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小明》茸山

7、我喜欢男的 14-15

　　14

　　好像这屋子所有的东西都有他一份。孙秋铭很难不想，他弟弟是不是害怕一个人住，但他没有声张。
　　躺下后，打开聊天界面，最新一条：
　　【周认撤回了一条信息】，时间两天前。
　　其实他看见了。
　　周认问：你有弟弟吗？不是亲的那种。
　　然后秒撤回。
　　孙秋铭还以为发错了，没理会，现下回想起来真想抽那人一顿。才认识几天就见色起意。

　　秋天：【不回去了】
　　周认：【？？？？我饭还没吃等你呢？？】
　　周认：【你把星星带回来睡也行啊】
　　周认：【我孤寡难以入眠】
　　周认：【-6-】
　　孙秋铭面无表情，回：【明天七点，理账。】

　　手机震个不停，消息弹一条，他划一条，专注地往下拨拉新闻。
　　照星吹好头发出来，被瞧了几秒，麻溜地回炉重吹了。而他再一低头，就看到周认大逆不道的话：
　　【跟我crush睡还专门通知我】
　　又覆盖了一条：【太残忍了！！！世道何在！！！】
　　孙秋铭很快把他拉黑。

　　池照星慢慢地从床尾爬到里面，注意到堂哥低头玩手机的神色，默默眨了眨眼。六月初，薄薄的空调被，照星还是裹得像个蝉蛹，躺平，望了几秒天花板，他捞起手机，简单看了眼群消息，又放下。
　　无辜的照星主动打破沉默：“哥，我想喝水。”
　　孙秋铭便取了水。
　　他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再抬眼就看到哥哥开心起来了，薄薄的唇角弯着。照星下意识又眨了眨眼。

　　夜深，树叶窸窣响个不停，间或有车声掠过。
　　留了盏小夜灯，两人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照星说上个月回家带爷爷奶奶做体检，结果都好，霆叔的脂肪肝严重了，医生五令三申不能喝酒，他生气地把医嘱上“限酒”两个字拿黑笔涂掉了。孙秋铭说前段时间去了西地的留守儿童所，小孩都在窜个儿，变化太大了，他偷偷找了外援才把人认全，不至于让人家哭鼻子……
　　声音轻轻的，像一个梦。
　　似是半梦半醒间，孙秋铭问他：“上次车里的人是你？”
　　“嗯。”照星想起那场不太愉快的对话，周认问：你会为了什么离开？也是成家吗？对你来说会不会很无趣？
　　只是想着，看向哥哥的眼神就不免带了歉疚。

　　周认不会不知道，孙秋铭只谈过一场恋爱。
　　这个事实对于一个刚满三十岁，追求者只多不少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有些惊悚的。初恋持续了六年。照星也见过那个姐姐，在他考研前夕，养父孙世陵的葬礼上，姐姐捧着白菊哀悼。后来离场，姐姐尝试着安抚他，整个人温和而包容，甚至送了寺庙求来的手串，坠着的金色小锁片上细致地刻着“星”字。那些时刻，堂哥都在场，但照星总觉得隔了千万里，甚至比千万里还要远。
　　再后来，这个距离便被刻意地实现了。
　　无限接近过，但从来没有再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即使照星知道，那年开春，他们便分开了。霆叔骂到住院，甚至动过亲自去逮人的念头，到最后还是一声长叹：不着家的怎么会成家呢，是我没养好。
　　陪护的时候，他和堂哥在医院长长的、空旷的走廊里通电话，他特意用很轻松的语气问：“哥，你恐婚啊。”
　　“嗯。”那边的声音像是来自旷野，空荡荡的，照星知道他肯定很难过。
　　隔了好久，孙秋铭低声笑了下，顺着他说：“一想到马上要定下来，买房子，生孩子，养孩子……想逃跑。”
　　照星笑得眼睛发热。
　　“你们有两个人，互帮互助，不难的。”
　　孙秋铭说：“我们经常吵架。”
　　“这很正常。”
　　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研究生书呆子告诉他，“要多站在对方角度考虑问题，多理解多包容，有矛盾拿出来讲，讲通了就没事了。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都很了解彼此的，有些看着很难的坎儿，其实轻轻一跳就跨过去了。”
　　他讲着讲着，眼前似乎也出现了通往光明的坎儿，可一瞬就消失了。没有灯的走廊深不见底，只有他的尾音哀哀回响着。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愈发温和低缓：“她很聪明，就是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提前终止一些不好的事情。”
　　“没有不好的。”照星固执地纠正，“哥，你没有不好。”

　　你没有不好。
　　如果需要再诚恳点，他会说：
　　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可不出意外，这句话，永远不会说出口。
　　这就是池照星的秘密。

