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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季学期(1) 数学皇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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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老师有五双防水台,一周五天轮换。周三的最厚重,比一半讲台要高,像踩着两只矮桩杌凳。
程慧盯着踱来踱去的杌凳,和从前一样,寂寞得很。过去是听不懂,如今是懂的余富了。往前看,前三排那些聚精会神记笔记的身影,扯淡地可笑。哪个假期里没偷着学,还学得比谁都多。装什么呢。
程慧快睡着了,小纸团从她眼前掠过。
“放学去小书摊么?梳子和发卷借我。”
程慧斜睨右后方,王萌萌正对着巴掌见方的小圆镜使劲捋顺两鬓的发片,型样不太天然。她有自来卷,做了离子烫,但当年流行空气刘海儿。
程慧换个朝向,继续慵懒匍匐在课桌上。
纸团又飞来。闹哄哄,苍蝇似的。
“梳子!发卷!”
梳子是赤粉色,硬质塑料,寸宽密齿,持握的把手伸长出尖锐的一头,梳好马尾可以直接簪在脑后,腾出手来整理碎发。发卷外箍是浅蓝色,先有梳子后有它,就是照着赤粉去配。程慧想着晚照将尽的西天,那时的光彩映在发丝上最是绚丽夺目。
这两样东西现在不在程慧手上。假期带回家,娇娇用过了,之后封存在装大书的箱底,谁都别用。
纸团击中程慧后脑勺。
“装好学生听课呢!438!”
程慧假期补过课,有点能理解为什么老师一上课就发飙,为什么她一说话好学生就举手打报告。坚持不受影响本身就是影响,三番五次地抵抗住,尤其提炼出火气。程慧似乎和王萌萌不在一个世界里了,寿材店里放生日歌,王萌萌她实在不该这么开怀地晦气。程慧不嫌晦气,人学起习来就是死气沉沉的,好学生除外,不是人而愣装人。
程慧憋着口气写好纸条,预备用力,粉笔头横空出世,截断闷气,但点燃怒火。
“程慧上课传纸条!”一个男生纤细地报告。
程慧不怪他。程慧谁也不怪,她不知道该怪谁。倒是她自己奇怪,日复一日混课堂混日子,怎么今天却生气起来,防水台活像个年老色衰的娇娇。
防水台怒吼:“题会做几道啊,滚后面站着。”
程慧有些开怀了,“就黑板上这道。”
“滚后面站着!”
纤细的男生走上讲台,一笔一画写得极费力。王萌萌侧身坐,凭椅子两条后腿做支点当摇椅,她看墙根的程慧不仅不气,还挺得意。
“叫你别装好学生,”王萌萌悄悄念叨着:“看吧,老师只稀罕好学生。”
“错了。”
“什么错了?”
“他算错了。”程慧笑了。
王萌萌循着程慧的视线,先是遇见防水台不爽的面孔,又品出前三排的丧气和鬼祟。
程慧道:“他们作业都是抄他的,不会做,又不敢说不会。”
王萌萌道:“你怎么知道?”
“你没抄?”
“抄了。”王萌萌还是惊异,“他真算错了么?”
“好学生回回考满分么?”
