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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咔咔 ...

  •   许闻是被拽着上了车的,他爸把行李一把子扔到了车上,布子薄,全散了,是些林林总总的衣服和一双刷到透白的鞋。

      临走前妈妈被爷爷奶奶草草地埋在了山脚,他赶到时已经入土了,他疯了般的用手把土挖开,随后安静了两分钟,又把土埋回去。有石土篏进了指甲缝里,疼得厉害。

      他狼狈的把东西都拾起来,满车的人,没有一个施出援手。

      只剩后排一个座了,他用布条把衣服捆起来,鞋带系在上边悬挂着,将就着能用了。

      后边四座通常都是挤五人的,许闻正要挤上去,靠边坐的男孩说:“别过来。”

      许闻看过去,确实不想过去了,那人看似与他一般大,一身的泥巴,发丝因为泥水一缕一缕,脸被糊住了一半只露出不情愿的眼神,棉袄吸饱了泥水看起来又沉又邋遢,两双脚赤裸在外,大概是用雪搓洗过,冻的红里发紫。

      许闻扶着杆子站着,乡路颠簸,他紧抓着怕摔倒,男孩却突然对他说:“把鞋子卖给我。”

      许闻朝他看过去,男孩因为寒冷下意识地蜷缩着脚趾。

      “25。”许闻说。他其实不打算要钱的,可男孩的态度过于趾高气昂。

      “不就是25,给我,下车了我再给你。”男孩说。

      “现在就给。”这时车子颠簸了一下,许闻差点摔着。

      男孩皱眉道:“我又不是不给你。”

      “那你倒是给啊。”

      男孩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我没钱,你把鞋给我,我让你坐上来。”那像是丢了好大一个面子,若没有泥巴遮着,怕是能看见他红透了的脸。

      “我本来就可以坐上去。”

      男孩觉得不可思议:“这就四个座。”

      “我们都是这么挤的。”许闻说着事实,而男孩惊讶的表情就像是这不可能,看来并不是这边的人。

      “反正不行,现在是我坐在上面,给我鞋我才允许你上来。”

      许闻看了眼那双破旧的小白鞋,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妈妈给她刷鞋的样子。

      许闻把鞋从包上解开,递给他:“记得还我。”

      “我给你买双新的。”男孩接过,因为僵硬的棉袄动作滑稽穿上。

      “我就要这双。”许闻挤上去,包裹抱在怀里头歪在边缘漏风的玻璃上假寐。

      车上的人极其冷漠,从许闻上车东西散落到被男孩为难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吭声帮忙,这时后排三人因为挤了,嘀嘀咕咕说道:“挤死了,坐上来干嘛?”

      还有说男孩脏的,别碰到他。

      男孩当然不让,立马回怼:“这本来就可以坐五个人,你装什么装。”“就你这破衣服,连我的边角料都比不上。”

      男孩心情是极差的,可许闻却想笑,刚刚还说只能坐四人,现在倒是可以坐五人了。

      许闻问他:“你没钱,怎么能上车的?”

      男孩说:“我把表送司机了。”

      “很贵吗?”

      “还行。”

      男孩问许闻:“把你电话写给我,等我回到家叫人把鞋还你。”

      许闻默了两秒说:“我没有手机。”

      许闻自然不信:“快写给我,你还想不想要鞋了?”

      “我真没有。”

      男孩古怪的看了看许闻,勉强相信:“那我怎么还你?”

      许闻朝后望了眼已经看不见的草屋站台,说:“我不要了。”

      “你真奇怪。”明明刚刚一直坚持要。

      “随便了,你是扔还是怎样,都随便了。”

      “我从不欠人情。”男孩从脖子上摘下军牌项链,他塞到许闻手里说:“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世间仅此一枚,你拿着它找我,我绝对不会不认。”

      许闻听老师说过,一个军人只有一枚军牌,除特殊原因或是亡故不会出现在外人手中,眼前此人年龄并没有到参军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名字:顾于星。

      顾于星。多么耳熟的名字。

      许闻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说:“顾于林。”

      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许闻却感到了恐惧,他一把把项链塞回顾于林手里。

      这是谎言被撕破的恐惧,自上了初中之后他就一直营造出家庭和睦相爱的背景,小学受尽欺负和嘲笑的现实如猛兽般将他撕碎。

      许闻的表现在顾于林的眼里就是嫌弃的样子,他不满道:“我不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许闻是。

      “我不需要,鞋子我送给你了。”许闻蜷缩着身体紧挨着拐角。

      顾于林不依不饶,把许闻紧攥的手扣破了才把军牌塞进去,他说:“我说了,我不欠别人的人情。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任何东西都比不上,是最宝贵的。你拿不拿它来找我,都随便你。”

      说完,顾于林不再理会许闻。

      项链被顾于林捂在心口而滚热,落在许闻的掌心也是滚热。顾于林明显是认不出他了,或许也不记得那笔帐。他想问曾经光鲜亮丽的顾于林,如今为什么会在村子附近,还浑身污渍,这里本就不该是他这种矜贵高傲的人踏足的脏乱地。

      许闻睡着了,他是被司机拍醒的。

      “到站了,再想坐得加钱了!”

