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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假(2) 年龄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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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慧今天总是算错数。
我用笔帽往程慧面前的草稿纸敲了敲。程慧往西厢屋看了一眼,没说话,埋头算,又错。
几分钟后,张宝兰出屋,骂了程慧几句,又嘱咐我多担待,匆匆离家。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你有心事。”我取过程慧的试卷批改,“平时没这么怕你妈。”
程慧自顾自扒根香蕉吃,“我大姨要过来,娇娇也来。”
娇娇是张宝兰大姐张宝芳的女儿,比程慧大两岁,今夏刚考上市重点高中。
“3000多块钱的手机,品牌旗舰,前置还自带美颜。”程慧又露出语文课上的面孔,“给娇娇买的,我妈就舍得。”
“慧慧咱们自拍一张吧。”程慧学娇娇比剪刀手。几个月前的小动作了,程慧耿耿于怀。
“学习和物质无关。”我的意思是,学习成绩好不代表以后会变有钱。而程慧受到刺激。
“有关系!”程慧一拍桌面,台灯垂着头也颤三颤,叫她的决心惊着了。程慧道:“我妈说了,要是我中考成绩比娇娇高,就给我买比娇娇内个还好的手机。”
梦想美好都是因为离得遥远,日子难过总是因为挨得太近。
娇娇来了。她穿奶油色收腰仿风衣的过膝羽绒服,头戴浅灰针织贝雷帽,发梢烫出内扣中号卷,鼻梁挂一副金属丝大框架眼镜,脚上穿深棕一脚蹬小牛皮靴。鞋头与身上五金都缀着亮光,专防人不往她身上打量。
程慧挨着小地桌沿,些许扭头,视角超越过阳光房刺目的折射光线,毫无遮蔽地见到娇娇往院子里走。程慧像是遇着商场冬装模特活过来,她不承认。她还穿着那件雾蒙蒙的旧毛衣。
红叉令试卷面目可憎。我适时递给程慧,红色蔓延进她眼睛里。
张宝兰姐妹俩去西厢屋看娘家妈,留娇娇在阳光房。程慧到了该休息的时间,稳坐如钟,闷声发奋,而气场却轻佻。娇娇并不坐,出于礼貌问我声好,很快到客厅的角落去,掏出手机,专注屏幕,脸上一直挂着笑。
“她指定是处对象了。”程慧猫着声,语气却很得意。这时候她拥护班主任的论调,早恋耽误学习。迟早有一日,娇娇会配不上她手里那部贵重的手机。
终究是张宝兰花的钱。她去车站接张宝芳母女,已经看见人了,还是给娇娇拨去电话。张宝兰对着话筒叫嚷着,“听见了听见了,新手机信号就是好啊!”张宝芳早看见张宝兰了,她没接着电话,再拨回去,明眼的占线,只能接过女儿的电话回“是好是好”。这是一局。到程慧家,张宝兰找出给娘家妈织好的毛裤,要给老太太换上,张宝芳跟着打量,也跟着说合身保暖又好看。这又是一局。
老太太要去放羊,姐妹两个才有话要说。
“你对妈好是应该的。”张宝芳望着窗外说道。
张宝兰笑笑,“老三三个媳妇和妈都不对付,姐夫和你公婆也是一样。”
张宝芳道:“那时候送去敬老院我是拿了钱的。”
“现在好了,我有钱。”张宝兰道:“要是城里的姐夫喝酒耍钱短了你娘俩的,娇娇念大学我来供,就当借给我亲姐呗,多大点事!”
这是第三局。
“姥姥!”
羊刚出圈。程慧疯跑到往羊群里,一把挽住老太太胳膊肘。羊被冲撞得恍惚,咩声一片。一只羊把粪拉在程慧右脚上。程慧只顾从棉裤口袋中掏出糖块,扒开糖皮,塞姥姥嘴里。
“这回又要什么好吃好喝的?”老太太轻车熟路。
“我就那么馋吗!”程慧娇嗔道:“大姨买的糖,现在是我亲自送过来的,你就不能光说娇娇的好了!”
