出圈翘脚拣影子走,见光的地方都在下火。

      程慧两天没吃饭了。张宝兰只喝了一口水。两个人都害怕伤肠胃。老太太出殡那天,程慧一滴眼泪没掉,和娇娇一样。张宝芳哭得忸怩带醉,怨恨程慧不孝,老太太良心被狗叼。张宝兰以为丢人,更愁人。程慧没考上,不是差三五分,而是整整差了十分。托认识人问,办到市重点,额外掏钱,一分一万。张宝兰听了,就知道程慧不是念书那块料。

      殡席上来,程慧什么都往嘴里塞,塞不下就楦汽水。她坐小孩桌,汽水瓶很快空了,她又跌跌撞撞到老爷们儿桌去拿酒。

      “快去看看你家小慧吧。”冷餐棚帮忙的找到张宝兰,急往围裙上抹湿手,“悠着点,孩子心里有火,你大姨姐讲的不叫人话。”

      席间有骚动。张宝兰赶过去,程慧吐了满桌。

      卫生所人满为患,伏天食物中毒正盛,输液室一片腐败的嗳气。张老三把人送进门,待了一会儿猛咳嗽,到室外找个阴凉墙根犯烟瘾去了。张宝芳苟且坐上陪护凳,朝程慧的病铺陪着笑脸。张宝兰坐在床沿,并不看张宝芳。张宝芳欲开口问话,程慧踩着切口,黯然闭眼,看起来像昏睡过去,好歹将人排挤出门。

      程慧睁开眼,巴望着点滴管,每一滴都通向喉头,像眼药水逆流回鼻腔。而程慧决不哭,况且那种枯苦的滋味,哭也哭不掉。

      张宝兰等着程慧给她个暂时离开的台阶,外面两姐弟还有一场风暴等着她。若是三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争讲起来,未免太不体面,程慧不能不明白,而张宝兰更明白,风暴是程慧特地引来的,她该有话说。

      “妈,”程慧嗓音虚掩着,精神头却盛,“姥姥的保险,你准备给小舅和大姨多少?”

      “程慧,我告诉你,”张宝兰敛住所有神情,“今天这个事,你就是个彪子。”

      “要是我不讲,你是打算一个子不掏吧。”程慧笑道:“但是姥姥还是心疼小舅,钱的事,也就大姨不知道。姥姥要是知道,她走了,你们姊妹三个反而关系好了,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张宝兰嗔道:“你姥出事这几天,里里外外哪处不是我忙活的?他们是谁,我是你妈,我还不是为了你么?我死了钱都是你的。你就这么讲话,气死我得了。”

      “是啊,”程慧冷冷道:“姥姥也是你妈,怪不得你盼着她死。”

      “胡诌八扯!”张宝兰终究发作,但声音还是不敢抬太高,已经有人往她娘俩这看几眼。

      “那你怎么不给她继续抢救?”程慧咬着牙根也不落泪,“抢救了,撞人和保险的钱赔进去,多不合算。留着钱多好,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尤其是送老要操办好,排场要有,孝心要到……”

      “你闭嘴吧,”张宝兰忍不住打断,“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就是怨我没给你拿上学的钱。程慧,你掂量掂量自己,我就是把这十万块钱给到你手里,你就能拿着去念书么?你指不定想怎么花呢。”

      我递给程慧纸巾。过桥米线店面的冷气开得足,热汤很快变冷。夕阳穿过门面珠帘的影,映在靠窗的桌椅板凳上,投下一片凄索的昏黄。窗外街对面,矗起人民医院全面翻新的门诊楼,周遭尽是待拆的民建。多年前,程慧第一次在这里吃饭,门前还是车水马龙,如今食客多去新建的商场和网红美食街,旧城趋于没落。

      “楠楠姐,”程慧流着泪讲:“我想我姥姥了。”

      “别想太多了。”我试图安慰一句。而程慧讲起往事来,我只觉自己衰老很快,逐渐记不起那位老太太的面孔。

      程慧没怎么动筷,哭够了,末了又问了句,“听他们说,现在有的大学生毕业,一年也挣不上十万块钱,是真的么?”

      “真的。”我笑着对程慧说:“你妈妈总是为你好的。”

      程慧摇摇头,拦着我,径自将单埋了。到门口,两个人不顺路,也都不回家。我决定考研,家里多有不情愿,供应到大学已是仁至义尽,父母也年迈了,多是盼着子女尽早反哺。暑期宿舍不留人,在老家市中心短租,也比京郊便宜得多,顺便打工,能贴补点是点,只是要瞒着家里人,他们见不得寒窗苦读十几年,到头来也是同人同命。程慧满口答应不会说漏嘴,她晚上就宿在娇娇家。张宝芳听她到市里玩,主动邀她来住。托程慧的福,张家三姐弟和气生财,讲起来都是上一辈的事,了就是好。

      “你会考到有海的地方么?”分别时分,程慧喃喃道:“那里的人好看又有钱。”

      程慧终究转头走了。天还没完全黑,路灯亮起来,她背后的影子踩在脚下,暮气沉沉的。后来听人讲起,那年暑假后,程慧辗转去到一所新建的民办高中,校方依照她的中考成绩派发了奖学金,减免三年学费。我去上海读研三年,从没见过海,只在黄埔江边看过有人在半岛式的游轮旋转餐厅吃饭。远远望着闪烁的灯火,偶尔想象,也许程慧坐在里面,这座城市的面貌也就亲切些。心血来潮时,想拍张照片传发给程慧,却发现通讯录里找不到她的名字。再后来,我回家暂住,程慧一家搬走了。问家中父母老人,说辞模糊之余,搬出成串的是非来,我没仔细听,大约是他们不屑讲清白,我也听不进去,两方要讲的话必定也不是这些。半月后,我终于离家,说是有了新工作,而自己则不知道新工作在哪,匆匆回到茫然的北京,庸庸碌碌地过活,再记不起程慧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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