      许闻看向身边空空如也,顾于林早已不见了,而军牌被他一直握在手里,掌肉凹陷出了印子。

      许闻下车,徒步往三公里外的学校走去。

      一路上许多人侧目,直到回到宿舍曾越跳到他面前焦急的担心道:“你怎么了?怎么东西都散了。”

      许闻把布袋打理好,“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那怎么没人帮帮你?现在的社会实在是太冷漠了。你应该打电话给你爸妈,要是我妈知道了就得心疼坏了。”曾越愤愤不平。

      是的,许闻有一对十分爱他的父母,和睦相爱的家庭,即使贫困繁忙也不减对他一点爱。

      不过这些都是许闻编的。

      许闻整理的动作僵了僵,说:“阿姨对你真好。我妈也是,总是溺爱我,我得独立才行。”

      曾越坐回床上,长吁短叹像个假大人:“你说的也对,再有几十天都要高考了,这时间真是快。”

      “嗯。”许闻垂下了眸,坚定内心的想法。

      “你要考哪个高中?”曾越问道。

      许闻整理好,坐下来安静道:“我想去外地。”

      “外地?”曾越惊道,“高中就离家那么远,你父母不会同意的吧?”他心中更多顾虑是许闻的家庭经济情况,大家都知道他家并不富裕,入学以来一直在勤工俭学和申请每年的贫困补助。

      “我攒了一些钱,出去了我也会申请补助。”

      “你真是辛苦。”

      “我?”许闻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我不辛苦的。”

      曾越瞥见门口的地上有个小盒子,他说:“那你掉下来的吗?”

      许闻顺着曾越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个熟悉的盒子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他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捡起来却不敢打开。

      他还是打开了,是妈妈的照片。

      曾越凑过来看,夸道:“好漂亮的姐姐,是你的什么人?”

      许闻嘴唇颤了颤,说:“是我妈。”

      “啊?是阿姨啊!是从前的照片吧?许闻,你长的和你妈真像。”

      许闻的身体止不住地打颤,曾越看出了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脸上看,“怎么哭了?”

      许闻控制不住地流泪,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说:“曾越,我是个没用的人。”

      曾越听不懂,只能无措地用手顺着许闻的背,安慰道:“怎么会,你做什么都很努力,大家都很喜欢你。”

      “我不喜欢我自己。”许闻用手臂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他看向曾越说:“我没事了,就是有些想家。”

      曾越哈哈笑了下:“又不是不能回家了,都怪你,搞得我也有点想家了。”

      许闻握紧了盒子,边角刺着手心发疼,他问曾越:“如果,我是说如果,曾越,如果一个母亲她很爱孩子,但是家庭对她并不好,她该离开吗?”

      曾越想了下说:“夫妻向来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爸妈也会有不愉快的时候,但过几天就好了。我爸妈说过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有矛盾就解决矛盾而不是解决人,再说我妈舍不得我,哈哈,咋了?突然问这个。”

      曾越是正常的家庭,只会从正常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许闻觉得舌根发苦,心里也跟着发苦。

      谎言总会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开学的第一天有个女同学无故缺席,老师联系家长,家长却也不知道踪迹,连着过去好几天都没找到人。她的好朋友来问许闻:“许闻,你知道佳悦在哪吗?”

      许闻一头雾水,“我不知道。”

      那女孩急哭了,坦白道:“可她开学前说要去你家找你,她喜欢你,想在快毕业之前告诉你。”

      许闻面容突然阴沉下来,他低着头,曾越问他:“你看见过刘佳悦吗?”

      许闻沉着声:“没有。”

      曾越说:“那这也算是一个线索了,我们去告诉老师吧?”

      许闻在桌下握紧了手,“嗯。”

      警方获取这一消息配合着监控立马展开了搜寻,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连忙出动武警包围了村子,逮捕了数名拐卖人员和当地涉黑受贿的政员。刘佳悦被关在茅草屋已经精神有些失常,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有人碰她就大喊大叫泪流满面。

      事出特殊,许闻被警方叫去录笔录。他坦白了一切,警察叹了口气说他傻,为什么不早报警。

      许闻低着头说“对不起”。

      警察说:“要不要见见你爸?已经判刑了,明天就送去监狱了。”

      “判多久?”许闻问。

      警察说:“三年,法律实在是太仁慈了。”

      “不用了,我不想见他。”许闻说。

      警察看着许闻,觉得他可怜,说:“你有没有你妈的身份信息?我帮你找找你妈那边的家人,你还这么小总该有人照顾的。”

      “我有妈妈的照片。”

      警察开车送许闻回学校,那时候晚自习刚下课,他回宿舍把照片给了警察一张,警察看着照片里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这是个名牌大学啊!”他拍照后把照片还给许闻,拍了拍许闻的肩膀,“快中考了,你好好学习。”

      “嗯。”

      警察走时与下课回来的曾越一行人擦肩而过,许闻看见曾越他们一时有些局促不安。

      气氛沉默的有些诡异,他们走进来都避着许闻,像是有什么脏东西。

      曾越走到许闻面前说:“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许闻知道曾越指的什么,他沉默不答,曾越又说:“刘佳悦现在在住院治疗,你不去看看?”

      许闻觉得胸前堵了口气,声音钝的厉害:“我为什么要去?”

      “她是因为你受伤的,你为什么不去?”曾越用力的推了下许闻,许闻后退几步,扶着床杆才没摔倒。

      许闻感到身体沉重,呼吸痛苦的不像话:“曾越,你是这么想的吗?”

      议论从许闻被警察带走至他回来,曾越已经听了一天。道德的正义和三年的友情在他的身体里扭曲,他选择了前者。

      许闻不被选择,他也将不选择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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