　　15

　　“你喜欢男生吗？”
　　照星听见的第一秒，恍惚间以为世界要从宇宙大爆炸重新演变，他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粒子，在虚空混沌里漂浮着。
　　然后粒子的脸突然有些疼，是堂哥掐了把：“问你呢。”
　　照星委屈：“啊。”
　　“你对周认没意思吧。”
　　陈述的语气。孙秋铭撑起半边脸，垂眼观察他。
　　照星望着那人的眼睛，脑海里几乎缠成一个死结，最终沉默中爆发：“……没意思！”
　　“知道了。”
　　然后哥哥就安心躺下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知道知道就你知道，知道什么了——
　　安静的、孤独的、瞪着眼的照星想，哪儿来的声音，好吵。又过了一会儿，他自暴自弃拉高被子盖住脸。

　　身边呼吸声轻轻的。
　　他露出眼睛看，只有后脑瓜子。照星抿着嘴也背过去，过了会儿却又认命地转回来，一双乌黑眼睛静静望着。

　　本以为要挨到天亮，夜半想上厕所。
　　灯都没有开，所有动静都是轻而又轻的，等他摸回来，床上那人却已经靠坐起来，手机屏发着荧荧白光。
　　“哥。”照星发觉自己叫得好兴奋，默默闭嘴。
　　“晚上好。”
　　孙秋铭跟他随口一聊，声音发哑，便丢了手机拿水喝，喝了一口发现照星停在床尾，一双眼睛巴巴望着。
　　他利索地坐直，那剩下四分之一的水就到了照星嘴边。
　　“喝吧。”
　　“……”
　　照星心说自己没想喝啊，但已经到嘴边了，他捧过杯子喝完，脑袋里是四个大字：嗟来之水。
　　孙秋铭很快接过去，下床倒水。
　　而照星摸了摸自己的唇，又蹭了蹭脸，最后搓了搓耳朵，迅速往自己乱七八糟的被子里一裹，倒腾了四五下，然后又裹成蝉蛹。

　　新倒的水冒着热气，把夜灯都弄迷糊了。
　　床陷下一边，是孙秋铭坐过来。
　　“怎么不睡？”
　　照星闭眼：“快了。”
　　“趁你现在没睡，”他哥秋后算账，“说说。”
　　“……说什么？”
　　“就说说，现在，这个点，凌晨四点，睁着眼在想什么。”
　　声音里好大的起床气，像质问，但照星一咂摸，竟然还有点甜。
　　他目视天花板：“就是……失眠了嘛。”
　　孙秋铭下结论：“心里藏着事。”
　　“啊。”
　　“好好说话。”有点凶。
　　照星静了五秒，破罐子破摔：“想睡觉。”
　　“还有呢？”
　　“睡不着。”
　　他哥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十秒，传来闷闷的一声：“哥，我是同性恋。”照星把头闷进被子里，感受着所谓死寂，嘴张了又张，终于成功，“我喜欢男的，不敢骗你。”
　　外面的青蛙好像都不叫了。

　　照星只听见心跳声，咚、咚、咚——
　　然后他的被子被往下拉，拢在下巴边上，旁边也被裹好了。背光阴影里，孙秋铭低着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见这人指腹在他眼尾蹭了下，语气还是不太好，但放轻了：“就这么点事——”
　　“终生大事！”莫名有点想哭的照星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完就死死闭上。
　　孙秋铭声音里带了笑意，顺着他：“嗯，终生大事，那又有什么关系，说了就说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睡觉吧，夜猫子同学。”
　　最后在他头发上抚了两下，躺回去。
　　而夜猫子同学攥紧了手，用了好大决心才没有抱上去。眼睛一下又一下眨着，原本瘪着的嘴巴这会儿无意识地咬着，没过多久，形成上翘的弧度，连带着眼睛也弯了起来。

　　现在他看万物都是可爱的。
　　他轻轻转过去，正对着侧躺着的、可爱的哥哥。有一瞬他觉得，哥哥是太想睡觉，所以脑子没动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哥。”
　　“嗯。”闭了眼的某人应道。
　　“周认也是吗？”
　　“嗯。”
　　睫毛真可爱，温顺地贴在眼下。照星声音更轻了：“……你接受得好快。”
　　“嗯。”隔得时间更久了，堂哥还在努力地应他。
　　“哥哥。”
　　好久不见。
　　这回不应，照星又在心里砸下字正腔圆的四个字：
　　我喜欢你。

　　下一秒，炯炯有神的眼睛跟困倦丛生的对上，照星赶紧把冲破天际的慌乱藏住，听见孙秋铭好声好气：“哥哥明天要上班。”
　　他这才想起时间，道了句歉，讨好地帮哥哥拉了拉被子，然后躺平闭眼，几秒后，又忍不住极小声地补充：“哥，晚安。”
　　真的、真的不会再睁了。
　　他在心里偷偷纠正，是今天。
　　照星有点喜欢今天。