“你这些心眼子怎么不用在学习上呢。”老太太含着糖,口齿含糊笑道:“都给羊吓着了。穿那么点衣服,快回屋别冻着。”
西厢屋窗玻璃澄清明亮。
张宝芳眼望着张宝兰背后升起一幅和煦的图景:老人,少女,羊群,比西洋油画更有凝固的美艳。张宝兰穿灰黑高领保暖衣配玫红高腰半裙,彩貂没来得及挂进立柜,就随便往靠脚的沙发凳上一搭,人则是朴素地倚着背窗的沙发靠背,二郎腿勾手,有说有笑。张宝芳比照着自己,身条差了十万八千里,更要紧的是做人没神采。张宝兰周身都泛着光,美妇人请进神佛龛。
又无所谓。反正她们都是孩子妈了。
“你也是,何苦来花那个钱呢?”张宝芳抻着瞳仁,多少攒出点圣光,颇有见地道:“娇娇放假闲着也没事,过来给慧慧讲两道题多好。”
这是新一局了。知识就是力量。
张宝芳紧忙到客厅叫娇娇,叱咄她只知道玩手机都不关心表妹学习。娇娇去东厢屋搬把椅子,没什么劲头。
“楠楠在这啊。”张宝芳像刚看见我似的。张宝兰紧跟娇娇,挪几个塑料凳到客厅。张宝芳等不及围坐一圈了,就问我教得咋样,程慧聪不聪明。
张宝兰看我一眼,慎重和期待对半分。
程慧不在,出去就没回屋。她等老太太和羊群走远,右脚的棉拖鞋横甩在梆硬的水泥板,勾抠脚丫金鸡独立,猛撬压水井。冰白的激流快把鞋楦撑开了,程慧还不解恶心。水漫过水泥沿,院里满地羊粪,纹丝未动。
“到点了,我去叫程慧回来做题。”我忙着说道。
程慧自己撞进门。一只脚没穿鞋,走得一瘸一拐,看样不聪明。张宝兰寒碜得低头找鞋。
“慧慧啊,学的怎么样了?能考上市重点么?”张宝芳又等不及了。
程慧单腿蹦到厨房。回来的时候,两手合拢一捧花花绿绿,周身不平衡,更滑稽了。
“这是大姨给咱买的。”程慧分糖,在座人手一块。她自己坐定,不急着吃。
娇娇背对“分糖圈”刷手机,机械地剥掉糖纸,看也不看就送进口,如同坐在公园长椅的无聊陌生人。张宝芳都看着她了,眼光钉死后背,可惜她们不在一个公园里。
娇娇干哕一口,甜腻黑棕的秽物,揪着糖纸粘成一团。
“告诉你买徐福记,”娇娇根本不看张宝芳,只是对着糖纸发怒,“十块钱一斤的太妃是给人吃的么?”
张宝兰忙笑道:“程慧真不懂事,没谢谢大姨么?”
程慧又递给张宝芳一块橘子软糖,“谢谢大姨!”
我在圈里尴尬得难过,知会张宝兰放程慧半天假,明天补上。而张宝芳执意不让我走,在要再托我磨一磨娇娇文理选考的事。到底是孩子妈,为了孩子,刚才那些事就和没有一样。
实际我和张宝芳说不上什么话,倒是程慧一直讲些不衬身份的题外词:文科在学校不受重视,一个班女生太多,心思多,阴气重,耽误学习;选理工招生是多,但工作难找,对象更难找;成绩好固然好,但是现在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到了社会上不靠实力靠人脉,学校里学不到这些……
程慧一讲起别人的事就很老成。张宝兰看上去有些不安,却也没叫停程慧,这样的理不管从谁口中讲出来,似乎总是说得通的。娇娇正好也可以听听。
张宝芳听完程慧一通高谈阔论,喜上眉梢,“慧慧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就学习上是个草包。也正好,将来也像你妈一样卖豆腐,钱也不少挣。”
“大姨,我不是草包。”程慧声辩道:“我现在不一样了。”
张宝芳故意讥讽:“你不是草包,怎么数学才考13分啊?”
娇娇一直在玩手机,不知怎么,突然笑了两声。
张宝兰忍不住,“程慧!给你脸了。滚回屋写作业!”
程慧不动弹。
第二日补课的时候,程慧问我,是不是好学生都这么瞧不起人。我说不是。程慧还是当着我的面摔了笔,大哭一场。张宝兰叫我不必管她,“谁也怨不着!不念书就是叫人瞧不起。你不想念就不念了,退下来卖豆腐捡羊粪,你自己不嫌丢人就行。”
我听话里有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以为一个大姨姐也不至于把她们娘俩刺激成这样,似乎还是娇娇。程慧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是个草包,也是那一日走背运,总是算错数,和娇娇比赛算题又错了。程慧说起这些来,是很后面的事情了。我只记得从那一天开始,程慧正式发奋,进步很快。课程结束考核,程慧罕见拿到小测卷面满分。程慧乐疯了,张宝兰也跟着高兴。
那一年开学很早。正月初五,我就要回北京去。程慧来相送,我又不合时宜地问起她,将来想做什么。
“我要考大学,当兽医。”程慧欢欣地讲,“我想明白了,我真是喜欢动物。”
我意识到,程慧似乎有点爱学习了。人在年轻的时候没有钱,很容易就爱上手头上容易掌控的东西,随后就笃定它是一生的信赖。不知道,也许是好事。
车窗里,程慧朝我挥手远去。我有种错觉,我好像一直待在原地,留在充斥羊粪味的空气里,而程慧最终会离开,前往某个遥远的地方。
不知道,也许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