防水台开始上手段。条凳木板改成戒尺,一臂长,一指厚,棱角毛刺用江尾镇历届学生的手板磨平磨润,其中就可能有纤细男生的父母。一板子落下去,掌面迅速涨红,紧接着是钨丝球烧热,一根根穿进毛细血管里的滋味。反正程慧在村里习惯了烧火棍,都是害人又养人的火种,不分高低贵贱。
纤细男生落泪,有辱斯文或者纯粹痛。以手掩面,相当于淬火。程慧仿佛听见呲剌剌的气雾,有辞旧迎新的兴奋。
“这题我讲了几遍了?连孙宇都不会啊。你们班比五班差远了。”
前三排成绩最好的几个默不作声。年青的班级,越在学业上急功近利者,越无视集体荣誉,总是日常和优绩不沾边的经不起刺激。如同王萌萌,撇开父母对她不是男胎的嫌厌,学校就像她第二个家。而程慧近来与两边都不同。她存着一口气,哪里能显出她,哪里就是她的天地。学习只这一点好处:理所应当地将眼中人都当做娇娇。
王萌萌来了句,“老师,程慧会做。”她并不举手,稍微坐端正,语态漫不经心,却用上喊。拿不准程慧算不算好学生,好学生向来用不着出气。只是程慧和她乐意在气头上。
没人叫程慧上讲台,两只脚自己迈上去。原来一步登天并非难事,没有防水台也一样能站得高望得远。
粉笔头于黑板表面依笔画行进,粉尘簌簌飘落,洁白明亮,如同夜空中仙女棒绽开璀璨的光焰。燃尽的时刻,欢呼四起,掌声雷动。防水台的权威被收敛的惊讶埋没,随后就附赠献媚夸奖,程慧如何如何人如其名,同样的话在过去用作反讽。程慧的头顶生出皇冠,平面几何示意图里的菱形块长成冠眼镶嵌的宝石。数学竟如同言情故事般浪漫。平素做反派的张宝兰也化身天底下最和善的富太太,丝毫不见与悲惨灰姑娘针锋相对的恶毒,处处都是体面排场话。而最大的荣耀莫过于作为灰姑娘的母亲出席家长会。成人以后的坏成绩叫穷,坏的在方方面面、日日夜夜,好的只在走上讲台,将自己呕心沥血的教育事业一笔抹杀,功劳都算给程慧。程慧是个多省心多聪慧的女孩子,那样的话放到明面上多浑然天成。
因为家长会,学校大门口私家车云集,比人头攒动时更显拥挤。程慧和王萌萌推着单车,在车位间隙里艰难移动,时不时要拎着车头车架子四下找路。
“你爸怎么不开车过来接你啊?”程慧喘着粗气问王萌萌。
“新车轮得着我坐么,你爸怎么不来。”王萌萌没有好气,用力踹一脚后轮车梯,反光瓦和辐条剧烈交织抖动,瓦上褪色的绿漆神经衰弱了。
王萌萌骑的是二手车,经销路子无本万利,偶尔街上有人会盯着看,要么问车在哪买的,要么想车在哪丢的。程立军干过一段,没出手的,往车后座绑个儿童椅,垫上大块海绵,程慧坐进去,像个半大的年货。程立军带着她,走到哪里都喜气洋洋的。
程慧偶尔有单车的记忆,一回忆,必定撞上王萌萌这辆,两个人一样笑不出来。放着轿车坐不上转而乐意坐单车就是不好笑。想到世界上总还有一个人的过去那样不安定,程慧就以为安心。
程慧和王萌萌已经走出轿车迷宫,推车来到快速道三岔路口。路上没有红绿灯斑马线,国家工程到乡镇一级,只剩下铺条裸路的钱。出于公德心,路边又竖起警示牌,其上生动描述了翻越护栏和疾行过道的后果,重点是被撞死担全责不给赔钱。程慧第一次过马路记住了最后一句话,如今她和王萌萌也想不到莽撞。行车飞驰而过,目中无人,心理上穿越不过两辆车的间隙,两条腿和两脚蹬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四个轮,速度如是,价钱如是,天经地义。
“你俩人先过来!”万楚莉从一辆SUV下来,在路对面冲两人呼喊招手。程慧的视线紧随SUV,直到它汇入车流尽头。
谁也没看清万楚莉是怎么安然无恙过马路的。实际上她就是那么走过来,和车辆一样,目中无人。
程慧和王萌萌的脸越来越近,定格在防风墨镜片,一晃摘除出去。万楚莉的脸和以前不太一样,眉毛像是做了半永久。除了这个,程慧觉得万楚莉还是别把墨镜摘下来比较好。万楚莉还在学校的时候,一向就是清冷瞳孔,现在她眼里有点女明星的派头,程慧更不好了。
“你这外套好好看啊。”王萌萌满脸艳羡,意图伸手摸摸料子,止住了。程慧松口气,还没弄到最不值钱的局面。
“多少钱买的?”王萌萌欣赏良久才问万楚莉。
程慧咽气。
就朝SUV消失的地方扬扬下巴颏儿,什么也不说。万楚莉心里应该明白。可怜王萌萌不关心,程慧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